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長久的沉默橫貫在你和梅路艾姆之間,最後是你深吸一口氣,說:“我不知道未來是怎樣的,但至少現在,我希望是能陪伴在你身邊的。”
永遠這個詞語放在人類的語境裡都顯得太沉重,只要說出口就不免覺得沉甸甸的。
“你對於未來的不確定性——”梅路艾姆握住你的手,動作很慢,他微微低頭與你四目相對,“我會盡我所能地消除的。”
本以為你們會在這個話題上談論很久的,就跟那些俗套的電視劇,男女主一旦出現分歧不演個三四集的爭論是怎麼也說不過去的。
但現實世界不是俗套的電視劇,你和梅路艾姆之間沒有出現所謂的爭論,而是格外平靜,他用理所當然的態度告訴你任何讓你感到不確定的因素他都會一一剷除。
“這個時候你的腦袋裡想的都是那些電視劇的情節嗎?”梅路艾姆問道,你反握住他的手,“你怎麼沒經過我同意就讀我的心?”
“因為你剛才看起來很愧疚,不要再對我露出這種表情。”他從來不覺得你虧欠他甚麼,相反的,他在認真思考自己到底是哪裡做得不夠好才讓你產生這種想法的。
你以為自己擅長說謊的,可能只是因為之前沒心沒肺才將謊言說得流暢,現在……你眨了好幾下眼睛,那是流淚的前兆,眼眶都變得酸澀,淚水不是眨幾下眼睛就能止住的,最後眼淚還是順著臉頰滑落,但到最後眼淚也沒落在你的手上,而是被他舐去。
“你一定要在我流眼淚的時候舔臉頰嗎?”你又覺得好哭又覺得好笑,你以為只有尼飛彼多才會舔臉頰的,怎麼他也有這個壞習慣?
哭笑不得的你眼淚也止住了,你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臉頰,又聽見他說:“嗯,因為你的眼淚也是很珍貴的東西吧。”
放在平常你還會說這種話好咯噔,但是現在,你都沒甚麼心思那麼想了,因為你知道他在說實話。
最後一滴眼淚也被他吞下,你剛想要說點甚麼,套房的門開了,來的是普夫,他一進門就感覺到氣氛不對勁,看看蟻王,再看看你,你泛紅的眼眶還有臉頰上的痕跡,那些細節統統指向一種可能,那就是你剛才在哭。
你的眼淚差點拉響普夫心裡的一級警報,但一看蟻王還在場,而且你們相互牽著的手,普夫又覺得情況可能沒有那麼嚴重。
往好的方向想,沒準你們這是在互訴衷腸呢?普夫難得把事情想得那麼樂觀,畢竟站在他眼前的是你和蟻王,對他來說是那麼重要的存在。
比起詢問你哭泣的原因,普夫現在更應該做的是解釋自己怎麼會突然闖入這裡,他朝著你們半跪下來,畢恭畢敬地說:“抱歉,是我打擾陛下和嚮導大人,我罪該萬死。”
梅路艾姆沒有鬆開你的手,眼神很輕地從普夫身上掠過,然後說:“你來這裡肯定是有原因的吧?”
“是的。”說這話的時候普夫始終低著頭,雙眼盯著地面。
“你要聽聽他帶了甚麼訊息過來嗎?”梅路艾姆轉過頭問你。
聞言,你看了一眼普夫低著的腦袋,說:“那麼普夫有甚麼要和我們說的嗎?”
普夫說:“我剛才去總統那邊看過他們的應敵戰略,知道他們總體的作戰風格,日後如果反目成仇的話,想必也能利用這一點出奇制勝。”
你依稀記得自己好像是來這裡簽訂同盟協議,然後順便再旅個遊的,怎麼普夫好像還帶著甚麼秘密任務來似的,聽他說完這話你就又朝梅路艾姆遞去一個眼神,你在他的眼裡同樣看到了些許疑惑。
憑著這點疑惑你能確定這也不是梅路艾姆給普夫下達的命令,也就是說,這大機率是普夫自己給自己佈置的任務。
放在職場上普夫就是個典型的會自己卷自己的優秀下屬,都不需要上司說點甚麼就自己找事做,而且還不是那種無關緊要的小事,而是瞭解分析對方戰略的大事。
這種時候就該誇獎他一番的,儘管你從沒有想過和卡塔拉還有奧興塞共和國為敵,雖說要小心謹慎,但前腳剛剛簽署聯盟協議後腳就開始想著以後怎麼一招致勝。
兵不厭詐這個道理你是懂的,但估計你沒有普夫那麼懂。
沉吟片刻,你又對他說:“這一點你做得很好,但就目前來看,我認為兩國之間沒有爆發戰爭的可能性,當然,我這也不是在否定你所做的努力,正如我一開始所說的,你盡到了應盡的責任。”
話語間你伸出手撫摸他的頭髮,普夫用雙手捂著臉,呼吸不怎麼規律,這讓你看不清他的表情,你索性在他對面半跪下來,移開他遮擋著臉的手,映入眼簾的是他泛紅的臉頰,他與你錯開視線,“我……這是我的使命,你不用專門誇獎我。”
話是這麼說的,但你要是真的冷處理他就又要用幽怨的眼神看你了,你還不瞭解他嗎。
“不妨和我仔細說說你今天都做了甚麼吧,我們回來以後本來還想去找你的,但是沒找到,那個時候你是在卡塔拉那邊嗎?”你握住普夫的手牽引著他站起來。
只是來彙報情況的普夫沒成想你還會這麼問,他是不是打擾到你和陛下的單獨相處了?
