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隨意進入別人的房間都能算是冒昧的事情,更別提進入他人的意識海洋了,但你卻絲毫感受不到任何一點點的不自然,進入梅路艾姆的意識世界對你來說簡單得如同呼吸,都不需要刻意控制,是與生俱來的一項能力。
你也沒為難他,笑著說:“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
意識回歸到現實世界,梅路艾姆還在無聲無息地替你放鬆肩頸肌肉,你檢視旅遊攻略,把後面幾天的行程都安排得滿滿當當的,你也沒忘了普夫,帶他來這裡卻一直冷落他也不太好。
但說起來你今天一整天都沒見到普夫,你就問:“你有見到過普夫嗎?”
“沒有,但他的氣息就在這附近,沒走遠。”梅路艾姆沒有讓護衛軍貼身保護的習慣,平常也不會管束他們去哪裡,只要在重要的事情上面不犯錯,他其實對那三個下屬的包容度都很高。
以前在東果陀的時候尼飛彼多更是經常在宮殿附近尋找獵物解悶,他一句話也沒說過,尼飛彼多來找你玩遊戲他頂多也只是詢問兩句。
可以說是非常寬容大度的頂頭上司了,所以在來了奧興塞以後他也沒有留意過普夫都去了哪裡,如果不是你剛才問起,估計他要等到走的時候才召回普夫。
“明天帶上他吧。”你說,“出發前我和他說好了的,要帶著他一起旅行。”
梅路艾姆沒意見,反正到時候普夫也會識趣地拒絕的,而現在的普夫還不知道你和蟻王正在進行與自己有關的對話,要是知道了想必也會格外感動的吧。
普夫目前正在視察這片區域內的奇美拉蟻軍隊,這本來是蟻王應該做的,但他的職責就是為王分憂,其中也包括替蟻王解決這些繁瑣的工作好讓你們享受輕鬆的旅遊時光。
一想到你和蟻王結伴同行的畫面普夫就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得到了昇華。
能夠見證你們的關係更進一步發展,這也是他莫大的榮幸,尼飛彼多可就沒那麼好的運氣了。
他可真是太幸運了。
普夫一面在心裡感嘆著,一面又冷著臉檢閱部隊。
身為師團長的螞蟻畢恭畢敬地詢問普夫:“普夫大人,不知您對現下的情況是否滿意?”
“滿不滿意不是我說了算的,我只是代替陛下來檢查你們的訓練成果,最後還是得要陛下才能給出滿意的評價。”普夫的語氣沒有平日裡那麼冷冰冰的,可能是因為剛才想起了高興的事情,所以連帶著語氣都變得柔和了一點。
但也只是一點點而已。
普夫的視線從那些站成幾列縱隊的奇美拉蟻士兵身上掠過,最後收回目光,那個師團長仍然半跪在普夫面前姿態恭敬,“是,我們會做好準備迎接陛下的視察的。”
“這個倒也不著急。”普夫淡淡地說,因為他知道蟻王現在還會陪伴在你身邊,而且前陣子你和陛下也忙碌了許久,他不願意用這點小事來麻煩你們。
視察軍隊不是看一看就能完成的事情,沒那麼簡單,還得要和負責人,他指的是人類那邊的負責人進行交談,詢問他們平常的訓練模式,以及遇到敵人突襲時的應對方案。
普夫讓師團長把人類負責人帶到自己面前,師團長說:“那位大人應該還在開會中。”
根據師團長的提醒,奇美拉蟻的軍隊因為性質特殊是直接由總統卡塔拉管理的。
老實說對方雖然是總統,但普夫根本沒有把對方放在眼裡,原因也很簡單,他就是單純地看不起人類而已,不同於那些一鑽進人堆裡就完全喪失奇美拉蟻的本性變得和人類沒甚麼區別的傢伙,他現在勉強和人類相處也只不過是權宜之計。
一旦等到站穩腳跟,他相信陛下也好,你也好,都會做到完全統治人類的,畢竟這也是奇美拉蟻誕生的最終目的。
聞言,普夫說:“是麼,你的意思是還要讓我等她開完會?”
