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清白
阮舒站在邊上，沒去打斷這一刻。
她也沒勸誰別哭。
這種時候，哭出來才是對的。
反倒是一直在旁邊站著的女同志，眼圈也跟著有點紅。她見過太多複核案子，有些人等不到，有些人翻不過，有些人到最後也只是模糊一句“情況複雜”。像陸家這樣，真正把不當處理四個字寫進正式結論裡的，其實不多。
她默了兩秒，才把另外一份文件遞過去。
“這個是回執和後續銜接說明，要籤個字。”
陸父擦了把臉，接筆時手還是抖的。
籤自己名字這件事，他做過很多次。可沒有哪一次，像今天這麼重。
筆尖落在紙上的時候，他甚至停了下。
陸震山。
三個字寫完，他眼前都有點模糊。
簽完字，那位主任站起身，主動伸出手。
“恭喜你，陸同志。”
這聲“陸同志”，比任何恭喜都重。
陸父站起來，跟他握手時，眼淚又差點掉下來。
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走廊還是那個走廊，窗外還是那片灰白的天。
可三個人的腳步都跟前幾天不一樣了。
陸父手裡拿著文件，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得特別實。他一路都沒說幾句話，只是時不時低頭看一眼手裡的紙，像生怕弄折了，又像怕風吹走。
快到樓下時，他突然停住。
“戰霆。”
“嗯。”
“我洗清了。”
這四個字說得很輕，像是在確認，也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陸戰霆喉頭一緊，低聲回他。
“是，爸，你洗清了。”
這話一落，陸父一下就閉了閉眼。
好多年壓在心口那團灰，終於散了。
訊息傳得比人回去還快。
縣裡文件一生效，公社那邊下午就收到了正式通知。公章蓋得端端正正，內容寫得明明白白。紅星大隊大隊部那邊接到訊息時，王鐵柱正坐在屋裡喝熱水，看見陳幹事親自送來的通知，先是愣，隨後一下站了起來。
“真下來了。”
“真下來了。”陳幹事笑了下，“你們大隊陸家的事，正式平反了。通知已經發你們這邊一份，後續要配合落實接返和相關登記。”
王鐵柱一巴掌拍在桌上，拍得搪瓷缸裡的水都晃出來了。
“好啊。”
他這一聲不光是高興，還有點說不出的揚眉吐氣。
陸家這事，前頭村裡多少人背後說過閒話，多少人躲著走，多少人覺得那一家這輩子翻不了身。結果呢，人家不光翻了，還翻得正，翻得響。
王鐵柱抓起帽子就往外走。
“俺也去接人。”
“現在就去。”
陳幹事讓他這架勢逗得笑了下：“通知是今天生效，人估計明後天回。你急甚麼。”
“我急。”王鐵柱把棉襖往身上一披，“這可是咱紅星大隊頭一份大喜事，我不親自接，像甚麼樣。”
訊息只用了一個下午，就傳遍了整個紅星大隊。
先是大隊部的人知道了，再是路過聽見的社員，再然後就是家家戶戶炕頭上都在說。
“陸家真平反了？”
“公社來的正式通知，還能有假。”
“我聽說文件上寫得清清楚楚，說當年那案子處理錯了。”
“老天爺，這可真是翻身了。”
“那陸戰霆以後不是也要起來了。”
“那還用說。人家本來就不是普通人，這回陸家一摘帽，路還不寬了。”
村裡人嘴快，風向也變得快。
前幾個月還在背後繞著陸家說閒話的人，這會兒一個個都像忘了自己說過甚麼。尤其是幾個當初跳得高的，聽見訊息後，先是發愣，後頭就開始想辦法補臉。
“我早就說過，陸家那老兩口看著就不像壞人。”
“就是，戰霆那孩子也正，我打一開始就覺得這事裡頭有冤。”
“舒舒更不用提，那孩子心眼正得很，哪是一般人。”
這話要是擱前頭說出來，還像回事。可現在誰聽不出來，這就是見風轉舵。
但沒人點破。
因為風向已經徹底變了。
第二天下午，陸家幾個人回村時，村口已經圍了不少人。
王鐵柱真帶著人去接了。
驢車擦得乾乾淨淨，上頭還鋪了層厚褥子，車前頭綁著一朵大紅布花，雖然土，可在這個年頭，這已經是很給臉面的接法了。
陸父一看見村口那群人，腳步先頓了下。
他太久沒被這樣等過了。
不是看熱鬧，不是堵著看笑話，是正經來接人的。
王鐵柱第一個迎上去，臉上笑得開。
“老陸，回來就好。”
“通知我們大隊早收到了，今天這趟，必須把你們風風光光接回去。”
說著，他還主動伸手去接陸父手裡的東西。
陸父沒攔，只是眼眶又有點發熱。
邊上的社員也一個個圍上來。
“陸叔，恭喜啊。”
“這回真是苦盡甘來了。”
“嬸子，你以後可算熬出頭了。”
陸母抱著那隻裝文件的布包，聽一句，眼裡就熱一分。她這一路都在忍，等真正聽見鄉親們一口一個“恭喜”，一口一個“熬出頭”，那點眼淚還是沒攔住。
她乾脆轉過身去擦。
可越擦越多。
等回到院裡，屋門一關，她再也撐不住了。
陸戰霆剛把布包放到桌上，她已經撲過去把那份平反文件抱進懷裡，坐在炕沿上哭得直不起腰。
不是嚎，是那種憋了太多年，終於能哭出來的哭法。肩膀一直抖，話也說不完整，只知道一遍一遍地念。
“洗清了。”
“真洗清了。”
“老頭子，咱家真洗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