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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我們,不同的 心底滾燙因為她(愛)

2026-05-07 作者:和雪兔

第53章 我們,不同的 心底滾燙因為她(愛)

再多的悔恨, 再多的不甘,都會隨著地球自轉恢復日常。

補拍完《木筏》之後,林朝的打戲也是出名了。

她和江知乾的離婚並未公開,圈內一般預設到利益瓦解, 或者是另一方戀情。

星光的危及接觸, 林朝的待遇也提升到S級。

《感情裡沒有贏家》因為男主的時間一直沒有談妥。

雙女主是林朝和宋盞, 另外一位男主是何棲朗。

這一年林朝嘗試了不同角色, 私下公益,綜藝公益, 還有一些通告。

最後就是和雲冉盛絮她們考公和三支一扶。

雲冉也收到《感情裡沒有贏家》劇本創作。

幾個人看完劇本之後, 就想去比彩虹市更遠的雲霧市。

三姐妹一起“廝混”了一年, 終於要開拍了。

男主毫無意外是江知幹。

這一年內盛絮生了個女兒, 自從有訊息說宴楚潮去世之後, 生完孩子盛絮就好像心死了, 一天比一天瘦。

連孩子都叫“盛宜書”。

江知幹回來,林朝倒是沒有甚麼感慨,只有感謝他送來宴楚潮回來的訊息。

林朝挺有孩子緣的, 讓盛絮去找宴楚潮,小孩她會養的。

她和盛絮的友情已經超越親人了。

她看不得她們當中最理性最理智的盛絮枯萎。

劇本第一行就是大寫特寫的現代架空, 劇情純屬編造。

但林朝在裡面看到了江爸爸和江媽媽的故事縮影。

林朝飾演的是一位隱姓埋名來到彩虹市開飯館的24歲老闆娘葉柒柒。

江知幹飾演的是躲避家族聯姻轉到兄弟在的彩虹市當副部級省委宣傳部部長的32歲季榮。

季榮因為自小的原因,克己復禮,一心實幹, 發洩只愛極限運動。

季榮十七歲家裡麵人故意安排女孩接近季榮, 被季榮聽到密謀和女孩對演戲的嫌棄。

只是因為季榮二十歲就能得到爺爺給的股份,季榮第一個孩子也有股份。

隨後季榮出國留學,接受密訓,回來一步一步走著, 家裡面強制安排聯姻。

季榮帶著自己的積蓄來到彩虹市,還是開始節儉。

和葉柒柒的結緣,不過是葉柒柒的店飯量免費續,湯葉免費喝,菜品自己打。

剛開始的季榮就單點一塊錢的飯和湯,後來偶爾五塊錢一葷一素,奢侈點七塊錢的兩葷一素。

但是葉柒柒一眼看中季榮的超凡,明明是看不出料子的衣服,卻在一群土地勞動者中,顯出貴氣。

季榮是個實幹家,自然看出葉柒柒做這個不怎麼賺錢。

葉柒柒才說出她是靠自媒體的。

葉柒柒比季榮早來兩年,當初帶個襁褓中的孩子,自稱離婚帶孩子,來小鎮養老。

小鎮民風淳樸,葉柒柒的菜品好吃實惠,大家都喜歡這個葉老闆,男女老少通吃。

葉柒柒和季榮兩人的交集慢慢變多,比如葉柒柒經常研究新品給季榮,再比如說葉柒柒開始不知道季榮的職位,還請人下班之後幫忙打算,補貼季榮。

成年人的吸引力慢慢爆發。

【拍攝中】

季榮第一次走進“柒月小館”的時候,是下午六點十二分。

彩虹市七月的傍晚還是兩塊的,他從破舊的辦公樓走出,對面就是開著店的老舊街區。

他脊背挺得筆直,步伐不急不緩,看不出是已經三天沒怎麼休息的人。

季榮偶然聽見下屬們討論過這家店,老闆好看,是個離了婚帶孩子的年輕女人,菜做得乾淨,反正目前沒人吃出事情,價格便宜得不像話,米飯管夠,湯免費喝。

最後這句話打動了季榮。

節儉對季榮來說不是體驗生活,是生活本身。

小館的門臉窄,夾在五金店和水果攤之間,玻璃門上貼著“營業中”三個字,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寫的。

