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記一輩子
陸父站在炕邊,眼睛也一直紅著。
他本來想勸她別哭,可張了幾次嘴,自己先說不出話了。最後只走過去,伸手按住那份文件,掌心覆在她手背上。
夫妻倆誰都沒再說別的。
夠了。
走到今天,這一份文件,比甚麼安慰都頂用。
陸家院子裡從下午一直熱鬧到天擦黑。
上門道喜的人一撥接一撥。
有真心高興的,也有看風頭想來拉近關係的。前頭躲著陸家走的幾個,這會兒也提著雞蛋、鹹菜、幹蘑菇往門口站,嘴上全是熱絡話。
“嬸子,以前有啥不到的地方,你別往心裡去。”
“以後咱還是一個村裡住著,得多走動。”
“戰霆這孩子一看就是有出息的,你們老兩口以後享福了。”
陸母以前聽見這種話,心裡肯定要堵。可今天她抱過文件,哭過一場,人像通了。再聽這些,反倒不怎麼往心裡去了。
人情冷暖,她這些年看得太透。
誰真心,誰敷衍,她一眼就能分出來。
所以她只淡淡應著,不熱絡,也不翻舊賬。
她越這樣,那些人反倒越小心。
因為現在已經不一樣了。
陸家不是那個誰都能上來踩一腳的陸家了。
而院子另一邊,幾個年輕小夥子正圍著陸戰霆說話。
“陸哥,聽說你們以後可能要回城了。”
“那肯定啊,平反都下來了,還能一直待這兒?”
“你這回是真翻身了。”
陸戰霆聽著,沒接太多,只說了句“還早”。可他說這話時,臉上那股沉了很多年的勁,已經和從前不一樣了。
不是得意。
是那層壓人的灰終於沒了。
阮舒站在屋簷下,看著這一院子人來人往,看著曾經那些翻白眼、背地裡嚼舌根的人如今滿臉堆笑,心裡很靜。
她一點都不意外。
這就是人。
你落下去時,誰都怕沾。你起來了,誰都想蹭點熱乎。
她沒興趣去一個個掰扯,也沒興趣在這種時候耀武揚威。因為她很清楚,這場平反不是終點。
這是開始。
陸家名譽恢復,陸父舊案洗清,接下來就是待遇落實,就是回城,就是陸戰霆原本那條路重新接上。
而她自己,也不再只是躲在鄉下過日子的阮舒了。
從這一刻起,她和陸戰霆的人生,是真的要往下一個階段走了。
夜裡,人總算散得差不多了。
院門關上,外頭風一吹,白天那些鬧哄哄的人聲像一下全退遠了。小院又安靜下來,只剩灶屋裡最後一點火星子和屋簷下積雪滴水的細響。
陸母哭過,笑過,又忙著收禮、燒水、招呼人,到這會兒累得眼皮都抬不動。陸父也撐了一整天,吃過晚飯後,坐在東屋炕頭,看著那份文件發了半天怔,最後才被陸母催著躺下。
西屋裡燈沒滅。
阮舒收拾完炕桌,回頭時,發現陸戰霆不在屋裡。
她頓了下,披上棉襖推門出去。
院子裡很冷,風從牆頭捲過來,吹得人臉上發緊。天上沒月亮,雪倒是映著一點暗光。陸戰霆就站在院中間,手裡拿著那份平反文件,半天沒動。
他站得很直,背影沉沉的。
像是這一天裡所有沒說出口的話,都壓在了那兩頁紙上。
阮舒慢慢走過去,沒立刻叫他。
她站到他身邊時,先看見的是他捏著文件邊角的手。手指很穩,可掌心壓得有點緊。再往上,是他微微繃著的下頜。
“站這兒吹風上癮了?”
她開口,聲音不重。
陸戰霆側頭看了她一眼,眼裡那層沉才慢慢動了動。
“沒。”
“沒你還在這兒杵半天。”
阮舒說著,伸手去碰那份文件。
紙是涼的。
可他手很熱。
陸戰霆低頭,看著她的手覆上來,喉結滾了下,過了幾秒,才低聲開口。
“今天一天,我都覺得像做夢。”
阮舒嗯了一聲。
“現在信了沒。”
“信了。”
他說完,頓了頓,視線重新落迴文件上。
“我以前想過這一天。”
“想過很多回。”
“可後來時間太久了,久到我都不敢再真往下想。”
風從兩人中間吹過去,捲起她圍巾的一角。
阮舒沒打斷。
有些話,他壓太久了。
陸戰霆聲音很低,像不是說給誰聽,更像是在把心裡那團東西一點點撥開。
“小時候我爸在廠裡甚麼樣,我見過。後來他讓人踩下去,我也見過。那會兒我總想,等我以後真站住了,總有一天得把這口氣替他討回來。”
“可後來陸家成了這樣,我自己也成了這樣。”
“有時候我甚至會想,是不是這輩子就到這兒了。”
說到這兒,他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說不下去,是胸口有點發緊。
這話他從來沒跟人提過。哪怕最難的時候,他也只是咬著牙往前熬,不會把這些翻出來給別人看。
可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站在他旁邊的是阮舒。
是那個把他從地鋪上趕回炕上、在虎口底下也敢開槍、在陸家最亂的時候坐在燈下給他們理材料的阮舒。
也是那個跟他說,你只管往前走的人。
陸戰霆低下頭,看著她,眼神一點點沉下來。
“今天這一天。”
“要是沒有你,我等不到。”
話不長。
甚至簡單得很。
可阮舒聽見以後,心口還是輕輕一顫。
她看著他,沒立刻接話。
她知道他不是在說好聽的。
他是真的這麼想。
如果沒有她,陸家的材料不會理得那麼順,縣裡那邊很多關節不會走得這麼穩,甚至更早以前,他那條腿,他這個人,他自己那口早就快磨沒了的心氣,也未必能撐到今天。
她抬起手,把那份文件往他手裡推回去,嘴上卻還是故意輕描淡寫。
“那你以後記著點我的好。”
陸戰霆盯著她,忽然笑了下。
很淡,但真。
“記一輩子。”
阮舒唇角也慢慢翹了起來。
她伸手,握住了他另一隻空著的手。
院子裡風還在吹,手裡的文件邊角被風帶得輕輕動了一下。可這一次,兩個人誰都沒覺得冷。
因為他們都知道。
這道門,是真的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