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聽你的
平反文件下來後,陸家的門檻差點讓人踩平。
一連幾天,院裡都沒消停過。
有人是真心來賀喜的,也有人提著點雞蛋紅糖,臉上堆著笑,恨不得把從前說過的話全吞回肚子裡,當場重新做人。
陸母起先還會客客氣氣招呼兩句,到了後頭,實在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乾脆把門半掩著,只見該見的人。
可就算這樣,日子還是不一樣了。
村裡人看陸家的眼神,全變了。
以前是躲,是打量,是看熱鬧。現在是客氣,是試探,是帶著點巴結的熱乎。
陸父起初不太適應。
這幾十年,他讓人冷過、晾過、踩過,突然被人一口一個“陸叔”“老陸同志”喊著,反倒覺得不真實。
可慢慢的,他也不再像從前那樣縮著了。
人腰桿一旦直起來,自己最先知道。
這天傍晚,最後一撥上門的人走了,院裡總算清淨些。
陸母收拾著桌上的搪瓷缸,嘆了口氣:“總算散了,再來兩天,我這把老骨頭都得給他們磨碎。”
陸父坐在炕沿,看著那份已經套進塑膠皮裡的平反文件,嘴角壓了壓,到底沒壓住一點笑。
阮舒在一邊幫著收碗,聞言道:“以後只會更多。”
陸母一頓,轉頭看她:“啥意思。”
阮舒把碗摞好,語氣很平常:“叔的關係得重新接上,後頭來往少不了。再一個,戰霆那邊也快有信了。”
這話一出,屋裡靜了下。
陸母先是愣,隨後看向兒子:“真有動靜了?”
陸戰霆坐在門邊,正在磨手裡的柴刀。聽見這句,他動作停了停:“這兩天有人託信來了,讓我過幾天去縣裡一趟。”
他沒說得太細,可屋裡人都懂。
這是舊路要重新開了。
陸母眼圈一下又有點熱,忙低頭去拿抹布,像是怕人看見。
“好,好,這是好事。”
她嘴上這麼說,心口卻還是有點發緊。
兒子有前程,她當然高興。可真要再往上走,往後多半就不能一直守在這小院裡了。想到這兒,她眼神又下意識往阮舒那邊飄了一下。
阮舒正把最後一個碗放進盆裡,神色很穩。
像是早就料到這一天。
陸母心裡那點酸,忽然就輕了些。
她這兒媳婦,表面瞧著嬌,真碰上事,比誰都穩。別說男人有了前程她不慌,怕是還得在後頭推一把。
夜裡,東屋燈滅得早。
這陣子事情多,老兩口都累了,沾炕沒多久就睡沉了。
西屋裡卻還亮著一盞小燈。
阮舒剛洗完頭,髮尾還帶著點潮氣。她坐在炕邊拿乾布一點點擦,低頭時,白淨的後頸從衣領裡露出來一截,燈光打上去,晃得人眼熱。
陸戰霆進門時,正好看見這一幕。
他腳步一頓,反手把門帶上,沒立刻說話。
這些日子忙,白天不是來客,就是跑關係,晚上回屋了,兩個人也多半在說正事。像這樣安安靜靜待著的時候,反而少了。
阮舒聽見動靜,回頭看了他一眼:“你站門口當門神呢。”
陸戰霆走過去,把她手裡的布接過來:“我來。”
阮舒也沒跟他爭,順勢往後挪了點,給他騰地方。
男人掌心大,帶著點常年磨出來的粗糙,替她擦頭髮時卻很小心。布巾從髮尾一點點往上絞,動作不快,也不重。阮舒起先還坐得端正,沒一會兒就放鬆下來,整個人往後靠,後背輕輕貼上他腿邊。
陸戰霆垂眼,看著她烏黑的發鋪在肩上,喉頭滾了滾。
他不是沒碰過她。
可這種帶著家常氣的親近,比夜裡抱著人睡覺還磨人。
阮舒察覺到了,卻故意沒回頭,只慢悠悠開口:“今天劉嬸來時說,公社有人問咱們辦酒的事。”
擦頭髮的動作停了下。
“辦酒?”
“嗯。”阮舒把玩著衣角,語氣淡淡的,“說你如今身份恢復了,咱們從前那場婚事倉促,禮數也不算全。現在不少人都盯著,覺得該補辦一場。”
這話不是空xue來風。
他們之前那場婚事,更多是為了落個名分,走得急,也低調。那時候陸家還壓著,日子也緊,誰都沒心思大操大辦。
可如今不一樣了。
平反了,名聲正了,陸戰霆眼看著也要往回走。很多事,都會被重新拿出來擺正。
尤其是她這個陸家的兒媳婦。
那些從前拿她資本家小姐身份做文章的人,這陣子嘴上不說,心裡卻都在盤算一件事。
她這身份,到底算不算坐穩了。
補一場婚禮,就是最直白的答案。
陸戰霆把布搭到一邊,低聲問她:“你想辦嗎。”
阮舒這才轉過身,看著他。
“你呢。”
陸戰霆對上她的目光,沉默了一下。
他當然想。
不是為了給別人看,是為了給她。
她嫁給他時,他甚麼都沒有。一個破院子,一身麻煩,連未來都看不清。她跟著他吃了那麼多苦,進門連一身像樣的新衣都沒正經置辦全。
這事在他心裡,一直是個結。
“想。”他開口,很直接。
“我想讓你風風光光進一回陸家門。”
這話說出來,屋裡靜了一瞬。
阮舒原本還想逗他兩句,可看見他臉上的認真,忽然又不想逗了。
她知道這個男人說的不是場面話。
他是真的把這事放在心裡了。
阮舒抬手,輕輕勾住他衣襟:“那就辦。”
陸戰霆盯著她,呼吸沉了點。
“你不嫌麻煩?”
“嫌甚麼。”阮舒挑了下眉,“我嫁的男人爭氣,公婆也護著我,補一場婚禮怎麼了。難不成我還得替別人省那點眼紅。”
她說得乾脆,尾音裡還帶著點天生的驕氣。
陸戰霆看著,心口發熱,伸手就把人撈進懷裡。
阮舒輕輕哼了聲,沒掙。
她讓他抱著,側臉貼在他肩上,聽見男人胸腔裡那陣又穩又重的心跳。
“不過先說好。”她慢悠悠開口,“你要是敢給我整得太土,我可不認。”
陸戰霆低頭,唇擦過她額角:“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