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偷襲結束,但偷襲帶來的副作用沒有那麼容易消除,幾秒過後,你和梅路艾姆拉開距離,你的頭腦仍舊恍惚,暈乎乎的。
大概是暈碳了,你想。
“下次你應該提前和我說一聲的。”你記得自己不久前才教過他的,怎麼這麼快就忘了?
對上他的視線,原來不是忘了,相反地,他記得很清楚,是故意為之的。
真沒想到他現在都能有這麼多的小心思了嗎?
“我以為你會習慣的。”
甚麼?試問有誰能適應偷襲?反正你做不到,鑑於他前腳還因為凱特的文件冷嘲熱諷,你非常明智地將這話給嚥了下去。
直到現在你還覺得自己在盡職盡責地扮演著蟲族嚮導的角色,其敬業程度都能給你頒個勞模獎了。
算了,想點好的吧,至少他這次沒咬人,你的嘴唇也沒破皮,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你是個很看得開的人,畢竟你要是看不開那麼上輩子就不是加班猝死而是當自由落體人去了。
這份豁達開朗也讓你很快調整好心情。
你臉頰的熱度逐漸褪去,就連胃裡的蝴蝶也拍拍翅膀飛走了,就像從沒來過一樣。
這次的事情就當是個小插曲,你很快拋到腦後,即將到來的兩方會談吸引了你絕大部分的注意力,參加這次會談的人類代表保鏢提前一天抵達宮殿,往日宛若一潭死水般寂靜的王宮裡也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又或者不是漣漪,而是醞釀著的未來風暴。
你在那個平靜的午後見到凱特,他那頭銀色長髮用髮圈紮起來,露出耳廓還有耳垂,他的面板偏白,又因為平常喜歡戴帽子,耳朵被遮得嚴嚴實實,那一塊的面板就更加白潔,當初你與他促膝長談的時候就盯著他的耳尖看過一會,面板下細小的青紫色毛細血管隱隱約約。
凱特顯然也發現了你,他的視力很好,隔著一個花園都能發現偷看你的。
也有可能不是看見的,而是感覺到的,他說過獵人的直覺也是一樣利器,但這種利器他從未用在你身上過。
男人的身影跨過分割花園的鵝卵石小徑,三步並作兩步,起初腳步很快,真要靠近你的時候步調又驟然放慢,就跟電影慢鏡頭似的,你好笑地說:“你怎麼突然變得那麼慢吞吞的了?”
不光是走路慢吞吞,就連視線也是溫吞的,他說:“希望我沒有打擾到你。”
你現在本身就沒甚麼事,又何談甚麼打擾不打擾的,就是凱特說話太禮貌了。
和非人類相處得久了,難得遇上性格好的人類你都會忍不住多和對方聊幾句話,在你們聊天的間隙裡凱特時不時地留意周圍,似乎在提防甚麼。
也是,現在會談還沒有正式開始呢,而且歷史上簽訂了條約結果撕毀合約的例子比比皆是,你也能理解凱特的擔心。
“別害怕。”你說。
和他與你初次見面時一樣,往日裡習慣性承擔保護者責任的凱特在你那裡反倒成了需要保護的物件,你還輕聲細語地安撫著他的心情。
凱特想要告訴你自己沒有多害怕,可是與你四目相對的時候他又把話給嚥下。
他看見你那漆黑的雙眼裡浮現著的關切,你的情緒變化總是坦誠而直率,絲毫不弄虛作假,關心就是關心,擔心也是擔心。
莫名地,有些捨不得,不願意讓你眼裡的關心消失,就在他沉默的那幾秒裡,突兀出現的身影打破溫馨美好的氛圍。
“你們人類現在應該老老實實地待在休息室裡的,出現在這裡我是否可以認為你圖謀不軌?”
你沒回頭,光聽聲音就知道來者是普夫。
反正只要來的不是梅路艾姆就一切都好說,你記得他現在應該在大廳裡的,聽那些官員彙報,當君主就是需要履行相應的職責,你沒陪在他身邊,主要是因為這彙報工作從大清早就開始了,這和開晨會有甚麼區別?你寧願睡大覺也不願意去開會。
而且你總覺得梅路艾姆進入了叛逆期,但他的叛逆期和你印象中的不同,他是一言不合就安靜地盯著你看,看得你背後發涼。
還好來的是普夫,一個有點神經質,但還算好說話的螞蟻。
普夫的性格不是典型的吃軟不吃硬亦或是吃硬不吃軟,他屬於給一巴掌才能聽懂話,但又不能一直給巴掌,因為很可能下一個巴掌還沒揮出去他的臉頰就率先貼上你的掌心。
“你很閒嗎?”你沒向普夫解釋自己為甚麼和凱特在這裡聊天,轉而絲滑地質問起他的工作效率來,“手頭的工作都已經完成了嗎?”
