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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有阮舒在

2026-05-07 作者:吃瓜大師

第87章 有阮舒在

“老陸同志”四個字,陸父聽得手都發顫。

不是沒被人尊重地稱呼過。

是太久沒聽見了。

久到這幾個字落到耳朵裡,都像隔了一輩子。

那人走後,趙組長低頭翻材料,像是隨口說了一句:“你以前在機械口,也算有點名氣。只是後來卷宗做得太亂,很多人都避著不提。”

這話一落,陸父嘴唇抖了兩下,沒說話。

甚麼叫避著不提。

說白了,就是看你要倒,誰都不想沾。

這世道,雪中送炭的人少,關門避禍的太多。更別提還有些人,生怕你死得不夠透,還得上來補一腳。

下午四點多,第一位願意出面作證的舊同事到了。

人一進門,陸父先愣住。

“老周。”

來人六十歲上下,頭髮白了大半,背也有些彎,身上那件藏藍棉襖洗得發舊,可臉還是認得出來。

正是照片裡那個老廠長,周明山。

他一進門,先把帽子摘了,沒立刻坐,只站在門口看著陸父,眼圈先紅了。

“老陸。”

這一聲出來,屋裡誰都沒吭聲。

陸父慢慢站起來,嘴唇動了幾次,才擠出一句:“你還在。”

周明山罵了句:“放屁,我當然還在。”

可罵完,聲音就啞了。

他走過來,抬手想拍拍陸父肩膀,手抬到半空,又停了一下,最後才重重落下去。

“這些年,你受苦了。”

陸父一下別開臉。

他不是想哭。

是眼眶根本壓不住。

周明山坐下後,證詞說得很直接。

當年幾項關鍵技術改造,核心方案是陸震山提的,除錯是他盯的,後續報功名單卻換了人。最早他還以為只是內部平衡,後來陸家出事,韓正民那批人上位,他才覺得不對。再往後,很多話就不好說了。

“我當年沒替你站出來,是我沒膽。”

周明山說這句時,手放在膝蓋上,握得很緊。

“我那會兒家裡也一堆事,老婆孩子都盯著我,我想著先保住自己。可這些年,我心裡一直過不去。”

陸父低著頭,半晌只說了一句:“你今天能來,就夠了。”

周明山沒接這句,轉頭對趙組長說:“我願意簽字作證。該我說的,我都說。”

後頭又來了兩個人。

一個是當年技術組的副手,一個是後來調去市機械廠的趙工。前者一進門還明顯有顧慮,坐下時眼神一直飄,可等趙組長把幾份舊材料擺出來,他臉色也變了。

因為很多事,不是記不清,是不敢想。

如今一樁樁重新擺上桌,連他自己都得承認,當年那場處理,問題太多了。

“陸師傅的東西,確實有人拿走了。”

“我看見過韓正民把他那本專案手冊帶走。”

“後來報上去的名字也變了,我當時問過一句,讓人頂回來了。”

這些話,單獨一句都不算驚天動地。

可一句句拼起來,就足夠把當年的爛事撕開口子。

天快黑時,複核小組讓他們先回招待所休息,第二天繼續。

從辦公室出來,走廊很長,外頭的光已經暗下去了。窗戶上糊著一層白霜,樓道里腳步聲空空地響。

陸父走得很慢。

不是累,是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層。

那些年他不是沒想過自己冤,可再冤,也只是關起門來想。外頭沒人聽,也沒人信。久了,連他自己都快把那口氣壓沒了。

可今天,舊檔案攤開,老同事坐在對面,一句一句把那些事重新說出來時,他才發現,那些埋下去的屈辱根本沒爛掉。

它們一直在骨頭裡。

一翻,就疼。

走到樓梯口時,陸父腳步頓住,扶著欄杆站了很久。

陸戰霆在旁邊,看著父親佝下去一點的背,喉嚨像堵住了。他這一天幾乎沒說甚麼,可胸口翻騰得比誰都厲害。

他記得小時候,父親在車間裡是甚麼樣。

乾淨,利落,說話不高,可誰都服。

後來呢。

後來那些人躲著他們家走,後來有人當著他的面說他爸是踩線鑽營的偽技術骨幹,後來他去求人給母親開點藥,人家當沒看見。

那時候他恨,可也只能忍。

今天這口舊血被重新翻出來,他才知道自己根本沒放下過。

“爸。”陸戰霆低低叫了一聲。

陸父沒回頭,手還扶著欄杆。

好一會兒,他才說:“戰霆,你是不是也覺得,爸這些年窩囊。”

