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接下來不太平
第二天一早,縣裡天陰著,風颳在窗玻璃上,發出一陣一陣的輕響。
招待所的熱水來得早,阮舒先起來,把搪瓷缸裡灌滿,又把昨晚剩下的餅子放在暖壺邊溫了溫。她動作不大,屋裡另外兩個人還是醒了。
陸父醒得慢一些,睜開眼後,先盯著屋頂看了幾秒,像是在回神。大概是昨天那一整天翻舊賬翻得太狠,他眼底的紅一直沒散,臉色也不算好。可等他坐起來,第一件事還是去摸放在枕邊的那隻資料包。
摸到了,人像才真正活過來一點。
陸戰霆已經穿好衣服,站在窗邊往外看。
他背影壓得很直,手裡端著缸子,半天也沒喝一口。昨晚那幾個舊同事的臉、那堆被人動過手腳的檔案、還有父親扶著樓梯說的那句“我怕空歡喜”,一直在他腦子裡翻。
這種感覺很怪。
像是十幾年都被按在水裡的人,終於冒出頭吸了一口氣,可這口氣還沒吸穩,胸口先疼了。
阮舒走過去,把他手裡的缸子接過來,重新塞了個熱的給他。
“先喝。”
陸戰霆低頭看她一眼,沒說甚麼,照做了。
陸父也坐到了桌邊,熱水下肚,臉色才緩和一點。
今天和昨天不一樣。
昨天是核材料,是一張張紙、一句句舊話往回翻。今天一早,陳幹事來了一趟,特意交代,說上午會有一位老同志過來聽情況,讓他們把該準備的再過一遍。
“老同志”三個字,聽著輕,可陳幹事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明顯比平時壓低了些。
不是普通人。
這是三個人心裡同時冒出來的念頭。
八點半,幾人再次到了複核辦公室。
趙組長來得更早,桌上攤著昨晚沒收完的卷宗。年輕記錄員正低頭謄寫,看到陸家人進來,先點了下頭,態度比第一天更正了些。
“先坐,等一會兒。”
趙組長說完,抬手看了眼表,又把桌上的幾份材料單獨拎出來,壓在最上頭。
屋裡氣氛比昨天還靜。
沒人閒聊,也沒人多說一句題外話。連整理卷宗那個女同志今天都少了很多走動,像是怕弄出多餘動靜。
十分鐘後,走廊裡傳來腳步聲。
不快,但穩。
門被推開時,先進來的是陳幹事,隨後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
老人個子不算很高,身形瘦,穿一件深灰呢子外套,裡頭的中山裝釦子扣得整整齊齊。人上了年紀,背卻沒塌,手裡拄著根木頭手杖,只在跨門檻時用了一下。臉上皺紋多,可那雙眼睛很亮,掃進來時,屋裡幾個人幾乎是同時站了起來。
趙組長先迎過去:“李老。”
這一聲一出,陸父呼吸明顯緊了。
李正川。
當年在系統裡,是壓過一片人的老領導。後來退到二線,很少再管具體事務。可越是這種退下去又沒徹底離開的人,說話分量越重。
陸父是真沒想到,今天來的會是他。
老人進門後,先擺了擺手,示意不用虛禮,然後目光直接落到了陸父臉上。
那一眼不長,可陸父站在原地,手已經不自覺攥緊了。
太多年了。
久到他都快忘了,當年自己還是技術骨幹時,這位老領導是怎麼站在臺上點名誇過他的。
李正川看了他幾秒,才開口:“老陸,坐吧。”
這一聲“老陸”出來,陸父喉頭猛地動了下。
他應了一聲,聲音有點啞,隨後才坐下。
李正川也坐到主位邊上,沒廢話,先讓趙組長把這兩天核出來的問題說一遍。
趙組長說得很快,也很清楚。
哪幾份檔案前後矛盾,哪幾處簽名有代寫嫌疑,哪幾個關鍵專案的主責人被換,哪幾位舊同事已經出面作證,全部一項項擺了出來。
李正川一直沒插話,只低頭翻材料。
他翻得很細。
有一頁紙邊角捲了,他都用手壓平了再看。看到幾處明顯不對的地方時,眉頭會輕輕壓一下,但也只一下。
等趙組長說完,屋裡靜了一會兒。
李正川摘下眼鏡,拿手帕擦了擦鏡片,隨後重新戴上,這才抬頭。
