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觀影體12
最後你還是睡著了,不是氣氛催眠,而是你實在熬不下去才睡著的。
奇美拉蟻不需要睡眠,所以在你入睡的那幾個小時裡他都在安靜地注視著你,手指偶爾會觸碰你的側臉,控制著力道,指腹滑過臉頰的力度輕得如同羽毛蹭過,輕飄飄的。
是做噩夢了嗎?他看見你的眉頭皺起,表情無意識地變得凝重,指腹按壓著你的眉心,嘗試著撫平你皺起的眉頭。
撫平了眉頭,但你的眼睫又開始顫抖,嘴唇翕動,不成字句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透過唇齒都變得含糊不清。
聽不出那是甚麼意思,但淡粉色的嘴唇緊抿著。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點了點你的下嘴唇。
柔軟的,溫熱的。
在此之前蟻王不能理解人類的某些行為,包括擁抱,也包括親吻。
親吻的意義對他來說虛無縹緲,直到此刻——
他的心裡泛起某種衝動,很具體,很明確,強烈程度和他當初降臨於世時的毀滅欲旗鼓相當。
但他現在不想毀滅甚麼,相反地,他很小心翼翼地,帶著幾分試探地親吻了你一下。
如果你現在醒著的話大概會說這算哪門子的親吻,不過是貼貼而已。
嘴唇的面板太脆弱,比脖頸的面板還脆弱,咬一口就帶印子,他盯著那道印記看了很久,久到沉浸在睡夢中的你翻了個身,朝著另外一邊側躺,背對著他。
於是他視野裡的你就變成蜷縮著的背影,柔順的漆黑長髮披散在腦後,因為側躺的緣故原本被黑髮掩蓋得嚴嚴實實的耳尖此時也若隱若現,連同雪白的後頸也伴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他忽然能夠理解另外一個世界的自己了,為甚麼會想要吃掉你。
因為你身上的不確定因素太多,哪怕把你帶在身邊也得留意,這種不安的情緒被放大後就變成了極端的選擇,比如說吃掉你。
讓血肉融為一體,這樣才能讓他安心。
但是,可是……那樣最先得到的不是安全感,而是你的眼淚。
鹹澀的,晶瑩剔透的眼淚。
剛剛升騰起來的想法又煙消雲散。
他的手掌搭在你的腰腹,完全放鬆的人體是柔軟的,他的尾巴仍舊纏繞著你的小腿,你先前的提醒起到一定的作用,尾巴纏繞得不算太緊密,是鬆鬆垮垮的。
正如蟻王預料的那樣,你當天晚上確實做了噩夢,而且還不是簡單的噩夢,而是一環套一環的連環夢,做這種夢最累了,屬於那種一覺醒來精力值倒扣二十點的噩夢。
難道是因為你認床嗎?還是你在倒時差?你指的是不同時空之間的時差。
總之你一睜開眼發現自己還沒回原來的時空就長嘆一口氣。
嘆完氣才認命,並不是所有事情都是睡一覺就能好的。
偏頭痛是這樣,被綁架到平行時空也是這樣的。
“又嘆氣?”蟻王的聲音在你耳邊響起,你合理懷疑他昨天一晚上都沒休息,估計都在盯著你看,要不然你怎麼半夢半醒之間好像看到了他的雙眼。
你說:“因為肚子餓了。”
說話的時候你的嘴唇上傳來隱約的疼痛,很輕微,但你就是察覺到了,你的手指摩挲嘴唇,過了兩秒就找到了那道印子。
首先排除你自己咬的可能,你沒這習慣,那麼兇手就只可能是……你的視線落在蟻王身上。
“你咬人?”不對,如果他真的想要咬人絕對不可能是這力度,你側過身用手撐起自己的腦袋,說:“為甚麼那麼做?”
“親吻不是這樣的麼?”
破案了,原來他是想要親吻你,但弄巧成拙搞得像咬人。
其實就算他真的咬人你也能理解的,不是因為你性格有多寬容大度,單純因為原來時空的梅路艾姆也有過這一階段,你將其稱之為變相的口欲期,但你沒和蟻王透露這些,免得他大清早的就炸毛。
沒錯,你就是這麼體貼的人。
“你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論說話的藝術還是得看你,蟻王看你撐著坐起來,純棉質地的睡衣固然親膚,但缺點就是容易變得皺巴巴的,睡了一覺起來最亂糟糟的不是你的頭髮,而是你的睡衣。
蟻王喜歡鑽牛角尖,受不得太模稜兩可的回答,太含蓄委婉的也不行,越直白越好,就比如說現在他追問道:“怎樣的進步空間?”
不是吧,這個也要問得那麼清楚嗎?
