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送別
婚禮定得不算太晚。
陸家如今名聲正了,公社和大隊都樂得做這個順水人情。王鐵柱更是跑前跑後,恨不得把這場酒席辦成紅星大隊頭一份體面事。
“這可不是一般的喜事。”他拍著大腿說,“這是咱大隊翻身的喜氣,得熱熱鬧鬧辦。”
陸母一邊嫌他嗓門大,一邊又忍不住跟著高興。
她這輩子沒別的念想,前頭盼丈夫洗清冤屈,後頭盼兒子有出息,如今再加一條,就是盼兒媳婦風風光光。
她親自去鎮上扯了紅布,又翻出壓箱底的料子,給阮舒重新做了身紅褂子。衣領盤扣,袖口壓邊,針腳細得很。
試衣裳那天,阮舒從裡屋出來,屋裡幾個女人全安靜了一下。
紅色本就襯人,她面板白,腰又細,紅褂子往身上一上,整個人像是一下亮了起來。不是那種俗豔的亮,是眼一抬,連屋裡都跟著鮮活了。
陸母先回過神,眼裡帶著笑,又有點溼。
“我就知道,舒舒穿紅最好看。”
來幫忙的劉嬸也咂舌:“這孩子,真是天生該享福的模樣。”
阮舒站在鏡子前,自己也看了兩眼,嘴角輕輕翹了下。
她前世活得狼狽,哪怕後來出嫁,也不過是糊里糊塗把自己交出去,連件像樣的喜服都沒穿過。如今這一回,才像真正把人生重新拿回來。
婚禮那天,紅星大隊一早就熱鬧起來了。
院裡院外掛了紅布,灶屋那邊從天沒亮就開始燒火。蒸饅頭的白氣一陣陣往上冒,炒菜的香味飄出去老遠,半個村的人都知道陸家今天辦喜事。
來了不少人。
大隊的,公社的,連縣裡那邊都來了兩位熟面孔,一個是陳幹事,一個是當初複核組裡那個年輕記錄員。人不算很多,但這份臉面,已經足夠讓不少人眼熱。
陸戰霆穿了一身深色中山裝,肩背一壓,整個人利落得厲害。
從前他就長得出挑,只是舊日子壓著,身上那股鋒芒都收著。如今不同了,陸家平反,路又重新鋪開,他往那兒一站,誰都看得出那股壓不住的硬氣。
幾個年輕後生圍著他起鬨。
“陸哥,今天可得笑一個。”
“娶媳婦還板著臉,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去抓人。”
陸戰霆嘴上沒理,眼神卻一直往裡屋那邊掃。
等到門簾掀開,阮舒從裡頭出來時,他視線一下就定住了。
那一瞬,院裡原本還有點鬧哄哄的動靜,忽然就輕了一截。
誰都得承認,阮舒是真的好看。
不是單純臉好看,是她往那兒一站,整個人就有股說不出的亮堂勁。頭髮挽起,耳邊別了朵小紅花,身上的紅褂子襯得臉更白。她平時總帶著點軟勁,今天卻又不一樣,眉眼一抬,裡頭那點明豔全出來了。
陸戰霆喉結滾了滾,腳下沒動。
阮舒也看著他。
兩個人中間隔著熱鬧的人群,隔著滿院子的笑聲,誰都沒先說話。
最後還是王鐵柱扯著嗓子一喊:“新郎官,愣著幹啥,接媳婦啊。”
院裡頓時笑成一片。
陸戰霆這才邁步過去。
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很穩。走到阮舒跟前時,先低頭看了她幾秒,然後伸出手。
“走吧。”
兩個字,不花哨,也不肉麻。
可阮舒把手放上去時,掌心還是輕輕熱了一下。
她知道,這一步,和之前不一樣。
之前是倉促,是在亂局裡抓住彼此。現在,是光明正大,是把名分、體面、偏愛,全擺到眾人眼前。
酒席熱熱鬧鬧辦了一整天。
有人勸酒,有人鬧洞房,連平時沉著臉的陸父都被灌了兩盅,臉上泛起點紅。陸母更是笑得合不攏嘴,見誰都想拉著說兩句。
到了夜裡,院裡人散得差不多,西屋門一關,熱鬧才真正退下去。
阮舒頭上的花摘了,褂子也換成了平時穿的軟和衣裳,可臉上的熱意還沒散。
她剛坐到炕邊,陸戰霆就走了過來。
男人今天喝了點酒,身上有股淡淡的酒氣,可眼神很清,不見半點醉。
他站到她跟前,也沒說旁的,只低頭看著她。
屋裡燈不算亮,外頭也安靜,越是這樣,人的呼吸聲就越清楚。
阮舒抬眼:“看甚麼。”
陸戰霆低聲:“看我媳婦。”
這話讓他說得直白,連一點彎都沒拐。
阮舒耳尖一下熱了,嘴上卻還撐著:“今天才想起來我是你媳婦?”
陸戰霆沒接她這句,直接俯身,捧住她的臉親了下來。
這個吻和從前那些不一樣。
不再是壓著忍著的試探,也不是鬧到一半收回去的剋制。是名分正了,禮成了,人就是他的了以後,那種終於能放開手腳的要。
阮舒起先還想拿話堵他,沒一會兒就顧不上了。
男人掌心燙,呼吸也燙,落在她頸邊時,連骨頭縫都像跟著發麻。她抬手抓住他衣襟,指尖都收緊了。
這一夜,窗外風聲斷斷續續。
屋裡炕燒得熱,燈也熄得晚。
再後來,陸戰霆果然等來了正式通知。
縣裡那邊來人找了他一趟,談得不算久,出來時,他手裡多了一份調令意向。不是立刻回原單位,但已經很明確,等手續走完,人就要重新回系統。
這事在家裡一說出來,陸母先是高興,隨後又捨不得。
“那是不是很快就要走了。”
陸戰霆點頭:“最多兩個月。”
屋裡靜了靜。
阮舒伸手把調令拿過去,看了一遍,抬頭時神色倒比旁人都平。
“去就去,這是正事。”
陸母看著她,忍不住問:“舒舒,你真不怕跟著折騰。”
“怕甚麼。”阮舒把紙放下,“日子在哪兒不是過。”
這話她從前就說過一回。
如今再說,陸戰霆還是聽得心口發燙。
後頭兩個月,陸家忙著交接,也忙著收拾回城的事。村裡人看著這家一步一步往上走,嘴上羨慕,心裡也只能服。
等真正搬走那天,不少人還站在村口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