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得罪狠了
會議散的時候,李正川起身,沒再多留。臨出門前,他卻停了一下,回頭對陸父說了句:“人活一輩子,受點委屈不稀奇。可該還的,總得還。”
陸父站起來,重重點頭。
等老人走了,屋裡那股壓著人的氣才像散開一點。
年輕記錄員吐了口氣,小聲跟旁邊同事說:“李老都這麼說了,那這事基本定了。”
聲音不大,可屋裡人都聽見了。
陸父手一抖,差點把桌邊的搪瓷缸碰翻。
陸戰霆眼疾手快扶住,隨後轉頭看向父親。
父子倆誰也沒說話,可那一眼裡,很多東西都已經不一樣了。
從辦公室出來後,樓道里光線發白。
陸父走得比昨天穩一點,可腳下還是發虛。不是怕,是繃得太久,今天終於被人從背後託了一把,那股勁一鬆,腿反而軟。
下樓的時候,陸戰霆一直扶著他。
快到一樓時,迎面上來一個穿軍綠色大衣的男人,三十多歲,寸頭,步子很快。原本只是路過,結果視線一掃,忽然頓住。
他先看見陸戰霆,眉頭一皺,又回頭多看了一眼。
“陸……戰霆?”
這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確定。
陸戰霆腳步停了。
他看著對方,也認出來了。
“邵峰。”
那人臉上神情一下變了,快步走過來,盯著他上下看了兩眼,最後目光落到他腿上。
“真是你。我還以為認錯了。”
邵峰是他以前那邊的人,算舊部,也算一塊兒拼過的兄弟。只是陸家出事、陸戰霆沉下去後,聯絡斷了很久。
這種地方突然碰上,誰都沒想到。
邵峰壓低聲音,問得直接:“你腿好了?”
“差不多了。”
“甚麼時候的事。”
“有陣子了。”
邵峰盯著他看,眼神一直沒挪開。越看,心裡那點震動越重。
以前那個在隊裡壓著一群人跑、任務上從不掉鏈子的陸戰霆,好像又回來了。氣還沉著,眼神也沒散,最關鍵的是,人站著那股勁兒還在。
這不是廢了的人。
更不是養廢了的人。
邵峰腦子裡一下閃過很多東西。昨晚他就聽到一點風,說縣裡這邊在複核陸家的舊案,今天又親眼碰上人,再加上陸戰霆這腿明顯恢復了,很多事根本不用誰明說,自己就能串起來。
他壓著嗓子,只問了一句:“上頭那邊,知道你現在這樣嗎。”
陸戰霆沒直接答,只說:“還沒人來找我。”
這話一出,邵峰心裡更有數了。
不是沒人想起他。
是訊息還沒徹底跑開。
可一旦陸家平反坐實,這人就不可能繼續沉著。光憑他以前那份底子,還有眼下這副狀態,就足夠讓不少人動心思。
邵峰沉默兩秒,忽然伸手重重拍了下他肩膀。
“行。”
“你等著吧。”
說完,他也沒再多聊,像是怕場合不對,轉身就走了。
可人走到樓梯拐角,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意味很明白。
這事,要傳開了。
陸戰霆站在原地,眉頭微微壓下。
阮舒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太懂這種眼神了。那不是單純遇見舊人,也不是隨口寒暄,是在重新估量一個人值不值得被撈起來。
陸戰霆沉寂太久了。
久到很多人以為他已經被壓死了。
可現在,陸家舊案翻出方向,他腿也好了,人還站得這麼穩。只要有一個人把這訊息帶回去,後頭自然會有人繼續打聽。
對陸戰霆來說,這是機會。
可同樣,也會引來新的目光。
而另一頭,這訊息確實很快就傳出去了。
縣裡地方不大,系統內外來回就那麼幾條線。李正川露面、陸家舊案方向基本定下來的訊息,沒過兩天,就順著關係網一點點飄了出去。
先是舊廠的人知道了。
再是一些退下來的老幹部知道了。
再往後,連和陸戰霆原先那邊有關係的人,也收到了風。
省城某個院子裡,傍晚的燈剛亮,電話響了一通。
接電話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聽完那頭的話,臉色明顯變了變。
“你說誰?”
“陸戰霆。”
“陸家那個?”