被夾在中間的師團長額頭上滲出一層冷汗,他抬手擦去汗水,深吸一口氣調整自己的呼吸,“不……我是說。”
“你不用說了,你的意思我都已經明白了。”普夫打斷對方要說的話,揚起下巴,“我只是希望你認清自己到底是效忠於誰的,不要和人類相處久了就偏向人類了。”
按理來說普夫應該生氣的,但他沒有,他今天的心情很不錯,他不想讓無關緊要的小事毀掉自己的好心情。
也不等師團長說些甚麼,他就對他擺擺手,“可以了,在我生氣之前趕快退下吧。”
等普夫見到總統卡塔拉的時候已經是大半個小時以後的事情了,等待了那麼久的普夫心裡難免感到不悅,卡塔拉走到他面前,說:“抱歉,讓你久等了,我聽助理說你今天去看過奇美拉蟻軍隊了。”
“是啊,我想知道你們制定的應敵戰略是怎樣的,但那個師團長告訴我這些只能問你。”普夫說。
卡塔拉點頭,乾脆利落地說:“那就請跟我來吧。”
說著又對普夫做了個請的手勢,普夫看她態度誠懇心裡的氣憤稍微削減了一點,但他對人類的偏見仍然存在。
他跟上卡塔拉的腳步,在去辦公室的路上卡塔拉說著他們當初是如何讓奇美拉蟻軍隊適應當地環境的,這話聽得普夫直皺眉,他說:“為甚麼是適應,難道不該是你們人類適應我們嗎?”
卡塔拉的情緒穩定,“的確,當地人類也在努力適應他們,這一過程是相互的,沒有你想的那種單方面的適應討好。”
普夫說:“但這樣下去人類和奇美拉蟻之間的界限也會變得模糊不清。”直覺告訴他這不是一件好事。
“這也是尤尼卡的想法。”卡塔拉搬出了你,普夫像是被針刺了一下,條件反射似的反問:“你在用她威脅我?”
“這不是威脅,我想說的是這樣下去也沒甚麼不好的,只有調和的中間狀態才能一直穩定下去,就如同天平,任何一端超出控制範圍,情況都會變得極端起來,這也不是長遠之計。”
普夫看似認真聽著,但就是認定對方在威脅自己,他說:“那照你這麼說奇美拉蟻只有變得更像人才能活下去嗎?”
那人類未免也太傲慢了一點。
“也不能這麼說,人類也會從你們身上學到很多東西。”
卡塔拉從始至終都表現得格外平靜,任憑普夫針鋒相對也從容鎮定。
對於人類說過的話普夫通常都會把那句話的可信度打個對摺,也就是半信半疑,現在也不例外,他對此不置可否,保持沉默,等到達辦公室後他才說:“你和尤尼卡的關係很好?”
卡塔拉推開門,笑了一下,那笑容轉瞬即逝,只是眨眼間就歸於波瀾不驚,“是的,她是個有大智慧的人,而且高瞻遠矚,奧興塞能有今天也少不了她的出謀劃策。”
這句誇獎是真心實意的,普夫很確定,聽到別人這麼誇獎你他也高興地微微揚起下巴,他們人類的眼光倒是沒甚麼問題。
卡塔拉又將軍隊相關的文件遞給普夫,說:“你可以慢慢看,對了,你既然已經來了這裡等工作結束也可以去其他地方轉轉。”
普夫狐疑道:“你想要支開我?”
普夫生性多疑,往好了說就是心思細膩,說得直接些就是容易多想,而且都是把人往壞了想。
“不是,現在的天氣很不錯,你在來的路上應該已經見過不少遊客了,現在是奧興塞的旅遊熱季。”
旅遊對普夫沒甚麼吸引力,他來這裡就是為了好好侍奉你和陛下,至於其他的,都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
“這些都和我無關。”
如果用人類的觀念來評價普夫,那麼他就是那種典型的將自己一切出發點和落腳點都放在他人身上的人,自身的快樂與幸福都和他人掛鉤,你和陛下的狀態足以牽動他的所有心神,你們高興他也就高興。
很難說他是否擁有自我意志,奇美拉蟻這一整個種族都不在乎自我意志,至少一開始是這樣的。
卡塔拉沒再說話,安靜地注視著普夫看文件。
普夫看文件的速度很快,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也才過了十分鐘,然後合上文件,說:“你們的戰略我差不多明白了。”
“所以,你有甚麼高見嗎?”
“暫時沒有。”普夫違心地說,但事實上怎麼可能沒有呢,他看到對方的策略就能以此推測出他們的戰術風格,甚至若是日後與他們為敵也可以在此基礎上預判他們的戰略,而眼前這個人類,堂堂的總統就出於信任大大方方地將這份機密展露在他面前。
該說是天真呢,還是狂妄得不把他們放在眼裡呢?