他推門進去,風鈴叮噹響了一聲。

店裡很小,有兩個窗戶,林著湖泊。

六張桌子,這會兒坐了三桌。

最裡面一桌是兩個穿工裝的男人,面前堆著空碗,正在喝第三碗湯。

靠窗一桌是一對老夫妻,老太太給老伴夾菜,安靜地沒說話。

門口這桌是個年輕姑娘,對著手機吃麵,耳機線垂在碗邊。

然後季榮看到了她。

在他推門的瞬間抬起頭來,像是有某種感應。

她端著飯菜出來。

葉柒柒平時穿得很素,田園風,棉麻的襯衫,深色的長裙,圍裙往腰上一系,整個人其實好看得不像是來幹活的。

小鎮上的大媽們都說葉老闆會穿,穿甚麼都好看,但說不出到底好在哪裡。

季榮知道是因為她的氣質壓住了衣服。

那些樸素的布料穿在別人身上是樸素,穿在她身上就成了留白。

她的骨相生得好,顴骨不高不低,下頜線條柔潤,整張臉像被水養出來的。

眉不是畫的那種,是天然的柳葉眉,不寬不細,淡淡地掃過,不需要修就自帶弧度。

眼睛是杏眼,眼尾微微上挑,對世間萬物都含著一點溫柔。

好像讓人瞬間放下警惕,沉浸在她的溫柔裡。

鼻子小巧而挺,鼻尖有一點點鈍,多了幾分憨態。

“老闆,吃甚麼套餐?”

她說話的聲音不大,帶一點吳儂軟語的底子,把尾音拖得又軟又糯。

她的頭髮長,到腰際,隨便用一根木簪挽起來,有幾縷碎髮垂在耳畔,被油煙一燻,偶爾會沾在臉頰上。

她伸手去拂的動作很輕。

季榮看到的第一眼,略微鬆動,但是他很快壓下去。

也許大家第一面都是男人對女人的興起,女人對男人的興起,所以水到渠成在一起。

但季榮後來才知道,這副溫婉皮囊底下,藏著多少他沒看透的東西。

季榮不緊不慢,好聽的磁性嗓音濃醇:“一碗飯,謝謝。”

然後她笑了:“稍等。”