“對。說是腿傷恢復得差不多了,人也沒廢。現在陸家舊案翻開,李老都出面定了調,怕是要起了。”
電話那頭又說了幾句,女人嗯了兩聲,結束通話後,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她轉身進屋時,林文月正坐在桌邊寫東西。
“媽,誰的電話。”
林母看著女兒,臉色不算好:“你還記得陸戰霆吧。”
林文月手裡的筆頓了下。
當然記得。
她怎麼可能不記得。
那張冷臉,那雙看誰都淡淡的眼,還有在紅星大隊火把底下,死死護著阮舒的樣子,她這些天閉上眼都忘不掉。
“怎麼了。”她儘量讓聲音聽著平。
林母把圍巾摘下,放到一邊,語氣有點沉:“陸家那邊,要翻身了。”
“甚麼?”
林文月一下抬起頭。
她反應太快,快得林母都多看了她一眼。
屋裡靜了兩秒,林母才繼續說:“今天剛收到的訊息。陸家當年的事,方向基本定了,上頭有老同志發了話。還有,陸戰霆腿好了,原來那邊已經有人在打聽他的近況。”
“也就是說,只要陸家徹底摘帽,他這人,很可能重新被啟用。”
最後幾個字,林母咬得有點重。
她不是一般的家庭婦女,很多門道,她比女兒明白。
一個男人窮困潦倒時,人人都能踩。可一旦起了勢,尤其是這種原本就有底子、有路子、有能力的人,再想看低,就太蠢了。
林文月坐在那兒,臉上的血一點點褪了。
她原本還想著,阮舒不過是運氣好,扒上個暫時能護著她的男人。哪怕那天打了虎,出了風頭,骨子裡也不過是個被下放、被壓著的陸家人。
可現在,林母這幾句話,把她心裡最後那點自欺也砸碎了。
不是暫時能護。
是這個男人,很可能真要起來了。
而且不是普通地起來。
是踩著舊案平反、重新回到原路上去的那種起。
林文月指尖慢慢收緊,筆桿都讓她攥得發白。
她腦子裡先閃過的,不是別的,是自己前些天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她在知青點怎麼拱火,怎麼背地裡潑髒水,怎麼拿陸家和阮舒當笑話,她自己最清楚。
以前她敢。
是因為她覺得那兩個人翻不了身。
現在呢。
現在一旦真翻了,回頭第一個要被收拾的,未必不是她。
林母看著女兒越來越白的臉,也意識到不對了。
“你是不是在鄉下招惹過他們。”
這句話問得直。
林文月嘴唇動了動,沒敢直接答。
可她這反應,已經夠了。
林母臉一下沉了:“你幹了甚麼。”
“我沒……”林文月想否認,可一對上母親的眼神,後頭的話就卡住了。
林母氣得胸口都起伏了兩下,壓著聲音罵:“我早就跟你說過,鄉下不是家裡,做人別太絕。你倒好,真去惹這種人。”
“媽,我怎麼知道他還能翻身。”林文月咬著牙,聲音發顫,裡頭全是不甘,“當初誰看得上他?陸家那時候都成甚麼樣了。”
“那是當初。”林母冷聲打斷她,“現在不一樣了。”
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林文月坐在那兒,肩膀繃得死緊。
她不甘心,是真的不甘心。
憑甚麼。
憑甚麼阮舒能踩到這種運道。一個資本家小姐,下了鄉,嫁了個人人看低的陸家人,結果一步一步,竟真把這條死路走活了。
而她呢。
她本來該比阮舒高得多,至少一開始,她是這麼以為的。
可現在,局面竟開始反著來了。
這種反差,比打她一巴掌還讓她難受。
林母站在一邊,想得卻比她更多。
林家不是沒有門路,可門路也得看值不值得用。要是陸戰霆真重新被啟用,往後還得往上走,那這種人,就不是能隨便得罪的了。
更別說,自家女兒還已經把人得罪狠了。
林母閉了閉眼,心裡已經開始盤算,後頭這事是得補,還是得躲。
而紅星大隊那邊,天還沒黑透。
雪後的路硬得很,村口的風一陣陣往裡鑽。陸家小院燈亮著,東屋裡陸母正守著灶火,隔一會兒就往外看一眼。
她心裡明白,這一趟回來後,家裡很多事,就要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