普夫也沒料到你居然還反過來質問他,他這可是在關心你啊,鬼知道這個人類會不會挾持你呢?
這份好意被你踐踏,普夫的臉色也跟著陰沉下去,他說:“你想要和我說的就只是這些嗎?”
聞言,你的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還是那麼若無其事,凱特知道對方是蟻王的直屬護衛隊之一,但他和你的關係卻沒有你和尼飛彼多那樣和諧,甚至還裹挾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硝煙味。
普夫在試圖佔據你們兩個關係中的主導地位,儘可能把控主導權,可你漫不經心的,輕飄飄的一句話就讓他堆砌起來的防禦措施頓時瓦解。
不,甚至都不用說話,你只是裝沒看見他就足以讓他破防的了。
你不是奇美拉蟻的嚮導嗎?按理來說那些螞蟻都應該對你很尊敬才對的。
不過凡是都會有例外,而眼前那個名叫普夫的螞蟻就是個例外。
沒等來你的回答,普夫的內心愈發焦灼不安,他順理成章地將這份怒火轉移到凱特身上。
都是這個人類的錯,要不是他出現在這裡,還恬不知恥地和你搭話,他也不至於和你對峙。
普夫的惡意是不加掩飾的,在這一點上他和蟻王梅路艾姆極其相似,都是不屑於掩飾的心態。
凱特驟然感受到了對方的惡意,密密匝匝的,將他包裹得密不透風。
簡直就像是……想要立刻殺死他。
可這份惡意卻因為你輕飄飄的一個眼神消失了,你的眼神落在普夫身上,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
普夫低垂眉眼可不是示弱的意思,而是在心裡琢磨著該怎麼折磨對手。
你突如其來的眼神打斷他的戰術前搖,晦暗不明的,盛滿粘稠惡意的眼神變得清澈了一些。
剛才不搭理他,現在又那麼認真地看他做甚麼?真以為他那麼好應付嗎?
這種時候就該冷笑一聲,可你的手不偏不倚地握住他的手腕,這下好了,冷笑頓時變了個溫度,他硬氣地壓著唇角,繃著一張臉。
你說:“普夫,你確定要在其他人面前吵架嗎?”
你的意思是讓他別在外人面前和你爭論嗎?
好吧,他對你將凱特劃分為“外人”這個決定無比滿意。
沒錯,外人就是外人,他怎麼能懂得他和你的關係呢?
殺意就這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附著淡淡喜悅的臉龐,就連凱特都驚訝於這個螞蟻的變臉速度之快,你就一點都不驚訝,早就習以為常。
普夫又將凱特從頭到腳打量一遍,這眼神凱特不陌生,當初在森林裡遇到蟻王和你的時候,前者也是用這樣的眼神審視自己的。
不像是在看待活物,更偏向於看待一件物品。
你輕聲對凱特說:“我能去你的夥伴那邊看看嗎?”
凱特都還沒回答呢,最先有反應的是普夫,他不贊同地皺眉,但是他皺眉又有甚麼用呢,你既沒看他,就算看見了也不會改變自己的決定。
“可以。”凱特點頭。
普夫不情不願地跟著一塊去,他可得好好盯著這些個人類,免得他們動手腳。
和你保持一定距離的普夫就跟你的小尾巴似的,唯一的區別在於他偶爾會發出一些動靜來吸引你的注意力。
幼稚。
實際上就算普夫不跟著去也沒關係的,一來他們一行人在進入宮殿以後也預設踏入尼飛彼多的感知範圍內,二來他們確實對你沒惡意。
畢竟他們大部分人來這裡的目的就是解決問題,而你就是問題的關鍵切入點。
走在前頭的你和凱特若無其事地聊天,你不怎麼敏銳的感官此刻發揮作用,你和凱特聊天的時候都沒想別的,就是專心致志地聊天,倒是凱特因為感覺敏銳,一直如芒在背。
那隻螞蟻一直在盯著他,尋找他動作中的破綻和漏洞。
凱特收回自己的思緒,認真地看著你的眼睛,發自內心地慶幸,還好……還好你沒事。
你還活著,而且從你有些軟乎乎的臉頰,以及白裡透紅的氣色也能看出你的生活質量不錯。
他想問你日後還有甚麼打算嗎?你們之前的約定還算數嗎?