季榮在靠近門口的位置坐下來,拿起桌上塑封的選單。

手寫的,字跡工整秀氣,菜品不多,價格用黑筆標著。

米飯:1元,免費續。一葷一素:5元。兩葷一素:7元。湯:免費。

她沒多說甚麼,轉身打了一碗飯,又盛了一碗番茄蛋花湯,端過來放在他面前。

飯壓得很實,湯滿到碗沿。

季榮注意到她的手,手指細長,指甲剪得很短,沒有塗任何東西。

他開始吃飯。

白米飯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得很認真,像是在品嚐甚麼珍饈。

彩虹市空地面積多,以前一直是紛亂不多,前幾年才拉扯出去,讓這邊成為可開發可安居樂業的地方。

番茄蛋花湯裡的蛋花肉眼可見,他喝了一口,鹽也沒少放停頓了一下。

葉柒柒靠在前臺上,手裡捏著一把瓜子,嗑得很慢。

她在看他,實在是窮鄉僻裡的地方竟然出個神顏。

他身上穿的衣服看不出牌子的白色襯衫,黑色長褲,款式簡單到寡淡,料子卻有一種說不出的質感,不像是商場裡能買到的,也不像是地攤貨。

他坐下來的姿勢很端正,一舉一動都很有禁慾的感覺,是長年累月養成的習慣。

葉柒柒一眼看見那層克己復禮、溫潤妥帖的外殼下還有著反差的野性。

他說話不高聲,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個字都讓人有傾聽的慾望。

他走路脊背筆直,步伐均勻,這些細節單獨拎出來都不起眼,但合在一起,就形成了一種讓人不敢造次的氣場。

那是骨子裡的東西。

此人眉骨高,眼窩微微下陷,這讓他的眼神看起來總是比別人深一些,像看不清的星河,想讓人飛去探尋。

鼻樑挺直,薄唇,下頜線利落得像刀裁的。

他不笑時候讓人覺得挺冷的,偶爾笑起來的時候,眉眼會忽然柔和下來,像冬日的冰面上裂開一道縫,底下是汩汩的溫水。

那種反差能讓人愣神。

但他的好看還是因為他身上有一種天然的疏離感,像一圈看不見的柵欄,把你擋在一個得體的距離之外。

你跟他說話會不自覺地用敬語,你在他面前會下意識地整理衣領。

那是一種威嚴,來自長久上位者對距離感的本能掌控。

可他自然地坐在坑坑窪窪的木桌旁,自然地吃著普通的白米飯,沒有一絲違和感。

葉柒柒嗑開一顆瓜子,心想:這人不簡單。

第二反應:待太久,連個好看的人都覺得神顏了。

季榮吃完兩碗飯,一粒米都沒剩。

他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兩元紙幣,放在收銀臺,彼時葉柒柒正在和客人介紹。

彩虹市目前除了兒童一元投幣的搖搖車,其他都用紙幣。

葉柒柒追出去的時候,午後的陽光正好從梧桐樹的縫隙裡漏下來,碎金似的鋪了一地。

她手裡捏著那張兩元紙幣,推開玻璃門,風鈴響得急促。季榮已經走出七八步遠,步伐不緊不慢,脊背依舊筆直,像一柄收鞘的劍正緩緩離開。

“先生,先生……”她喊了一聲。

聲音不大,帶著吳語底子的軟糯,尾音拖得輕輕的,像是怕驚動巷口的貓。但季榮聽見了。他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立刻轉身,像是在確認這個聲音是不是在叫自己。

葉柒柒小跑了幾步。她的長裙被風兜起來,裙襬掃過青石板路面,木簪挽著的長髮在腦後微微晃動,幾縷碎髮從耳畔滑落,沾在她因為著急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上。她伸手去拂,動作很輕,像拂去花瓣上多餘的露水。

“先生,你多給了一元錢。”她終於追到他身側,微微喘著氣,把那枚紙幣遞過去,杏眼裡倒映著梧桐葉的影子,“加飯不收錢的,跟你說了呀。”

季榮轉過身來。

陽光正好落在他眉骨上,在他眼窩裡投下一小片陰影,讓那雙本就深邃的眼睛顯得更加幽深。

他看著面前這個女人,她追出來的樣子太急了,木簪歪了,長髮從肩頭滑到胸前,胸口微微起伏著,手裡舉著那張皺巴巴的一元紙幣,蒼白的臉色因為跑動而泛著粉色。

她的眼睛真好看,她看著你的時候,你會覺得自己被甚麼柔軟的東西包裹住了,警惕心不知不覺就卸了。

季榮垂眸看了一眼那張紙幣,又抬眼看她。

他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刻他的心跳漏了半拍。

是因為她追出來的樣子太認真了,為了一元錢,跑得裙襬翻飛,髮絲凌亂,好像那不是一個廉價的數字,而是一樁必須要了清的心事。

他們那個圈子裡的人,從來不會為了一元錢跑成這樣。

“不用找了。”他說,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好聽的磁性,濃醇得像陳年的酒,“飯錢是一元,加的那碗飯,我吃的多應該付。”

葉柒柒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尾微微彎下去,像新月落在水面上,整個人的溫柔從眼角漾開,一圈一圈地盪到他面前。

“說了免費續,就是免費。你這個人,怎麼連多付一元錢都這麼理直氣壯的?”她不由分說地把紙幣塞進他手裡,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掌心。

季榮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葉柒柒已經轉身回去。

就在這時候,一輛黑色的豪車喇叭響了一聲。

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和季榮氣質截然不同的臉,眉眼更張揚,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墨鏡推到額頭上,頭髮梳得一絲不茍,襯衫領口解了兩顆釦子。

“喲。”那人把胳膊搭在車窗上,目光從季榮的臉上滑到葉柒柒的背影,笑意加深了,“季大部長,我這才走開幾天,你就開始招桃花了?”