亦或是兩者都有。
想到這裡普夫忍不住在心裡冷笑兩聲,還好他早有準備,哪怕現在他們與奧興塞是盟友,但保不齊日後會反目成仇,在人類歷史上這種情況也不少見。
翻臉不認人可是人類的專利啊。
他所做的一切也都只是為了陛下,直到現在他也不覺得自己做錯了甚麼。
“既然你想要的東西都已經看過了——”
要下逐客令了嗎?普夫很有自知之明地說:“我知道,我這就走。”反正他也還有別的事情要做呢。
“我還是希望你能在這裡找到一些樂趣。”卡塔拉說,普夫沒把她說的話放在心上,轉身就離開辦公室,接下來要處理的事情就簡單多了,無非是詢問尼飛彼多宮殿那邊的情況。
接通電話的尼飛彼多完全抓不住重點,一開口就說:“尤尼卡呢?”
普夫對他這幅懶洋洋的態度很不滿,“你難道不應該先說一說你那邊的情況嗎?”
尼飛彼多不以為意地“噢”了一聲,轉而把手機用尾巴尖尖圈起來,騰出兩隻手來保養你給他的玩具球,姿態慵懶,“我這邊的情況啊,很好哦,有幾個潛入的間諜都被我給解決了。”
聽他說話的語氣甚至還覺得那幾個間諜太弱了都沒能讓他盡興,說著,他把玩具球拿近了看,湊近自己的鼻尖,嗅聞了幾下,上面還殘留著你的味道,他把這顆球連同其他玩具都抱在懷裡,用腦袋蹭一蹭,雙腿又條件反射地開始踹蹬,愣是在地上滾了一圈。
電話那頭傳來普夫的聲音,十足的不滿,以至於還帶著點質問的語氣,說:“就只是這樣嗎?”普夫當初就覺得你讓尼飛彼多看家的決定有失偏頗,尼飛彼多的玩心太重,估計在你們走後他也還是很容易被其他有趣的東西吸引注意力,現在更是連一個像樣的彙報都說不上來。
他之前就和你說過了的,讓尼飛彼多好好學一學怎麼做工作彙報,但你卻滿不在乎,只說他現在這樣就很好。
你就是……就是太寵溺他了!普夫真是越想越生氣,今天積攢起來的好心情都要被毀掉了。
趴在地板上的尼飛彼多撐起腦袋,頭頂的耳朵也跟著抖動了一下,“是呀,就只是這樣。”
普夫又沉默了好一會,安靜到尼飛彼多還以為他結束通話了電話,但如果通話結束的話應該會有提示音的吧?
湊近手機螢幕看了一眼,嗯,還在通話中。
那為甚麼沒有聲音呢?尼飛彼多說:“普夫,你那邊訊號不好嗎?”
終於,沉默許久的普夫開口了,“沒有,我只是在擔心你那邊出現甚麼意外情況而已。”
意外情況嗎?尼飛彼多閉上眼睛感受自己的“圓”,等再睜開眼,他確定地說:“在我的‘圓’覆蓋範圍內一切風平浪靜,你那邊呢?尤尼卡和陛下還好嗎?”
這時候普夫總算是願意開口談論你和梅路艾姆的事情了,他說:“他們進行了更深一步的連結。”
聞言,尼飛彼多一下子就從趴著唰地坐起來,右手從尾巴尖尖那邊接過手機,說:“甚麼?那真是……”短時間內的激動和興奮讓他大腦陷入一秒的空白,他不知道該怎麼用言語來形容此時此刻他的感受,他深吸一口氣,手掌抵著胸口,心跳在加速。
他的反應倒是和普夫如出一轍,他高興得語調微微上揚,“太好了。”
在欣喜過後尼飛彼多就由衷地羨慕普夫,他還能陪在你和陛下身邊,而他卻只能呆在這裡,想著,他拿起一顆玩具球朝著不遠處的牆壁丟去,具有彈性的玩具球接觸到牆壁以後又反彈到他的手裡。
後面普夫又和尼飛彼多說了些別的,最後他說:“好了,我該回尤尼卡和陛下身邊了。”
尼飛彼多是在對方將電話結束通話以後才反應過來他好像是在炫耀,但已經晚了,他鬱悶地用尾巴將手機一卷丟到旁邊。
*
你結束一天的旅行後躺在梅路艾姆懷裡休息了大半個小時,捧著平板看新聞,偶爾也看看別的影片。
在點進某個網站的時候彈跳出一個彈窗,你下意識地以為是甚麼少兒不宜的廣告,但定睛一看,原來是給一條籌款廣告。
“為了流星街的孩子,希望你能伸出援助之手。”
廣告上用最醒目的加粗字型寫出這句話,你看得很清楚。
流星街……總覺得你在哪裡好像聽說過,你知道有這麼一個地方,但好像有誰和這個地方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來著……你的手指摸索下巴。
“流星街出來的很多人因為沒有正式身份所以哪怕真的到了正常社會里也只能進行非法勾當。”梅路艾姆知道你在看甚麼,也知道你在想甚麼。
“非法勾當,哦對,幻影旅團那些人就是從流星街出來的吧?”你終於想起來了。
先前你和酷拉皮卡說過以捉住幻影旅團作為交換代價把他挖到自己這邊當軍師,雖然酷拉皮卡到現在還沒有給你答覆,但凡事都要未雨綢繆的嘛,包括抓捕幻影旅團也是。
“情報網沒有收集到他們的資訊嗎?”梅路艾姆問道。
“要是能那麼輕輕鬆鬆地就找到他們的下落,那他們也不會成為傳聞中的犯罪組織。”而且據你所知他們在平常沒有活動的時候都分散開來,以此來降低被一窩端的風險,再加上他們每個成員都具有極強的反偵察意識,這讓追蹤他們更是難如登天。
“所以你想要透過這個途徑反向追蹤他們?”
