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觀影體8
你在注視著他。
在腦海裡滑過的第一念頭就是這個。
人類需求理論裡有一項就是“被看見”的需求,不是簡單的看見,而是獲得他人的關注,得到他人的關心。
現在的他就是“被你看見”了,這項需求被極大地滿足,激動衝昏頭腦,話都說不利索,語無倫次得像個蠢貨。
普夫發起狠來連自己都罵。
這時候還發甚麼愣,他在心裡對自己這麼說。
等他不發愣了,回過神來,你也沒回夢鄉,而是伸出手要去開床頭燈。
不,不行。
普夫握住你的手,阻止你開燈的舉動。
這行為換來你的疑問句,“怎麼了,普夫?”
疑問裡帶著濃重的睏意,聲音模糊,每個音節都擠擠挨挨地黏在一起,然後從你的口腔裡吐出。
說話的尾調還是上揚的,聽上去簡直是在撒嬌。
普夫更想哭了。
不是難過的哭,而是幸福的哭泣。
原來喜極而泣是真實存在的。
眼淚勉強能止住,但心潮澎湃的情緒止不住,你的一句話讓他心裡掀起驚濤駭浪。
要說點甚麼嗎?這時候總該說些甚麼吧,而不是握住你的手不放。
他的沉默,以及黑暗中不規律的呼吸都讓你感到疑惑,疑惑滋生出擔憂,以前也不是沒出現過這種情況,深夜半夢半醒之間看見站在房間角落裡的心情低落的“普夫”,起初還會被嚇一跳,但人是適應性很強的生物,漸漸地就習以為常了。
不光不會害怕,甚至還能溫聲問他怎麼了。
一般來說讓普夫難過的事情來來去去無非就那麼幾類,被愚蠢的人類氣到了,和酷拉皮卡爭論沒佔上風,被蟻王批評。
所以這情況對你來說就是個選擇題。
你在一眾選項裡看來看去,最後說:“今天和酷拉皮卡爭論沒說過他嗎?”
酷拉皮卡又是誰?黑暗中的普夫直皺眉,他前面也沒在銀幕上見過叫做酷拉皮卡的傢伙,是人類嗎?他怎麼好像沒印象呢?
得要感謝屋子裡沒開燈,你也就沒發現普夫的表情變化,你把他的沉默當成預設,輕車熟路地安慰道:“酷拉皮卡本來就是個較真的人,他說的有些話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聽你的意思,你這是在安慰他?普夫暫時不管那個酷拉皮卡到底是誰,這句話的重點在於你在安慰他。
這就足夠了。
話語間你伸出手,揉了揉他的頭髮,普夫沒控制住,喉嚨裡洩露出斷斷續續的單音節。
你放在他頭上的手動作停頓了一下,“你沒事吧?”
“我,我沒事。”普夫回答道,聲音柔和。
不該和你說話的,按照那個物理學家的說法,他來到這個世界只能把自己當成一個旁觀者,不能介入太多。
但是……可是,你在輕輕地撫摸著他的頭髮。
他也好想鑽進你的懷抱裡。
或許你還會像對待“尼飛彼多”那樣拍拍他的後背。
你又打了個哈切,普夫鬆開手,“你該休息了。”
他也該走了。
“你要走了嗎?”你緩慢地眨了眨眼睛,普夫的聲音乾澀,他乾巴巴地“啊”了一聲,“要走了。”
但他可以肯定,你們日後還會再見面的,只不過不是在這個世界,而是在另外一個時空。
“那晚安。”你的聲音再次被睡意吞沒。
等到你再次入睡,完成心願的普夫捕捉到屋外的動靜,那動靜非常細微,是他敏銳的直覺先一步捕捉到的。
既然目的已經達成,那他就沒必要留在這裡,要是被發現那就糟糕了。
所以他站起身,在房間的門再次被開啟前撕開時空裂縫回到屬於自己的時空。
這樣一來一回,花費的時間也才幾分鐘,他指的是自己所屬的那個世界時間也才過去幾分鐘而已。
從黑漆漆的裂縫裡出來的普夫雖然仍舊面無表情,但如果仔細觀察的話就會發現他那隱秘的喜悅。
是的,現在的他心情愉悅,就連物理學家也發現了這一點,後者不由地鬆了一口氣,從普夫的表現來看也能推測出這次的實驗還算順利,都不用等物理學家開口詢問,普夫就主動地說起這次實驗的過程,說得沒那麼詳細,有些細節他沒透露,這屬於他和你之間的秘密,他可不想告訴這些人類。
聽普夫說完這些,物理學家的唇角上揚,之前或許他還在擔憂自己會死在這裡,但一陣子的研究下來他忽然意識到,這大概是大部分科學家追求的一個契機,在極端環境下激發出的潛能被髮揮到極致,這種成果是他在大學研究所裡花費數年都不一定能達到的。