他一方面自知不該耽誤你太多時間,另一方面又在為你主動問他這一天過得怎麼樣而感到高興。
怎麼辦,該不該說呢?要不要說呢?
是說全部還是隻說一部分?這些問題一時間盤旋在普夫的心頭,他思慮再三,梅路艾姆看出他的猶豫,就用命令的口吻說:“你今天到目前為止做了甚麼都一五一十地告訴我們。”
得到允許的普夫終於開口,按照時間順序來,先從早上發生的事情說起,說他去視察奇美拉蟻的軍隊,然後聽師團長的彙報,再等卡塔拉開完會,然後就是戰略機密的內容了。
普夫習慣了向你亦或是梅路艾姆彙報,說得有條有理,娓娓道來,一看就是經常彙報的下屬,不像尼飛彼多那樣問他情況如何,他只是給出一個簡略的回答說很好。
他這倒也不是在說尼飛彼多不好,只是簡單的比較一下而已。
聽他說完這些,你就說:“那你明天要和我們一起去旅行嗎?”
普夫沉默兩秒,看見站在你身後梅路艾姆的眼神,身為直屬護衛軍他怎麼可能會讀不懂蟻王的意思呢,因此他想都沒想就說:“不,我其實還有別的事情需要處理。”
怎麼感覺普夫比你還要忙碌啊,你承認之前丟了很多工作給他,但也不至於忙成這個樣子吧?
“真的嗎?”你又問了一遍,答案還是那個答案,普夫堅持自己第一次的回答。
好吧,既然他都已經這麼堅持了,你也沒必要強求。
彙報完工作的普夫也退到門口,眉眼間還流露出藏不住的笑意,表情是貨真價實的喜上眉梢,“那麼,我就先告退了。”
他今天的情緒居然出乎意料的穩定,你不由地心想。
*
晚上吃過晚餐後你又和梅路艾姆說起明天的計劃,不光是口頭上說說的,而是直接將地圖攤開放在桌子上,把明天要去的地方一一標註出來,而後又在地圖上畫出路線。
這就真的很嚴謹了,你們明天的第一站就是去那個慈善組織舉辦的公益活動現場。
“他們組織的公益活動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梅路艾姆忽然那麼說,在他看來無論是自然界還是社會里,遵循的一直都是那套弱肉強食的法則,強者能夠活下去,而且還能活得很好,至於弱者本就該被淘汰的。
你單手托腮,“但就算是強者也不可能孤零零地活下去的吧?人與人之間,你與我之間都是相互聯絡著的,幫助他們也是在幫助我們自己。”
梅路艾姆不怎麼認同你的看法,“你認為我也會落入這種弱者的境地嗎?”
換做其他人肯定會覺得梅路艾姆在生氣的,但你知道他沒生氣,只是單純的好奇而已。
“很難說,強與弱不是固定不變的狀態,更像是流水,在某些時刻會相互轉換,曾經你認為應該被淘汰的弱者或許在未來的某個時刻也會對你伸出援手,幫助你。”你總覺得他會說自己不需要幫助。
“……我承認你說的有幾分道理。”但現在的他還無法完全接受這種觀念。
“就算不接受也沒關係,我只是給你提供另外一個視角,另外一種看法而已,你沒必要完全接受。”
畢竟在社會里比他還要過分的社會達爾文分子還多得是呢。
相較之下他甚至還能反思自己,能做到這一點的人類又有多少呢。
當晚在入睡前他還在思考這個問題,“我也會有變成弱者的那一天嗎?”