季榮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把那張紙幣裝好。

“沈放。”季榮叫了那人的名字,語氣平淡得像在唸一份文件,“你來得正好,剛好建造有個改動。”

被叫做沈放的男人挑了挑眉:“別啊,我才來就抓我幹活,不請弟弟吃個飯?”

“不如就你剛剛吃的這家。”

沈放進去後看了一眼,嗤地笑出聲來:“你甚麼時候沒苦硬吃了,太子爺的伙食一塊錢米飯免費喝湯的標準?”

“那回去工作。”季榮邁進辦公樓。

沈放走到季榮身邊,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壓低聲音。

“哥,我跟你說,悠著點。你這才剛來幾天,根基還沒穩,家裡那邊盯得緊著呢。你要是鬧出點甚麼動靜,你那位未婚妻……”

“沈放。”季榮的聲音忽然沉下來,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威壓。

沈放立刻收聲,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笑嘻嘻的:“行行行,不說了。吃飯吃飯,我餓死了。就這家吧。”

沈放耍賴道:“不來請我,我可不幹活。”

季榮面無表情地跟著。

沈放走進來看向葉柒柒,笑容變得客氣而疏離,像是切換了另一副面孔:“老闆娘,麻煩來一份你們店裡最貴的套餐,我哥買單。”

葉柒柒一瞧就是大客戶:“所有菜品都打一份嗎?”

季榮道:“兩葷一素就好。”

“那怎麼夠吃。”沈放拒絕。

“吃不掉的,一克捐1000。”季榮沉聲道。

沈放連忙投降。

季榮坐好後,沈放壓低笑聲:“我說真的,那老闆娘長得確實不錯,溫溫柔柔的,但好像不是你之前喜歡的口味。”

“閉嘴。”

“好好好,閉嘴閉嘴。對了,那誰問你甚麼時候回去一趟,訂婚。”

“沈放。”

“行,不說了。吃飯。”

第二天,季榮又來了。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他點了五塊錢的一葷一素。

葉柒柒看他打菜的時候,看他盛菜少了:“大男人還減肥嗎?吃這麼少幹啥。”

葉柒柒用另一個勺子,特意多舀了半勺紅燒肉。

季榮看了一眼,沒說甚麼,

葉柒柒注意到他的嘴角動了一下,有點無奈又有點不好意思的微表情。

第五天,季榮加班到八點多才來,店裡沒有客人。

葉柒柒已經收拾了灶臺,圍裙都解了,見他進門,二話沒說又重新系上圍裙,開火給他熱菜。

“兩葷一素。”她把菜端上來的時候說。

“我沒點兩葷一素。”

“今天剩的食材多,不做完明天就不新鮮了。”葉柒柒面不改色地撒謊,坐回凳子上,“吃吧,不另收你錢。”

季榮看著面前那盤明顯超量的菜,沉默了幾秒,拿起筷子。

她忍不住問:“你是做甚麼工作的?”

“公務員。”季榮說。

“公務員工資怎麼……”

葉柒柒連忙打住,沒再追問。

人都有困境,他們還沒熟悉到分享的地步,只是她隨口一問,他回答了。

她見過太多年輕幹部,大多是來鍍金的,最多待個一兩年就走,對這座城市沒有感情,對這裡的人沒有耐心。

倒是季榮先開了口:“你這個店,不賺錢吧?”