現在問這個太不合時宜,而且還有普夫在場,他不想因為自己的緣故牽連到你。
所以他聊的話題都和這次會談有關,口吻也是百分百的公事公辦。
你能看出他的拘謹,就說:“來的都是你的朋友吧?到時候正好你可以給我介紹一下他們。”
凱特“嗯”了一聲,此時你們已經走到休息室門外,只見凱特先一步上前開啟休息室的門。
站在門後的人也都紛紛看向門外,有的面孔還算熟悉,有的則是從沒見過的生面孔,就連臉上的表情也各不相同。
你對著他們點點頭,“下午好。”
關於你的資料早就已經在這一隊獵人內部傳開,甚至還有人專門分析你的性格,以此來推測你的行為模式。
“下午好。”最先回應你的是個壯漢,應該就是莫老五,站在他身邊戴著眼鏡的男人文質彬彬,也對著你問好。
普夫看到這些人類就本能地感到厭煩,明明你和其中大部分都還只是第一次見面,為甚麼你們能夠相處得那麼和諧?
這樣想著的他不由地用陰沉的目光盯著那群人。
“後面那個是蟻王的直屬護衛隊吧?”發型別致的拿酷戮打量了普夫一眼,莫老五拍了拍徒弟的肩膀,無聲地告訴他這不是他們這次見面的主要目的。
“你們不用太緊張,這不是正式的會談,我就是想來看看你們,提前熟悉一下。”看他們那副嚴陣以待的樣子你就主動解釋自己的來意。
拿酷戮的視線轉移到你身上,黑髮黑眼的人類女性,身體健康但沒甚麼修煉過的痕跡,僅從目前所能捕捉到的細節來看,你確實只是個普通的人類。
但你的立場卻不普通。
一個人類,卻是螞蟻的嚮導,甚至現在還試圖帶動螞蟻融入人類社會。
他不知道該用崇高的理想來形容,還是該說你異想天開。
他們內心的想法你管不著,你只是緩步走到休息室裡,找了個空位置坐下,旁邊恰好是奇犽,你就問:“上次的白桃幹好吃嗎?”
本意是想聊些輕鬆一點的話題,但在場所有人類,非人類的視線一瞬間都集中到奇犽身上,饒是他心理素質過硬此刻額角也差點冒出些許冷汗。
能感覺出來你不是故意的,你真的只是想要和他說說話而已。
於是奇犽小聲地說:“……還行吧。”
“沒有啊,奇犽你當時不是那麼說的吧?”小杰的聲音擠了進來,反而讓奇犽鬆了一口氣,他對小杰說:“有嗎?那可能是我記錯了吧。”
話題無比順利地過渡到小杰身上,有點像禍水東引,小杰卻不這麼覺得,比起朋友奇犽他顯然更加健談,幾乎你說甚麼他都能接上話頭。
真正地做到了不讓話落地上。
周圍其他人見你和小杰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他們緊繃的神經也稍微舒緩了一點,但也只是一點而已,畢竟誰能保證你身後那隻螞蟻會不會突然暴起呢?
聊了一會才發現基本上就只有奇犽和小杰兩個孩子在和你聊天,你抬起頭看了一圈周圍的其他人,抿抿唇,側過頭對普夫說:“你去外面守著吧。”
“可是——!”普夫的反應激烈。
你的語氣也不容置喙,“沒有可是,去外面待著。”
普夫哀怨的眼神一直黏在你身上,直到他走出休息室關上門才算消失。
在普夫離開後你就對莫老五說:“代表人是明天到達對嗎?”
“是的。”
“他們有向你們透露過甚麼訊息嗎?”
這是試探嗎?在場的獵人們心裡不約而同地浮現出這一疑問,如果是的話,那未免也太直接了一點。
“尤尼卡。”凱特叫了一聲你的名字,他應該算是在座和你關係最近的一個,有些話還是他來說比較好,你對他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他們不怎麼相信螞蟻會與人類和平相處。”凱特說。
拿酷戮唰地一下站起來,“笨蛋!你怎麼直接說出來了啊!”他又急又氣,萬一,他是說萬一你把這個訊息傳給蟻王,對方先下手為強呢!?
被罵笨蛋的凱特繼續說:“而且派過來的也不是正式的人類代表,簡單來說就是沒有實際權力的一群人。”
拿酷戮用手揉了揉太陽xue,他們在來的路上就叮囑過凱特,切記不能向你洩露太多資訊,因為他們早已看出他對你的不尋常感情。
包括拿酷戮在內的大部分獵人都認為那是吊橋效應作祟下的產物,在當初那樣危險的環境下,你是唯一一個對他伸出援手的人,他很難不對你產生些許名為依賴的情感。
但這些都不是他打亂人類計劃的理由。
現在,他們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凱特不由自主地向你攤牌。
那你呢,你又會是甚麼反應呢?
