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結果
第84章 平反文件到手,他把那句話留給了她
縣裡的風比前兩天更硬。
早上起來時,窗玻璃上一層白霜,屋裡暖氣也不算足,搪瓷缸裡的熱水沒一會兒就涼了半截。
可這一早,陸家三個人誰都沒顧上冷。
昨天下午複核組那邊已經透了口風,說今天會有正式結果下來,讓他們上午過去一趟,可能要簽字,也可能要補最後一份確認。
“可能”兩個字,讓人一晚上都睡不實。
陸父天不亮就醒了,睜著眼躺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坐起來。他起身時沒發出太大動靜,可阮舒還是醒了。她轉頭看過去,見他已經坐在床邊,手裡攥著那塊舊手帕,指頭一點點收緊,又一點點鬆開。
那不是緊張一下就能過去的事。
是壓了很多年,終於快到頭了,反而不敢信。
陸戰霆也醒了。
他沒說話,只下地去倒熱水,把缸子先遞給陸父,又把另一杯放到阮舒手邊。男人這一早神色沉得很,話更少,可他動作一直穩。挎包、材料、證件,出門前又重新查了一遍。
阮舒把最後一頁整理好的記錄塞進去,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別老繃著臉。”
陸戰霆低頭:“嗯。”
這聲嗯應得很輕,一看就沒往心裡去。
阮舒也沒再勸。
這種時候,誰都輕鬆不了。
三個人到複核辦公室時,走廊裡已經有人了。
趙組長在裡頭,桌上擺著幾份新打出來的材料,旁邊還放著紅頭文件夾。昨天那個年輕記錄員今天換了件深色外套,見他們進來,先站起來打了招呼。
“你們先坐,文件剛送過來,組裡還在做最後核對。”
這句話一出,屋裡的空氣都像繃緊了。
文件,送過來了。
陸父坐下時,動作很輕,膝蓋卻有點發硬。他把手擱在腿上,掌心朝下,壓了又壓,還是止不住一點細微的抖。
這些年他做夢也不是沒夢見過這一天。
可真到了,反倒像踩在棉花上。怕一動,就醒了。
阮舒坐在他旁邊,沒說別的,只把熱水往他手邊推了推。
“先喝一口。”
陸父嗯了一聲,拿起來時,杯沿輕輕碰了一下牙齒。
陸戰霆站在窗邊,背脊筆直,目光落在外頭那層灰白的天上。其實他甚麼都沒看進去。腦子裡一會兒是這些年的事,一會兒又是昨天李正川說的那句“該還的,總得還”。
這句話像釘子一樣釘在他心口。
十幾年了。
陸家被壓進泥裡,不是沒有人看見,是看見的人都閉了嘴。現在終於有人把這筆賬掀開,掀得明明白白,哪怕結果還沒正式落紙,他心裡那股氣也已經翻上來了。
不是痛快。
更像一口堵了很多年的血,終於有地方能往外走。
九點多,門開了。
趙組長先進來,後頭跟著那位女同志,還有一名縣裡的辦公室主任。主任手裡抱著紅色文件夾,臉上比前幾天都正。
屋裡幾個人一下都站了起來。
趙組長看了陸父一眼,沒繞彎子,直接開口。
“陸震山同志,關於你當年相關問題的複核結論,已經正式下達了。”
一句話,屋裡徹底靜了。
連翻紙的聲音都沒了。
那位主任把紅色文件夾放到桌上,開啟,抽出最上頭兩份蓋著章的文件,聲音比平時公事公辦的腔調還要更穩一點。
“經核查,當年對陸震山同志所作出的部分處理意見,存在事實依據不足、程序失當、檔案失實、責任認定偏差等嚴重問題。現予以正式糾正。撤銷原有不當處理決定,恢復陸震山同志原有名譽,並按規定恢復相應部分待遇與歷史身份記錄。”
這幾句話不長。
每個字都很正式,也很硬。
可落到陸家三個人耳朵裡,像是一下一下砸開了甚麼。
陸父站在那兒,眼鏡片後頭那雙眼睛先是愣,隨後一點點紅了。他嘴唇動了動,像想說話,可喉嚨堵得厲害,一個字都沒擠出來。
恢復原有名譽。
撤銷不當處理。
這不是安慰,不是口頭的說法。
是白紙黑字,是蓋了章的結論。
他這些年揹著的那些髒水,終於被人明明白白地寫進文件裡,說那不是他的罪。
主任還在往下念。
唸到部分待遇恢復,唸到後續會由原單位及相關部門銜接落實,唸到歷史檔案會統一更正歸檔。
可陸父後頭幾乎聽不清了。
他只盯著那兩頁紙,眼睛越來越紅,手也抖得越來越厲害。
不是想哭。
是人整個像被甚麼東西一下抽空了,立不太穩。
陸戰霆先一步扶住了他。
“爸。”
這一聲不高,壓得很沉。
陸父終於緩緩轉頭,看向自己兒子。那一眼裡頭的東西太多了,有委屈,有不甘,有熬過來的酸,還有一種很遲、很沉的松。
他抬手,像是想去拿那份文件,可伸到一半,手指就停在半空。
最後還是阮舒伸過去,把文件輕輕接了過來,再放到他手裡。
“叔,拿著。”
她聲音不高。
可就是這三個字,讓陸父那點強撐著的殼,徹底裂開了。
他兩隻手一塊兒去接,接住以後,指腹一遍一遍地從紙邊上抹過去。像怕這紙是假的,怕再一眨眼就沒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下頭,啞著嗓子問了一句。
“這回,是真的了吧。”
屋裡幾個人都頓了一下。
主任先反應過來,語氣比剛才更緩了些。
“是真的,正式文件已經生效。後續通知也會同步發到紅星大隊和相關單位。”
趙組長也點頭:“老陸,這回是真的。你這案子,翻過來了。”
翻過來了。
這幾個字一出來,陸父肩膀猛地往下一塌。
不是垮,是那座壓了很多年的山終於鬆了。他整個人坐回椅子上,文件還攥在手裡,眼淚卻已經壓不住了。
不是嚎出來的。
只是眼眶一下盛滿,順著臉往下掉。
他抬手擋了一下,像是覺得丟臉。可這動作做了一半,就又放下了。
都到了這一步,還裝甚麼。
一個男人,一輩子最硬的那截骨頭都快被磨碎了,今天終於有人把這根骨頭給他扶正了,他哭一場,不丟人。
陸戰霆站在旁邊,眼眶也跟著紅了。
他是最不愛露情緒的人,從前再難的時候也只會把牙咬死。可眼下看著父親抱著那份文件,哭都哭得壓著聲,他心口像是讓人狠狠攥了一把。
小時候他見過父親最體面的時候,也見過後來最狼狽的時候。
那些年,陸家連門都不敢多開。別人路過院門口,聲音大一點,他母親都得先白臉。父親從廠裡的骨幹,成了誰都能踩一腳的人。連他自己,也是在那些白眼和冷話裡一點點長起來的。
如今,這一切終於有了個結果。
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是他們一家熬出來的。
是阮舒一點點幫著拽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