你說:“我待會回答可以嗎?”
你的腦袋現在還暈乎乎的,得要洗把臉才能清醒一點,你趿拉著拖鞋朝浴室走去,開啟水龍頭掬起一捧水,冷水洗臉有奇效,你感覺自己瞬間就清醒過來了。
水珠順著弧度滑到下巴尖,你揉了揉臉頰,再接著洗漱一番。
蟻王沒忘記你們剛才的對話,在你吃早餐的時候又說:“你還沒有回答我之前的問題。”
此時的你正在用刀叉切鬆餅,上面還淋了一層楓糖漿,甜而不膩,再搭配新鮮的漿果,紅豔豔的漿果帶著點酸味,吃起來口感層次更加豐富。
你的唇角沾染些許糖漿,被漿果汁水浸潤的嘴唇變得更加殷紅。
宛若散發著甜味的果實。
你說:“進步的空間……就從先別咬人開始吧。”
你好像聽見他應了一聲,但你的注意力很快就嘴唇上的觸感吸引。
點綴在嘴唇上的楓糖漿被舐去。
蟻王不怎麼嘗試人類的食物,因為在他看來那是毫無營養的東西,但是……現在他的看法發生了微妙的動搖,因為那點楓糖漿比他想的還要甜蜜。
旁邊的蟻王都已經在回味了,你才反應過來,不是你反應遲鈍,而是他的動作太快。
這怎麼躲?
根本躲不開啊。
你的心情複雜,他是不是有點主動過頭了?
鬆餅的味道還是很不錯的,就是你的心思都不在早餐上面了,你放下刀叉,說:“下次,你至少得要和我打一聲招呼。”
“可以。”
兩塊鬆餅的分量太多,你吃到一半就飽了,剩下的一部分都是蟻王解決的。
你看著他進食的側影,沒甚麼特殊的表情,只是在單純的進食而已。
接下來你原本想要找機會和尼飛彼多單獨相處的,但蟻王似乎也考慮到了這一點,從早上開始就對你寸步不離,別說是和尼飛彼多單獨相處了,一天下來你和尼飛彼多都沒說幾句話。
好在你是個有耐心的人,還不至於因為這點挫敗就放棄。
你的心態好是一方面的原因,還有一方面原因是你就不相信他沒有別的事情要做。
總不可能一直盯著你吧,這個時空的獵人協會也不是白吃飯不幹事的,哪怕現在東果陀境內顯得一片風平浪靜,在你看不見的角落裡仍然有暗流湧動。
帶著這樣的想法來到晚上,果不其然地,普夫給蟻王傳來訊息,他在開口前看了你一眼,你對他笑了一下,然後他就跟被針紮了似的飛快扭過頭,不看你,一門心思向蟻王彙報情況。
“人類那已經組建了一支專門的小隊討伐我們,至於隊員都有誰……”說到這裡普夫就微妙地停頓一秒,旋即你就聽見他報出一串熟悉的名字,不光是你熟悉,看他們的態度應該也事先了解過他們。
也對……既然他們都能窺探到你原先所處時空的畫面,那就說明他們也極有可能看見這些人。
這算跨時空洩露機密情報嗎?
這種情況發生的機率大概只有千萬分之一吧,但就是被你給遇到了,也不知道該說你的運氣好還是不好。
現在奇美拉蟻掌握的資訊遠超過人類那一方,人類很顯而易見地處於劣勢,但你卻沒有要插手的意思,再怎麼說這也不是你所在的時空,你出手干預萬一出現甚麼蝴蝶效應了呢?
聽他們說完這話你就陷入猶豫糾結之中。
“你想要拯救那些人類,你是站在人類那邊的麼?”蟻王問道。
這個問題沒那麼容易回答……因為他的心思你實在是捉摸不透。
擰巴的蟻王需要一個推不開的嚮導,但你顯然沒達到這個標準,你沉默幾秒,說:“我只是覺得這樣直接反擊不明智而已。”
“那你就是想要把你以前那套方法搬到這裡用。”
那不然呢,你那套方法還成功了呢,實踐出真實啊。
他們難道沒看到你在那個平行時空的成功嗎?
你說:“如果你把我當做你的嚮導,那我說的話對你也是有意義的吧?”
這次你搬出了嚮導的身份。
蟻王沒反駁,普夫擔憂的眼神在你和蟻王之間移動,唯恐你們兩個吵起來,他都不好站隊,不能直接站其中一方,他說:“王的意思是你不該偏向人類。”
“普夫。”蟻王叫了一聲普夫的名字,意思是這裡還沒輪到他說話。
“他說了他應該說的話,你不應該責怪他的。”你轉而替普夫說話,對方感動得淚眼汪汪。
在場有的螞蟻感動,有的螞蟻鬱悶,他沒看錯的話,你這是在選擇維護他的護衛麼?