葉柒柒嗑瓜子的手頓了一下。

季榮放下筷子,認真地說:“米飯成本差不多一碗三毛,你收一塊,湯的成本加人工至少一碗三毛,免費……你一天翻檯率如果不超過百分之三百,就是虧的。”

一個吃一塊錢米飯的公務員,在擔心一個開飯館的老闆娘賺不賺錢。

葉柒柒忽然笑了,坐在他旁邊,壓低聲音說:“我這人多呢。”

從那天起,好像是季榮太忙了,或者是有錢了,葉柒柒很少看見他。

那天晚上,彩虹市下了一場小雨。

細細濛濛地飄著,把整條老街的燈光都暈染成一團一團的橘黃色。

兩邊店鋪大多已經關了門,捲簾門拉下來,生鏽的鐵皮上貼著褪色的廣告。

葉柒柒鎖上門,蹲在門口的石階上。

圍裙還沒解,腰間繫著的帶子拖在地上,沾了泥水。

她一隻手撐著門框,另一隻手死死按著小腹,指節泛白,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雨絲飄在她臉上,睫毛上掛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她眨了眨眼,水珠滾下來,順著臉頰滑進衣領裡,冰得她打了個哆嗦。

下午的時候她就覺得不對勁。

小腹墜墜地疼,像有甚麼東西在往下拽。

還好她習慣了痛經,能忍一會,她撐著營業完,還把灶臺擦乾淨。

此刻那股疼就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從腹部蔓延到腰骶,整條脊柱都像被人攥住了。

她咬著嘴唇沒出聲,慢慢蹲下去,手掐著自己的腰部。

葉柒柒悲催地想起,手機還在收銀臺上。

雖然通訊錄也沒有這個點能打的電話。

葉柒柒不是很健談的人,也和這裡不是和融入。

她想著等這陣疼過去了,自己慢慢走回去。

但這一陣似乎過不去了。

雨水順著屋簷滴下來,滴在她裸露的腳踝上,涼意順著骨頭往上爬。

她蹲得太久,腿已經麻了,膝蓋僵得動不了。

小腹像是被人用鈍刀一下一下地剜,疼得她額頭上全是冷汗,混著雨水往下淌。

她咬著嘴唇內側,嚐到了鐵鏽味。

就在這時候,傳來停車的聲音,隨後是腳步聲。

季榮加完班出來,坐上車子準備回家,接了個電話,就看到了那團蜷縮在門口的陰影。

“葉老闆。”

他走到了她面前。

葉柒柒抬起頭。

她準備笑一下,說一句“沒事”。

但她的身體比她誠實,嘴唇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整張臉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額前的碎髮被冷汗浸透了,貼在面板上,像被雨打溼的柳葉。

她的杏眼裡全是水光,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甚麼。

“季先生。”她叫他的名字,聲音輕得像要碎掉,“你能幫我……打個車嗎,我痛經得厲害。”

其實,打車也可能沒車。

季榮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見過太多人在他面前示弱,那是刻意的有所圖的。

這個女人的示弱是藏起來的,藏到最後一絲力氣都用完了,才漏出這麼一點點。

她只是單純的求打個車,其他人可能請求抱著去衛生站。

季榮脫掉自己的外套,俯身披在葉柒柒身上,帶著體溫的布料裹住她被雨水浸涼的肩頭。

“還能走嗎?”他的手停在自己衣服的肩膀處,隨時拉起葉柒柒。

“能。”

“我送你去。”季榮一隻手穿過她的上臂,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腰,把她從地上撈了起來。

葉柒柒輕得不像話,這是季榮的第一個念頭。

她本能地抓住了他的衣領,指甲劃過他鎖骨上方的面板裡,微微的刺痛。

“謝……謝謝你。”她說,聲音悶在他胸口。

衛生站在小鎮的東邊,開車也要一個小時。

路邊只有零星幾戶人家視窗透出來的光,路不平,坑坑窪窪的。

衛生站是一棟兩層的舊樓房,外牆刷的白灰已經斑駁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鐵門從裡面鎖著,季榮用腳踢了兩下,裡面才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一個披著外套的中年女人開了門,是鎮上的夜班衛生員周姨,眯著眼看清來人,嚇了一跳:“哎喲,這是怎麼了這是?鎮上大病看不了,得轉市裡。”