自己一直追求的東西終於能夠實現,這種激動的心情甚至勝過了對死亡的恐懼。
“第一次實驗……很順利,只要再多來幾次,應該就能達成最初的設想。”物理學家說。
普夫沒理會他後面說的話,他走出實驗室後沒有馬上把這個好訊息傳達給蟻王,傳遞訊息的事情尼飛彼多也會做,剛才實驗室的動靜估計尼飛彼多都感知得一清二楚,要不然也不會他一出實驗室的門尼飛彼多就迎了上來。
“你剛才是不是還有一些細節沒和他們說?”尼飛彼多開門見山地問道。
普夫剛剛只和他們說自己在另外一個平行時空看見了你,你正在熟睡中,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這說辭或許能應付那些人類(也有可能是他們不敢繼續追問),但可應付不了尼飛彼多,他嗅到了隱瞞的氣味。
“你這是在懷疑我?”普夫沒回答尼飛彼多的問題,倒是先反問他一番。
“是啊。”尼飛彼多也不彎彎繞繞,感到疑惑就直話直說,他學不會人類那種兜圈子的話術,這麼坦誠也有好處,那就是普夫無法輕易轉移話題了,他說:“我沒必要對那些人類一五一十地交代。”
“那你會和王說嗎?”
這個問題很關鍵。
不告訴人類其實沒有太大的關係,不說就不說,本來那些人類在沒有利用價值後就會被銷燬,但如果對蟻王隱瞞,那麼就屬於重大失職了。
無論是普夫還是尼飛彼多都知道這一點,他們面面相覷,普夫移開視線,不耐煩地說:“我當然會告訴王的。”
“那你現在也可以告訴我。”
他這是在逼問自己,明明那是屬於他和你之間的小秘密,可尼飛彼多卻毫無邊界感地非得要插一腳,非得要聽他說出口。
普夫盯著尼飛彼多看了一會,最後不知是帶著何種心情開口,說:“我不僅看見了她,而且還和她說了幾句話。”
聞言,尼飛彼多直皺眉,“那個科學家說過了的——”
“我知道,他說的那些我都記得,我的記性沒那麼差。”那還不是因為計劃趕不上變化,普夫用這種理由來說服自己,尼飛彼多若有所思,幾秒後他才說:“好吧,但既然你現在完好無損地回來了,目前看來應該沒甚麼問題。”
但也只是目前看來而已。
這個話題算是翻篇了嗎?普夫沒再說別的,沒說你熟睡的樣子有多可愛,更沒說你中途醒來時那含糊不清的語調,還有你撫摸他頭髮的觸感。
這些他都不會告訴尼飛彼多的。
話題結束,普夫從尼飛彼身邊走過,沒去蟻王那邊,而是又開始查詢那個叫做酷拉皮卡的男人,當時在你身邊沒能多試探一下,現在只能換個方法暗中調查這個人類了。
調查人這種事情一回生二回熟,他現在調查對方的資料可謂是得心應手,只是再怎麼熟練也抵不過對方早有準備,能查詢到的資訊寥寥無幾,無非就是他的年齡,以及在哪一期獵人考試裡成為獵人的。
這些資訊沒甚麼用,至少在他看來幫不了自己。
在普夫調查酷拉皮卡的時候人類那一邊也沒有閒下來,上次在獵人協會總部召開的會議熱烈討論了一大堆,討論得出的結果就是奇美拉蟻很有可能是要利用時間差達到統治世界的目的。
“時間差?”小杰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還愣了一下,這也不能怪他,鯨魚島上沒有正兒八經的學校,那裡的孩子基本上都接受線上教育,他十二歲的時候又跑出去看外面的世界了,那些課程都落下,文化課知識和同齡人一比屬於中等偏下的水平。
另外一個同齡人奇犽才聽了一遍就明白那層意思了,只見他眉頭緊鎖,嘴裡嘟噥著“開甚麼玩笑啊……”。
這種東西真的不是電影裡才會出現的情節嗎?
“奇犽你聽明白了嗎?”小杰問道。
“嗯,明白了,大概意思就是他們想要找到穿越時空的方法,以此來剷除對自己不利的因素。”奇犽說。
這話還是帶著一股以人類為中心的味道,這也正常,身為人類,從人類的立場出發進行推測,得到的結果也與人類有關。
但要是普夫在場的話大概會嘲弄他們的自以為是。
甚麼剷除對自己不利的因素,他們壓根就沒有把人類放在眼裡,又怎麼可能存在剷除不利因素這一說?