“他是我的護衛,我可以任意處置他。”蟻王說。
聽出來了,他就是在賭氣,還是小孩子嗎?居然這麼鬧脾氣。
被你們倆夾在中間的普夫很難做人,不對,他本來就不是人,此時此刻的他絞盡腦汁,頭腦風暴就沒停下來過,就為了緩和你們之間的矛盾。
但矛盾不是三言兩語就能緩和的,矛盾必然伴隨著衝突。
被帶來這個時空的你本身就帶著幾分不情願,現在還得應付這個幼稚的蟻王。
突然感覺自己的命好苦。
“你這是情緒化的反應。”你說。
“是麼。”蟻王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
完全油鹽不進。
普夫比你們兩個還要緊張,他仔細地聽著你們的對話,儘管剛才蟻王已經意思明確地讓他閉嘴了,但他的大腦還在飛速運轉。
快點想點辦法,不能再讓你們爭吵下去了。
事情其實沒有普夫想的那麼嚴重,他總是習慣性地將事情往最糟糕的方向想,就好比現在他擔心你們的矛盾被激化。
反正和他說不通,還不如暫時把這個問題擱置在一邊,冷處理就是最好的處理方法,你是這麼想的不代表蟻王和你想到一塊去,他原本以為你來到這個世界以後你們之間的關係會比你和那個贗品還要融洽,可你心裡好像還在想著那個同位體。
煩躁,他不由地對另外一個自己產生了殺意,要是能直接殺死對方就好了,這就能直接從根源上解決問題了。
從來不屑於遮遮掩掩的蟻王卻沒有明說自己的這個想法,他說:“我要收回剛才的話。”
剛才的哪句話?他剛剛可是說了不少話的,你的眼睛轉動了一下,說:“哪句話?”
蟻王說:“我不該妄下定論,說你是站在人類那邊的。”
真稀奇,你都還沒教他說話的藝術,他忽然就無師自通學會反省了,你像是看見了甚麼新鮮的東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那我也為自己剛才的話道歉。”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蟻王說,他不覺得你做錯了甚麼,如果真的要找錯處,錯的肯定是別人,他無法從你身上挑錯。
這樣的劇情發展脫離了你的預期。
啊,不對吧,這個世界的蟻王這麼通情達理的嗎?根據他之前表現出來的模樣你還以為他會擰巴到底呢,怎麼中途態度又軟化了?
這下子要說在場誰最欣慰,那莫過於普夫,他之前還只是淚眼汪汪,現在是真的感動地流眼淚了,因為蟻王給他開了禁言,所以他都沒哭出聲,就站在一邊安安靜靜地擦眼淚,然後眼淚越擦越多,最後淚如雨下。
你都看不過去了遞給普夫一條手帕,他拿著手帕,深呼吸兩口氣,儘可能調整自己的呼吸節奏,但蟻王還是感覺到厭煩,就對普夫說:“你可以走了。”
這是命令,普夫無法違抗蟻王的命令,說讓他走就走,一刻都不帶停留的。
然後房間裡就只剩下你和蟻王。
其實時間還早,但時間也不能浪費在和他乾瞪眼上,你想去見一見尼飛彼多,但蟻王沒有讓你走的意思,就算你離開房間估計他也會跟上來。
麻煩。
你對著這條小尾巴說:“接下來你有甚麼安排嗎?”
“已經到晚上了你不需要休息嗎?”
晚上七八點睡覺……雖然你已經進入退休狀態,但你又不是真的老年人,而且你這一代人就算真的老了估計也還是習慣性熬夜。
“現在還太早了。”
蟻王說:“接下來我應該會把那些獵人殺死。”
你說的安排指的是今晚的娛樂活動,而不是問他要殺誰。
話說回來他可真夠坦誠的,這種話也往外說。
最典型的答非所問莫過於此,捕捉到你僵硬的表情蟻王才意識到自己好像弄錯了你的意思。
“你想問的不是這個麼?”
“我指的是今天晚上的安排。”
這個問題彷彿問到了他的知識盲區,他難得卡殼。
樣子有點好笑,你單手捂住自己的臉頰,他的眼睛緩慢地眨了一下,說:“你笑甚麼?”
“你沒想過這種問題嗎?”
“我為甚麼要想這些。”
“因為你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意義不僅僅是作為奇美拉蟻的王,更是為自己而活的。”這樣的話你也對梅路艾姆說過,對於普夫他們來說他是蟻王,但在你這裡,他只是梅路艾姆。
他應該想這些麼?
這就是你身為嚮導的職責嗎?