“痛經。”季榮說。

他扶著葉柒柒走進去,還隔著自己的外套。

把她放在診室那張鋪著白色床單的鐵架子床上。

季榮把葉柒柒放下去的時候,一隻手還墊在她腦後,確認她的頭已經枕穩了慢慢抽出來。

周姨去燒水拿止痛藥,診室裡只剩他們兩個人。

日光燈管壞了一根,剩下那根嗡嗡地響,發出慘白的光,把整個房間照得像暗房的底片。

頂上的舊風扇也在嗡嗡地努力工作。

葉柒柒躺在硬邦邦的床上,身上還披著季榮的襯衫,那件襯衫很大,蓋住了她大半個身子,領口處有淡淡的松木氣味,乾淨的,清冽的。

她偏過頭看他。

季榮站在床邊,正在用紙巾擦手臂上的雨水。襯衫溼了,貼在身上,腹肌的輪廓若隱若現,他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此刻的形象。

他擦完手臂,把紙巾捏成一團扔進角落的垃圾桶裡,然後轉過身來,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神在她蒼白的臉上停了片刻,然後移開了。

“等會送你回去。”他說,“我抽根菸。”

葉柒柒輕輕點頭,也沒拒絕。

季榮靠在走廊的牆上,從褲袋裡取出煙,點上,他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忽明忽暗的燈。

周姨端著一杯紅糖水和止痛藥出來,看見他這副樣子,笑了一下:“小夥子,裡面是你物件吧?痛經這麼嚴重還是要調理的,通常生育能力也會低。”

季榮沉默了兩秒:“好。”

周姨看了他一眼,沒再問,端著紅糖水進去了。

走廊裡很安靜,雨聲從破了的紗窗裡滲進來,細細密密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悄悄話。

季榮閉上眼睛,後腦勺抵著冰涼的牆壁,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想起剛才抱起她的那個瞬間。

她的腰很細,細到他的手臂幾乎不需要用力就能環住。

她的體溫透過那件薄薄的衣服傳過來,涼涼的,季榮想起身體慢慢變涼的兄弟。

她的頭髮蹭過他的下巴,帶著一股淡淡的梔子花氣味。

他把這些念頭一個一個地按了下去。

然後他睜開眼,掏出手機,給沈放發了一條訊息:

“市裡有沒有靠譜的婦科醫生。”

發完他又看了一眼,覺得這條訊息太容易讓人誤會,撤回。

沈放:???婦科?

沈放:不會是那老闆娘?你和那老闆娘?

沈放:是老闆娘戳破套,故意的?

沈放:就算不是故意的,也不要了吧,你也沒發娶她,有個私生子你要完蛋啊。

季榮:蠢

季榮:閉嘴

他把手機揣回褲兜,轉身走進診室。

葉柒柒正端著那杯紅糖水小口小口地喝,看見他進來,從杯子上方露出一雙眼睛,彎了彎。

“季先生,我好了。”她叫他。

“可以再等會。”他說。

他把目光移開,落在牆上那張褪色的衛生宣傳畫上,畫上的少女笑容燦爛,牙齒潔白,寫著“講究衛生,預防疾病”八個大字。

他想,這個小鎮醫療條件也要抓起來。

從衛生站出來的時候雨已經停了,路面還是溼的,車燈照過去,坑坑窪窪的水窪像一面面鏡子。

葉柒柒坐在副駕駛,已經沒有披著季榮的外套。

但季榮的襯衫溼了,也沒重新披上保暖。

熱水起效了,她的臉色比之前好了一些,嘴唇恢復了一點血色。

她偏著頭靠在車窗上,額頭貼著靠窗的位置,涼風灌進來,看著車窗外黑黢黢的田野一幀一幀地往後退。

季榮吃飯虐虐的,買的車也舊舊的。

葉柒柒開始懷疑自己判斷,但是判斷季榮這個人本身就是這個人吸引到她了。

葉柒柒開始猶豫。

季榮開車的時候很專注,雙手搭在方向盤上,拇指偶爾輕輕叩一下,打某種只有他自己聽得到的節拍。

他的襯衫溼了之後貼在身上,在車廂裡悶了這麼久,已經半乾了,布料皺巴巴的,領口敞著,露出一截鎖骨和肩頸線條。

那張禁慾的臉上沒甚麼表情,路燈的光一明一暗地從窗外滑進來,在他眉骨和鼻樑上切割出深深淺淺的陰影。

葉柒柒偷偷看了他一眼,又收回去。

車開了快一個小時才到巷口。

葉柒柒租房的地方還在村口。

季榮等幹部,住村裡後面山上的帶院子套房別墅。

倒也算順路。

季榮把車停下來,沒熄火,發動機低低地轟鳴著。

“到了。”他說,“可以走嗎?”