“有些事,我本來以為過去了,也就沉下去了。”
“現在看,不是沉下去,是讓人埋了。”
屋裡沒人接話。
陸父手心已經全是汗。
他其實猜到今天這一趟可能關鍵,可真到這一刻,心口還是跳得發緊。
李正川看向他,聲音不高,卻一句一句落得很實。
“陸震山這個人,我認得。”
“技術上有底子,做事也不滑。年輕時候脾氣直,不會拐彎,但手上有東西。”
“當年他出事,我就覺得不對。不是說他一點錯沒有,人活著,誰還沒跟人頂過幾句,硬過幾回。可那點問題,扣不到那個帽子上。”
他說到這兒,抬手點了點桌上的幾份卷宗。
“現在卷宗翻開,和我當年知道的事,基本對上了。”
“有人借勢打壓,順手把不該扣的帽子扣到了陸家頭上。這裡頭,有搶功,有推責,也有借風向收拾人。”
“不是單純牽連。”
“是有人故意往重裡整。”
最後一句落下,辦公室裡靜得針落都能聽見。
年輕記錄員手裡的筆停了一下,隨後趕緊繼續寫。
趙組長也沒說話,只把這幾句原封不動記進了要點裡。
陸父坐在那兒,肩膀一點一點繃起來,眼睛卻慢慢紅了。
他等這句話,等了太多年。
不是一句“會複核”,不是一句“程序在走”,而是真正有人把當年的爛事點破了,說出來了。
說他不是罪該如此。
說陸家不是活該被踩進泥裡。
李正川看著他,停了兩秒,又補了一句。
“當年我沒來得及攔住,是我的責任。”
這話比前頭幾句更重。
一個退居二線的老領導,當著複核組的面,把這句擔下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方向,定了。
平反,不再只是陸家自己在喊冤。
而是上頭有人認賬了。
陸父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擠出一句:“李老,我……”
後頭的話沒說出來。
不是不想說,是嗓子堵住了。
這麼多年,他被人罵過,踩過,躲過,連辯解都辯到後來沒了力氣。如今終於有人肯站出來,說一句“你不是那樣的人”,那點壓在骨頭縫裡的酸,根本壓不住。
李正川沒讓他說下去,只抬了下手。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複核組繼續查,該找的人找,該補的材料補。該翻出來的,都翻出來。”
說完,他轉頭看向趙組長。
“方向已經很清楚了。不要再拿‘情況複雜’這種話拖著。該是誰的問題,就是誰的問題。別讓老實人再白熬。”
“明白。”趙組長立刻應下。
李正川點點頭,隨後像是想起甚麼,又看向陸戰霆。
這一眼和看陸父不一樣,帶了點打量。
“你是戰霆吧。”
陸戰霆站直了些:“是。”
“小時候見過你,後來就沒見著了。”李正川看了他幾秒,“你爸出事那會兒,你還年輕。現在瞧著,倒是沒塌。”
陸戰霆喉結動了下,只回了一句:“不敢塌。”
李正川眼裡掠過一點很淡的神色,像是讚許,又像是感慨。
“好。”
這一句很短,卻讓旁邊幾個人都多看了陸戰霆一眼。
接下來的談話,明顯快了很多。
趙組長直接列了下一步要補的名單,幾位相關舊同事的書面說明要補齊,部分專案存檔要調原件,另外還有幾處當年的處理意見,要向原經手單位追查籤批鏈條。
這些東西一擺出來,複核已經不再是試探著問,而是順著問題往下挖了。
阮舒坐在旁邊,一項項記下。
她筆下很快,腦子也快。
李正川那幾句話,等於把整件事最難掰開的一層砸碎了。接下來只要不是有人硬按,陸家的案子就翻得動。
而這種時候,最容易慌的,不是陸家。
是當年那些動過手的人。
想到這兒,阮舒眼神微微一沉。
她已經能預見,接下來不會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