“不一定是實力變弱,而是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那個時候就需要別人的幫助了。”你在黑暗中尋找他的雙眼,“你曾經幫助過的人越多,得到援助的可能性也越大。”
這就是所謂的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了。
你覺得睡覺前不該說這些嚴肅的話題的,因為會影響睡眠質量。
隔天早上醒來,梅路艾姆還坐在你身邊,你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說:“你該不會還在想昨天晚上的事情吧?”
他也沒否認,你走進浴室去洗漱,等你出來的時候這個話題也差不多能跳過了,畢竟你們今天還有別的事情要做。
收拾完畢整裝出發,你們的目的地非常明確,就是那個公益活動現場。
這個活動是在昨天你們看過噴泉表演廣場附近舉行的,今天你沒甚麼心思看噴泉表演,徑直穿過廣場,公益活動是從上午九點開始的,你們到的時候差不多九點半,活動已經開始了有一陣子,主持人早就說完了開場白。
活動的主要內容是公益拍賣,說是拍賣,但其實每一件拍賣品的起拍價都很低,拍賣到最後的成交價也不會高到哪裡去。
你和梅路艾姆站在圍觀的人群裡,看著一件又一件的拍賣品被送上來,你意思一下地拍下其中一件,價格算是目前所有成交價裡最高的那一個,在你拍下那件手工藝品後就有專門的工作人員找到你,送來一份文件讓你簽字。
你在閱讀文件的時候那名工作人員還在和你介紹他們這一慈善組織的其他公益專案,這正合你的心意,你剛剛還在想著怎麼提起別的專案,她主動就這麼說了,那你就順勢問道:“別的公益專案?那都有甚麼呢?”
接下來的發展就和你設想的差不多,她和你介紹了很多公益專案,比如說支援貧困地區的孩子上學,保護瀕危動物甚麼的,一連說了好幾個專案,終於,你聽見她說:“還有援助流星街的專案。”
“流星街?是那個流星街嗎?”你裝出一副好奇的樣子,那名工作人員點點頭,“是的,就是那個接收全世界垃圾廢品的地方,生活在那裡的人也應該擁有人權。”
你認同她的看法,但你這次來的目的不是和她討論流星街居民生活質量的,你只是想要藉此收集有關幻影旅團的情報而已。
假裝很感興趣,順利地拿到了對接這個公益專案的負責人聯絡方式,之後要做的就是順藤摸瓜了,這一過程需要耐心,而你向來是個充滿耐心的人。
一切都很順利,你在獲得負責人的聯絡方式後本想著離開現場的,但那個工作人員還有別的話要說,她看了一眼你身邊的梅路艾姆,因為後者收斂著自己的氣息,表現得就像是一個無害而普通的奇美拉蟻,對方也不會想到這就是蟻王。
“我接觸過幾個奇美拉蟻,老實說,我覺得外界對他們的偏見太深,其實他們和人類在感情也有共鳴。”她說著,“我們也有考慮過建立一個以‘人類與奇美拉蟻和平相處’為主題的公益活動,嗯……到時候或許需要採訪你們二位,這樣會打擾到你們嗎?”
她對待公益活動的態度比你想的還要認真鄭重,你說:“那我能問問你們到時候的採訪內容是甚麼嗎?”
聽你這麼說她就知道自己成功一半,立馬拿出一張紙,上面寫著不少問題,這張紙一看就是摺疊過很多次,而且因為經常從口袋裡拿出來又放回去,紙張的邊緣都微微泛著毛邊。
“這個——請你們收下,你們可以先看看這些問題,可能有點多,你們不想回答,或者是覺得不合適的問題可以跳過,之後我也會進行調整的。”她激動地說著,表情中還透露出幾分不好意思,把那張紙遞給你以後,她又搓了搓手,旁邊的夥伴叫她過去幫忙,臨走前她又對你們說:“你們可以把這些答案傳送到我的個人郵箱裡,這樣也不會耽誤你們的時間。”
她倒是考慮得很周到,你展開那張紙,粗略地掃了一眼,問題還真不少,而且有的問題也不是站在大街上就能回答出來的,得要在安靜的環境裡認真思考才能好好回答,所以你先把那張紙給收了起來,梅路艾姆問:“之後再回答嗎?”
“是啊。”你又牽起他的手朝著下一個目的地走去,經過昨天暴走一天小腿痠痛不已的事情後你就長記性了,今天走的路不算多,而且還經常停下來休息一番,所以在回臨時住所的時候你的雙腿也沒有太痠痛。
但梅路艾姆還是習慣性地替你放鬆肌肉,你在這時候才拿出放在口袋裡揣了一路的問卷。
映入眼簾的第一個問題是,“初次見到對方的時候內心的第一想法是甚麼。”
嗯……這裡說的初次指的是你一週目嗎?還是這周目呢?你認真思考幾秒,梅路艾姆也看見了這個問題,就說:“怎麼,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嘛?”