“這真的能夠實現嗎?”也算是見過世面的小杰還是不免感到驚訝,“那這樣的話……是否可以回到我們和凱特當初遇到蟻王的直屬護衛隊……”
“理論上來說是可以的,但你的想法很危險,因為當我們做出與過去的自己不同的決定時,我們無法預料到隨之引起的蝴蝶效應是怎樣的。”
小杰嘆了一口氣,他現在還是很擔心凱特,不知道他是否還活著,如果活著的話……他還好嗎?
奇犽知道小杰在擔憂甚麼,就拍拍他的肩膀,“現在不是有個新的切入點嗎?”
他說的新切入點就是那個自告奮勇要深入虎xue的螞蟻寇魯多。
如果他能順利混進去,那麼他們就有可能得到蟻王宮殿內的第一手訊息,也就能確認凱特是否還活著了。
小杰打起精神,抬起頭,說:“沒錯,我不該氣餒的。”
“但我可不覺得他們的目的會那麼俗套哦。”比司吉也不知道在旁邊偷聽了多久,她雙手環胸,金色的雙馬尾垂在肩頭,“有的時候推測的內容或多或少會摻雜一些個人情緒,於是就變得主觀起來,當然,我也不是在完全否定這個猜測,而是有沒有另外一種可能呢?”
“另外一種可能?”小杰順著比司吉的話頭問,比司吉點點頭,“沒錯,萬一他們是想要透過這種方法達成另外一個目的,不是統治世界這種目的。”
奇犽的手指摩挲下巴,表情逐漸變得凝重起來,“另外一個目的……”
能讓螞蟻做到這種地步的,還能是甚麼目的呢?
人類方面還對奇美拉蟻的行為動機一知半解,而奇美拉蟻這邊還在按照計劃穩步推進中。
蟻王也在某個夜晚再次來到那個放映廳,這一次他沒有被牢牢地束縛在觀眾席的位置上,前面幾次觀影過程中他也在仔細研究這個神秘的空間。
能夠成為蟻王的他自然天資出眾,只是觀察了幾次,他就能隱隱約約地摸到這個異空間的執行規則。
摸清規則的下一步就是掌控規則。
他現在還處在中間的過渡期,做不到完全掌控規則,只能鑽規則的漏洞。
比如說不受到固定位置的束縛。
至於其他的他能做到何種程度,那就需要接下來的試驗了。
他仍然坐在那個位置上,靜靜等待銀幕亮起,畫面裡出現你的身影。
你坐在飛艇靠窗的位置,側著腦袋看窗外的風景,普夫坐在你身邊看文件,檢查了一遍又一遍,感覺差不多了就讓你看看。
“普夫你也不用那麼緊張。”你從普夫手裡抽走那份文件,“工作這種東西是怎麼也做不完的。”
普夫說:“這是我的職責。”
你垂眸去看那份文件,連帶著聲音都是漫不經心的,只聽見你“嗯”了一聲,說:“接下來你可以好好休息了。”
看完文件,你自己就先躺下休息,原因也很簡單,就是要先倒時差,免得到時候一落地就生物鐘紊亂。
在你休息的時候“蟻王”偶爾也會和普夫說幾句話,大多是和接下來的安排有關的。
螢幕外的蟻王也透過他們的對話得知你們要去的地方是奧興塞,一個南半球的小國家,為的是促進包括奧興塞共和國在內其他小國家的聯合,而這也是你的想法。
先前蟻王還因為你嘗試著和人類會談而嗤笑,現在他卻在思考,你為甚麼能做到這一步呢?
讓兩個物種和諧共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畢竟人類這一物種千百年來都在自相殘殺,更別提和其他物種了。
蟻王靜靜地看著你熟睡的側臉,只是注視著你心情就變得輕盈許多。
但這一狀態沒有持續多久,因為下一秒“蟻王”就把你撈到自己懷裡,還在睡夢中的你習以為常,身體都已經習慣了,還主動朝“他”靠近幾分。
“蟻王”的尾巴抵著你的後背,鋒利危險的尾巴尖微微卷曲著,避開尖銳的一端,輕柔地拍著你的後背。
真礙眼,蟻王面無表情地想。
心情頓時變得煩躁又複雜,為甚麼你要那麼親近“蟻王”?這是你身為嚮導的職責嗎?