此時此刻的拿酷戮也好,莫老五和諾布也好,都在等待你的回應。
“這樣的安排我倒是不覺得奇怪。”你說,畢竟從對方主動發出會談請求的時候你就能猜個大概,要是第一次會談就讓幕後真正的掌權人過來,那隻能說明他們太天真了,“不過放心吧,這個訊息我不會告訴蟻王的,而且……”
你的語調頓了頓,“就算他真的知道了也不會太生氣的。”
“為甚麼?”拿酷戮脫口而出,為甚麼你能夠那麼確定呢?那可是蟻王啊,是嗜血成性的奇美拉蟻的君主,殘暴是刻入他基因裡的本能。
“因為我是嚮導啊。”你微微揚起下巴,那樣子還有點驕傲。
狐假虎威就是這樣的。
拿酷戮波瀾起伏的情緒就被你一句話給輕飄飄地接住,他意識到自己剛才好像反應過度了。
歸根結底拿酷戮也是個底色善良的人,他嘆息一口氣,對你說了聲抱歉,你沒太沒明白他的意思,好端端地怎麼突然向你道歉了?他有做錯甚麼嗎?
“蟻王真的有那麼聽你的話嗎?”莫老五又問。
你單手托腮,糾正他的用詞,“也不能說是聽話吧,嗯……就是,我的建議他大多會選擇接受。”
“可你又怎麼保證奇美拉蟻以後不會傷害人類呢?”諾布又問。
“蟻王會下達命令,他的直屬護衛隊也會執行他的指令,更重要的一點是,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奇美拉蟻會傷害人類,人類不也會自相殘殺嗎?”你透過眼鏡看向諾布的雙眼,“如果真的要計算起來的話,迄今為止奇美拉蟻殺死的人類數量應該還不及世紀初到目前人類發動戰爭造成死亡數量的百分之一。”
“當然,我這麼說也不是在為這一種族開脫,我只是在想,如果引入一股新興勢力的話,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能抑制人類之間的戰爭。”畢竟外敵的威脅也會讓人類團結起來。
“你想讓奇美拉蟻成為人類共同的威脅,以此來穩定國際局勢。”凱特說。
“差不多是這樣的。”你又比出一個食指,“據我所知目前庫坎酋王國就在經受戰爭,造成的傷亡人數接近百萬,如果早點會談的話,也許這死去的百萬人裡有一半都能活下來。”
他們都不說話了,小杰聽這些對話內容聽得腦袋暈乎乎的,奇犽平常也會關注這一類事件,畢竟在戰爭還沒正式打響前,各種暗殺活動就會變得格外頻繁,而他的家族也會接到不少訂單,所以他的二哥糜基就會透過政治刺殺的頻次來推測戰爭爆發時間,並且算準時間購入相應戰備物資做二手買賣大賺一筆戰爭財。
所以他很清楚,從小時候無意間路過糜基的房間,看他電腦上花花綠綠的地圖,聽他興致勃勃地說哪裡燃起戰火他又賺了不少錢,兒時的奇犽凝望著那塊螢幕,被標成紅色的區域正在打仗,無數鮮血染紅土地。
拿酷戮被你說服,他總算明白為甚麼凱特會偏向你,他只是和你相處沒多久,聊了一會就感覺到你是個溫柔善良的人。
“現在你們還有甚麼疑問嗎?”你像個老師詢問在座的學生。
“螞蟻的嚮導,你既然是人類,有為甚麼會成為他們的嚮導,而且,螞蟻就不覺得奇怪嗎?”
這個就該問系統了,你繫結的系統在你這周目重開以後就沒怎麼出現,上線頻率低得令人髮指。
“這個嘛……”你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就當是命運的安排好啦。”
遇事不決就用命運當做擋箭牌。
說了這麼說,你的嗓子都要冒煙了,你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們的表情都有不同程度的變化,看來你提前來找他們聊天是正確的,要是真的等到會談當天,那些人類代表估計也會提出更多刁鑽的問題,你事先給他們做好心裡準備,再透過他們說服人類代表。
計劃進行得還算順利,你笑著放下水杯。
其他人要說些別的事情,就讓凱特送送你,守在門外的普夫看到你出來面露喜色,但一看凱特也跟在你身後,臉色頓時垮掉。
你對凱特說:“那我們明天再見吧。”
凱特習慣性地想要壓低帽簷,但他的帽子在剛才對話時摘下,他的手摸了個空,手指尷尬地蜷縮起來,你說:“其實你不戴帽子也挺好看的。”
凱特還沒反應過來,普夫就先炸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