你忽然想起他還能讀心,你就趕忙雙手環胸,一臉嚴肅地對他說:“從現在開始你不能讀取我的想法。”
他捏了一下你的小腿肚,不想在按摩,倒像是在表示自己的不滿,他學著你的樣子也雙手環胸,這種姿態一般都代表自身的防禦心態,但他現在不是在防禦你,相反地,他更想把你帶進自己的懷裡。
“為甚麼?”他問道。
“嗯……可能這樣就沒有驚喜感了?你想一下,如果我們彼此單獨答題,把這些問題的答案寫在紙上,最後再交換,這樣不是很好嘛?”
又或者他可以直接進入你的意識海洋裡,對照著問題尋找答案,他覺得後者更加便利,但你說驚喜……好吧,那他就配合你。
這也不是他第一次配合你了,他說:“可以。”
你找來兩張白紙,遞給他一支筆,自己手裡再握著一支鋼筆,用手機拍下問卷的問題,拿著手機和白紙走到另外一個房間。
他的懷抱頓時變得空落落的,你走得乾脆利落還不忘提醒他:“不能作弊知道嗎?”
梅路艾姆注視著你離開的背影,過了一會才收回目光,轉而盯著那張紙上的問題,那些問題大部分都是從人類的角度出發,在他看來沒甚麼意義,但你好像很認真的樣子。
既然你都已經這麼認真了……那他也要拿出同等的態度。
你在隔壁的房間裡奮筆疾書,倒也不是你想寫長篇大論,而是一旦開了個頭,當初高中文科生的buff就上來了,也就是看到空白的地方就本能地想要寫滿,但你心裡確實也有很多想寫的。
說是文思泉湧也不為過。
不多時,半張白紙都被你的字寫滿,你撥出一口氣,中場休息一會。
下面一個問題是……覺得他最大的優點是甚麼,以及他最吸引你的地方。
後面的問題畫風好像有些微妙,莫名從普通的問卷變成情侶調查問卷了。
不是,你一開始聽她說這是專門用來調查人類與奇美拉蟻關係的問卷,還感覺挺高大上的呢。
越是看到後面,你就越覺得這是一張情侶問卷。
行吧,情侶問卷就情侶問卷吧,你這個人向來有始有終,既然開始了那就一定要好好結束,你活動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感覺休息得差不多了就繼續往下寫。
又過了半個小時,你拿著寫得滿滿當當的一頁紙走出房間,和坐在客廳裡的梅路艾姆打了個照面,你瞧了一眼他手裡的白紙,很好,也是密密匝匝的一片,你們這兩張紙放在一塊那叫一個旗鼓相當。
你輕咳一聲,問道:“你答完了嗎?”
梅路艾姆直接和你交換答卷,你又理所當然地鑽進他的懷裡,湊在一塊看答案。
第一個問題是關於初印象的,你填寫的是一週目的初印象。
梅路艾姆看到以後就唸了出來,“有些讓人害怕,但我知道他應該不會傷害我。”
你點了點頭,“就是這樣的。”
“我很可怕嗎?”他略微不解,明明他還待在女王腹中的時候就已經在期待與你見面了,而你,卻好像在害怕他。
“嗯……現在一點也不。”但在一週目的時候,你剛剛降落到異世界,而且還掉進了那麼原生態的蟲族老巢裡,換成誰都會感到恐懼的,這種恐懼不單單是對於梅路艾姆,而是對於整個種族的恐懼。
梅路艾姆沒說話,繼續往下看,你也將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他給的那張紙上,他對你的初印象是……
“很重要的存在。”
好吧,兩者對比一下確實相差太多,但你不想對他說謊,實事求是,你最開始對他的恐懼本來就是事實。
他又接著往下看,在看到甚麼時候產生好感這個問題時他的閱讀速度又放慢了許多,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
“因為他也有溫和仁慈的一面,喜歡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他輕聲把這句話念了出來,你當即捂住耳朵,說:“這種回答就不用念出來了啊!”
他將紙張舉高,一邊看一邊念,“他會認真聽我說話,也會把我說的話放在心上,偶爾疑惑的樣子也可愛——”
“夠了——”你轉過身,一隻手搭在他的肩頭,撐起自己的上半身,膝蓋抵著他的腰腹,另一隻手又捂住他的嘴。
但就算這樣他也能說話,他在你的腦海裡說——
[喜歡我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