不,他不應該生你的氣,讓他惱火的是另外一個自己。
“他”憑甚麼那麼幸運呢?既然他和“他”都是梅路艾姆,既然他看到了這一幕幕,那麼這份幸運也理應屬於自己。
你睡了大約幾個小時,蟻王是透過鐘錶的時間估測出來的。
等飛艇快要降落的時候你才恰到好處地醒過來,一睜開眼最先看到的就是“蟻王”,沒有完全褪去的睡意讓你愣了一下才開口,“我們快要到了嗎?”
“嗯,就要降落了。”話語間“蟻王”伸出手替你整理頭髮,睡了一覺起來你的頭髮難免有些亂糟糟的,你任由“他”觸碰自己的頭髮,沒甚麼反應,估計是平日裡“他”也會對你這麼做。
臉頰兩側的碎髮都是毛茸茸的,臉頰上還帶著點淡淡的緋紅。
在飛艇進入降落階段時你才從“蟻王”懷裡退出,坐到一邊。
飛艇安全降落,你和“蟻王”並肩同行從機艙內走出,早就有專門的工作人員負責接應你們,跟著那幾個人類走就行。
交通工具從飛艇換成專車,坐在車後座的你偶爾會和司機聊兩句。
怎麼,你和那個司機很熟悉嗎?蟻王疑惑,坐在你身邊的那個同位體也如出一轍的疑惑。
聊著聊著就變成你一個人自說自話了,也不是司機不搭理你,而是“蟻王”的視線太具有壓迫感,盯得人背後發涼,光是冷汗就冒出了一層,能好好開車就已經是極限,別提和你閒聊了。
你似乎是察覺到了甚麼,手掌搭在“蟻王”的手背上,不說話,只是用眼神交流。
溝通有效,“蟻王”終於移開視線,司機如釋重負地長呼一口氣,你沒再和司機聊天,專心致志地看窗外的風景。
看著看著,那風景就從居民區轉變到總統府,這就是你們此行的目的地了。
司機停了車,你們都從車裡出來,從大廳裡走出來的女人應該就是總統府的主人,臉上禮貌帶笑,帶你們去後面幾天要住的房間。
“其他國家的代表都到齊了嗎?”你那麼問,總統說:“都到齊了,別擔心,不會出問題的。”
話音落下,她的腳步定在套房門口,說:“等會議結束了你們正好可以去市中心逛逛,那裡變了很多,絕對會讓你眼前一亮的。”
普夫開啟門,你還在和總統聊天,普夫就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你眼角的餘光掃到普夫的身影,就說:“好了,有甚麼話等之後開會再說吧,我就不打擾你了。”
目送總統離開,你這才轉身走到套房裡,普夫在你耳邊碎碎念,“她是不是話太多了?”
“畢竟我和她也是朋友嘛。”你是這麼對普夫說的,後者也沒有在這個話題上面糾結太久。
當天晚上還有一場晚宴,你和“蟻王”以及普夫都會參加,但晚宴的主角很顯而易見是你和“蟻王”。
畫面中的宴會廳人頭攢動,來往的都是各國政要,你和“蟻王”一出現就吸引了在場大部分人的視線。
你看上去似乎很擅長應付這種場面,禮貌而得體的回應著他人的問好,並時不時多說兩句話當作寒暄。
你們進入宴會廳後沒多久,就又有兩道身影朝著你們走來,走在前頭的金髮少年看姿態應該與你是相熟的,因為你回頭看到他就驚喜地叫出他的名字,“酷拉皮卡,還有這位——”
“雷歐力,我是酷拉皮卡的朋友。”那個黑髮青年流暢地介紹著自己,你對他點了點頭,忽然想起甚麼,說:“上次是不是酷拉皮卡麻煩了你……?”
“啊,你說那件事啊,嗯,的確是我幫忙解決的。”
名叫雷歐力的男人在與“蟻王”對上視線的一瞬間,身影都跟著抖了抖,刻在動物骨子裡趨利避害的本能讓他下意識的想要逃離危險源。
但對方似乎沒有要攻擊自己的意思,所以雷歐力仍然硬著頭皮站在原地,就是嘴角的笑容變得勉強了一些。
在你和他們交談的時候,宴會廳裡又來了一位不速之客,那位來客是個金髮青年,作為人群的視線焦點,他一點緊張的感覺都沒有,彷彿他人注視自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三步並作兩步地走到你面前,臉上帶著笑,不過是那種虛偽的,淺薄的笑容,眼神裡滿是審視和打量。
這傢伙……看起來就很礙眼,坐在觀眾席上的蟻王也在這時候站起身來走到熒幕前方,不過正好可以拿它做實驗品,嘗試一下自己究竟能將這個放映廳的規則掌控到何種地步?
他伸出手,手指指著站在你對面的傑利多尼希,指間微微屈起,下一秒,熒幕上的畫面發生了小幅度的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