“還在考慮中。”沒等你考慮出個結果來,倒是平板的電量告急,只剩下百分之五,你急急忙忙地要去找充電器,梅路艾姆先你一步把充電器用尾巴給勾了過來,你低著頭給平板充電,又對他說了聲謝謝。
“那個慈善組織的籌款專案不止流星街一個,還有別的專案,其中有一個專案就在奧興塞舉行。”梅路艾姆說。
你這才唰地一下抬起頭,眼睛都變得亮晶晶的,說:“你怎麼知道的?”
“你只有在這時候才捨得抬頭看我?”
“哪裡的事,我一直都有看你的啊。”你從善如流地說些好聽的話,他扶著你的肩膀,讓你徹底轉過來,你們倆面對面,他說:“你覺得我會看不出你在說謊嗎?”
“但你也沒生氣啊。”靈魂繫結的好處就是你也能感受到他的情緒,他就算裝出一副嚴肅的樣子也沒用,你還是能透過表象看實質。
他不光沒生氣,甚至還隱隱在高興著。
“你現在倒是很擅長和我頂嘴了。”
豈止是頂嘴,你親嘴也很擅長,你默默地想,太不合時宜了,你輕咳一聲,回歸正題,“現在能告訴我你是怎麼知道的了嗎?”
他的嘴角帶著笑,你合理懷疑他把你剛才的心裡話給聽了去。
算了,就當是不知道吧。
“在來這個國家前不只是你在做準備,我也做了很多準備。”其中就包括調查你們停留這幾天周圍舉辦的活動。
你認真點頭,“所以你知道有個慈善組織在這裡舉辦募捐活動。”
“沒錯。”但那個時候他沒有放在心上,因為這只是一個很不起眼的小活動而已,和政治也不怎麼沾邊,但就在剛才他看到那條彈窗廣告,左上角的圖案就是那個慈善組織的標誌。
你開啟電腦查詢這個慈善組織的活動舉辦時間地點,很巧,就在隔天,你說:“活動就在明天誒!”
那麼激動,就只是為了一個人類,梅路艾姆的手搭著電腦螢幕的邊緣,“你要去是麼。”
不是在詢問,而是肯定的語氣。
“去看看而已。”也不用抱有太大的期望值,能借此收集到一些有用的情報那是再好不過的,但要是一無所獲也不用氣餒。
梅路艾姆“噢”了一聲,恢復精力的你離開他的懷抱,側過頭看向陽臺外的天空,傍晚的天空呈現出粉紫色的餘暉,你拿起相機走到陽臺,走出沒兩步又對梅路艾姆招招手,“過來呀。”
他握住你的手,你們倆站在陽臺上,你對著餘暉一口氣拍了十幾張照片,餘暉變化的速度很快,基本上是一秒一個樣。
雖然對拍照沒甚麼太大的興趣,但梅路艾姆也能配合你的拍照需求。
你拿著相機拍了好一會,又突然說:“這樣也是在留下痕跡哦,記憶可能會變得模糊,但照片不會,日後再翻看相片就會勾起回憶,這也是很寶貴的體驗。”
“如果你一直陪伴在我身邊的話,我為甚麼需要透過照片來回憶呢?”梅路艾姆這話說得很符合他的風格。
你以前能夠面不改色地說出永遠陪伴這種話,因為你很清楚那是假的,你需要欺騙他,以此來達到自己的目的,但是現在,你做不到了。
你無法對他說謊,一旦任務完成按照系統的說法你會離開這裡。
所以無論怎麼看你都無法做到一直的陪伴。
你說:“我……”
你們的靈魂是捆綁在一起的,那麼深層次的連結讓他只是看你一個眼神就知道你在想甚麼。
你在猶豫。
而他在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