“可以可以,不用你幫忙。”

葉柒柒解了安全帶,推開車門,腳踩在溼漉漉的地面上,腿還有點軟,扶著車門站了一秒,穩住了。

她要去店裡拿手機。

季榮沒下車,他的手還搭在方向盤上,看著前面那條黑漆漆的巷子。

葉柒柒回頭,隔著半開的車門看他。

然後她轉身,小跑著往店門口去,因為小腹還在隱隱作痛,跑起來的時候微微彎著腰,一隻手按著肚子。

她用鑰匙開了捲簾門,嘩啦一聲響,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店裡的燈沒開,她摸黑走進去,窸窸窣窣地翻找了一陣。

又開啟廚房的燈,等了十幾分鍾。

季榮從後視鏡裡看著她的背影。

纖細的腰,簪子不知道甚麼時候掉落,長長的頭髮,被夜風吹起來的裙襬。

他把視線移開,拿起一根菸,又想到她身上的香味,放回去。

葉柒柒從店裡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保溫餐盒,粉色的,上面印著一隻卡通貓,邊角磕掉了兩塊漆,露出底下的不鏽鋼。

等到村口的時候,葉柒柒跑到季榮的視窗。

季榮把車窗搖下來。

葉柒柒把保溫餐盒從車窗遞進去。

她的臉離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鼻尖上那顆很小很小的痣,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

“季先生應該沒吃飯吧。”她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季榮的眼睫動了一下。

“開車的時候看到你摸胃了。”葉柒柒補充道,“就算吃了也沒事。”

季榮看著她。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

他還沒見過這般仔細的女人。

葉柒柒把垂下來的碎髮別到耳後,皺著眉看季榮沒有伸手。

“太晚了,請你進來吃飯不方便。”她解釋道,聲音在夜風裡散開來,軟軟的,像棉花糖落在舌尖上,“但是季先生救了我,餓著肚子回去,我心裡過意不去,還請你不要嫌棄。”

她頓了頓。

“下次,我請季先生吃飯。”

她說“下次”的時候,那雙杏眼看向季榮,裡面有光。

季榮坐在駕駛座上,左手搭在方向盤上,左手接過了那個粉色的保溫餐盒。

餐盒還是溫熱的,隔著外殼能感覺到裡面飯菜的溫度,原來她在店裡那麼久,還加熱了。

他說:“好。”

只有一個字。

低沉,磁性,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像大提琴上最低的那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

葉柒柒笑了,露出一點點少女的憨態。

她往後退了一步,朝他擺了擺手:“路上慢點開。”

然後她轉身,走進巷子裡。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季榮的車還停在原地,車燈還亮著,車窗還開著,他還在看她。

她又擺了擺手,走進家裡。

季榮把車窗搖上去,把保溫餐盒放在副駕駛座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餐盒上那隻卡通貓歪著嘴,衝他笑,蠢萌蠢萌的。

他發動車子,掉頭,往住處的方向開。

“卡!”導演喊了一聲,“好。換機位,再來一條。”

“林老師上車。”

導演喊卡的時候,片場安靜了一瞬。

是那種“被甚麼東西擊中了”的安靜。

環境好,劇本好,男俊女美,看的讓人沉浸。

過了幾秒,導演清了清嗓子。

“好,過了。”

片場恢復了忙碌,這場戲結束,今天就能下班!