他陷入沉思,突然間意識到了一點,在他誕生以後,除了最先湧入腦海裡的一統世界的目標,更多的是某種虛無感。
融入太多人類基因的蟻王也逃不過人類的哲學發問。
我是誰?我存在的意義是甚麼?
這些問題一天不解決,那些虛無感就一天不會消失。
而此刻的你就用一個很尋常的問題將這件事搬到明面上。
除了那些統治世界的想法,他第一次產生濃烈的衝動是甚麼……
啊,想起來,是在銀幕上看到你的時候。
——想要你。
這一想法突破了原本的思維定式,在一潭死水的內心世界裡注入活水。
“除了蟻王的目標,你是我唯一想要的。”
非人類說話就是沒輕沒重的,容易把語義說得太絕對,以至於語句承載的感情也變得沉重許多。
還記得你一開始只是想問他今天晚上的安排是甚麼嗎?
論起上高度的能力有誰能勝過他?
“那這是我的榮幸。”
“為甚麼你覺得這是榮幸?據我所知,榮幸指的是下位者得到上位者的恩賜,但你不是。”他對每個字詞表達的意思都能敏銳感知出不同,“你不是下位者。”
確實,你不是下位者,你是倒黴蛋。
你默默地贊同他說的話,只贊同一半。
好了,該言歸正傳了,“所以今晚的娛樂活動是甚麼?”
該不會是一直盯著你看吧?這算哪門子的娛樂活動啊。
“你的安排是甚麼?”他問。
啊,他在問你啊?嗯……如果是你的話,你大機率會看一部電影,而且還不能是那種劇情太驚險刺激的商業片,這樣會直接影響到你當晚的睡眠質量。
所以看一部輕鬆舒緩的文藝片就是你的最佳選擇,你說:“看電影吧。”
在此之前蟻王看過電影嗎?你不確定,應該不會看的吧。
這次你猜錯了,蟻王看過幾部電影,都是在那個神秘放映廳裡看你翻找光碟的時候把名字記下來,等離開放映廳後再尋找相應的碟片。
這樣四捨五入一下就相當於他在和你一塊看電影。
但現在他不用再透過這種方式裝作和你一塊看電影了,因為你就坐在他的身邊,他說:“那由你來挑選電影。”
沒去王宮專門的私人影院,房子太大的壞處就是去別的地方還得要走很長一段路,入夜以後你就開始犯懶,能不動就不動,反正房間裡也有投影儀,直接在臥室裡看電影反而更加方便。
碟片是蟻王替你取來的,你坐在那個裝滿碟片的箱子旁邊,感覺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時候,取出碟片得要小心翼翼,否則一個不留神就容易把碟片刮花。
找了一部你看過的小清新電影,沒甚麼愛情線,大部分都是親情線,沒有狗血抓馬的劇情,整體基調都格外輕鬆自然的電影。
嗯,看這種電影應該不會踩雷了吧。
取出碟片放進機子裡,再投映到幕布上,開頭是製片公司的標識,你坐到沙發裡,姿態有些懶洋洋地盤腿。
蟻王說:“你經常這樣看電影嗎?”
你沒去看他,戳了戳環繞著你的腰腹的尾巴,說:“怎麼,現在又要開始斤斤計較了嗎?吃醋可不是個好習慣啊陛下。”
不知道為甚麼他聽你稱呼自己為陛下就覺得哪裡怪怪的。
過了兩秒他才品味出你的意思。
噢,是調侃的意思。
“如果沒有敬意卻用敬稱……你是在調侃我麼?”
要是放在學校裡蟻王肯定是個好學生,有疑惑就提出來,從來不悶在心裡,你說:“是啊,被你聽出來了嗎。”
這時候電影進入開頭,先於畫面出現的是連綿不斷的蟬鳴。
知了——知了——
夏天的氣息撲面而來。
就在你與蟻王安靜觀看電影的時候另外一個平行時空裡的梅路艾姆已經聽尼飛彼多說完了來龍去脈,他說:“你是說王宮裡突然出現了另外一個你?”
尼飛彼多點頭,“不僅是長相,就連念力也如出一轍。”話語間他還在用玩具修理者治療自己骨折的小腿骨,站在一邊的普夫說:“念力也完全一致的話就排除了他人假冒的可能。”
梅路艾姆說:“是另外一個時空的同位體麼……”
普夫說:“現在應該儘快找到去往那個平行時空的方法——!”
梅路艾姆示意他們尋找打通平行時空的方法,在他們退下以後他仍然沉思著。
估計是另外一個自己動的手,所以現在他的對手是另一個時空的自己。
他會殺了他的,梅路艾姆的想法和蟻王的所思所想發生重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