等到不拍鏡頭全部過,燈光被一盞一盞地關掉,道具被一件一件地收走。

回到化妝間,林朝坐在鏡子前,化妝師幫她卸妝。

她閉著眼睛,感覺棉片從眼皮上滑過去,帶走了一天的疲憊。

門被敲了兩下。

化妝師走過去拉開門,一個小哥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兩個大袋子,袋子上印著某家奶茶店的logo。

小哥探頭往裡看了看,問:“林朝老師是哪位?有你的奶茶。”

“這個是你的。”小哥對化妝師說。

林朝愣了一下,她沒有點奶茶。

化妝師接過來,兩個袋子放在化妝臺上。

最上面貼著一張便籤紙,上面寫著一行字“全劇組都有,在門口。陳氏集團陳淺橙。”

林朝看著那三個字,手指頓了一下。

陳淺橙。

她想起那天在會所裡,那個女人穿著墨綠色的絲絨外套,耳垂上一顆珍珠,像一幅古典油畫。

林朝把便籤紙撕下來,揉成一團,捏在手心裡。

紙團很小,但硌得掌心發疼。

化妝師走出去,又回來在旁邊小聲說:“陳小姐好大方,全劇組都有,聽說還請了導演和江老師吃飯。”

林朝沒有說話,拿起一杯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是芋泥波波,甜的,太甜了,甜得發膩,甜得她皺了一下眉。

本著不浪費,林朝還是喝完了,

化妝師繼續卸妝,走廊裡有腳步聲,很多人,說說笑笑的。

有人在喊“陳小姐的奶茶到了,大家去拿”,有人在喊“我要芋泥的,誰拿了我的芋泥”,有人在喊“導演,陳小姐請吃飯”。

林朝走出來,就走廊裡的人群,江知乾站在他的化妝間門口,穿著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頭髮還沒有卸妝,保持著季榮的髮型,額前的碎髮被髮膠固定住,露出一截乾淨的額頭。

他在聽旁邊的工作人員說話,點著頭,嘴角掛著那種他慣常的笑。

演戲和妝容讓江知幹有了季榮的沉澱。

也許這是江知幹三十歲以後的樣子。

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一下一下的。

江知乾站在她面前。

“收工了?”他問。

“嗯。”

“一起走?”

林朝看著他,他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很亮。

“你不是有飯局嗎?”她問。

“推了。”

“為甚麼?”

他看著她,看了幾秒:“因為不想去。”

林朝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鞋尖上沾了泥水,是今天拍巷子裡的戲時蹭到的,裡面也已經潮溼。

“陳淺橙請了那麼多人,你不去,會不會不太好?”

“不會。”

他伸出手,把她肩上那根落下來的樹葉拿掉:“飯局不是演員必備的,不如回去教會你劇本外國語臺詞。”

“是吧,我的女主角。”

林朝心又不爭氣地慢了半拍:“我已經學會兩國語言臺詞了。”

“走吧。橙子還在等你,我也好久沒看見她,也不知道忘記我沒。”

“不會吧。”

他轉身,往出口走。

林朝跟上去,走在他後面。

上車後,林朝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像倒放的電影膠片。

“江知幹。”

“嗯。”

“這一年你過得好嗎?”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頓了一下:“活著回來了。”

“宴同學那邊情況好嗎?”

“活著。”

“那絮絮和他被家族認可難嗎?我聽說你們都是聯姻。”

江知幹偏過頭:“甚麼聯姻?有人跟你說甚麼了?”

林朝轉過頭,看著他的側臉。

路燈的光從他臉上掠過,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一盞走馬燈,照出他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下頜的線條。

她忽然覺得,這張臉她看了這麼多年,還是看不夠。

“你和宴同學的家世,大概清楚了一點。”

江知乾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叩了兩下,沒有立刻回答。

車子在路口停下來,紅燈倒數的數字一跳一跳的,紅色的光映在他臉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誰跟你說的?”他問。

林朝靠在座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安全帶。

“沒有人特意跟我說。只是這幾年,遇到的人多,碎片拼著拼著,就拼出了一個大概。”她頓了頓,“你不肯說的事,我不會逼你。但我不瞎,也不傻。其實吧,我也挺好奇的。”

“而且有種,神仙竟在我身邊的感覺。”

綠燈亮了。

車子緩緩啟動,江知幹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側臉的線條在光影裡忽明忽暗。

“我們和你們都是人,沒甚麼不同的。”

哪裡相同的?

林朝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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