這話太輕了。

輕得像是怕風一吹就散。

陸戰霆眼睛一下就紅了。

“沒有。”

他聲音很低,卻壓得發硬。

“您從來都不窩囊。”

“是他們髒。”

走廊裡一時安靜下來。

阮舒站在兩人後頭,沒立刻上前。她知道,這種時候,不該拿安慰的話去蓋。陸家父子心裡這口淤血,今天必須讓它冒一冒,不然壓回去,回頭更傷。

所以她等了幾秒,才走過去,把手裡的熱水壺遞過去。

“先喝口水。”

“晚上回去再說,別在這兒站太久。”

她語氣還是那樣,不高不低,像只是提醒他們該回去了。可就是這股平,硬是把父子倆從那股翻騰裡輕輕接住了。

陸父接過水,手還在抖。

陸戰霆看了阮舒一眼,眼底那點翻湧的紅,慢慢壓下去幾分。

回招待所的路上,天已經黑透。

街邊燈不算亮,地上全是白天化了又凍住的髒雪。幾人走得都不快,誰也沒急著說話。

快到招待所門口時,迎面碰上兩個以前廠裡的人。

一個姓孫,一個姓馬。

當年陸家出事時,這兩個人躲得最快,見了陸父都恨不得繞路走。如今在門口撞見了,反倒愣了愣,隨後臉上迅速堆出笑來。

“老陸,真是你啊。”

“今天就聽說你來縣裡了,我還說找機會去看看你。”

那笑掛在臉上,熱得很假。

陸父腳步頓了下,臉上沒甚麼表情。

孫姓那人往前湊了半步:“這些年啊,大家其實都惦記你。當年那事,我們私底下也都覺得有問題,就是那會兒說不上話。”

他說完,還搓了搓手,像是真心想敘舊。

可話音剛落,陸戰霆已經抬眼看過去了。

男人一天下來都壓著火,這會兒那點冷勁往臉上一掛,孫姓那人嘴邊的笑當場就僵了。

他記得這孩子。

當年還年輕,現在站在人跟前,已經完全不是那個能讓人隨便打發的毛頭小子了。

陸戰霆沒罵人,也沒翻舊賬,只冷冷說了一句:“惦記就免了。”

“當年我家最難的時候,也沒見誰上門。”

這話一出,門口那點假熱乎徹底散了。

孫姓那人臉上一陣白一陣紅,嘴唇動了兩下,沒接上。

還是阮舒走上前,語氣平平地補了一句:“現在複核還沒出結果,兩位同志就先別來回跑了。省得叫人誤會,是想借著這個時候補甚麼情分。”

她說得輕,臉上還帶點客氣。

可那點客氣比翻臉還讓人下不來臺。

馬姓那人乾笑兩聲:“你看這話說的,我們哪有那個意思。”

“沒有最好。”阮舒點頭,“那就不送了。”

門口安靜了兩秒。

那倆人終於待不住,含含糊糊說了句“改天再聊”,扭頭就走。走得不快,可背影看著怎麼都透著一股狼狽。

陸父站在原地,看著那兩人離開的方向,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不是笑。

是這些年頭一回,覺得那種繞著他走的人,也有今天。

進了房間,屋裡暖氣不算足,可總比外頭強。

陸父剛坐下,整個人就像散了架似的,背一下彎下去,手裡的帽子也落在膝頭。

陸戰霆去倒熱水。

阮舒把今天的記錄攤開,一頁頁重新捋順。

她邊看邊說:“今天很關鍵,至少證了三件事。第一,當年技術貢獻確實有人動手腳。第二,處理意見裡的部分證詞有問題。第三,老同事已經開始鬆口。”

陸父抬頭看她。

“你覺得,能成嗎。”

他問這話時,聲音輕得厲害。

不是不信她,是這些年摔怕了。

阮舒沒立刻答,她把紙合上,抬眼看向他。

“叔,現在不是成不成的問題,是他們已經查到問題了。只要繼續往下挖,就一定有人坐不住。咱們現在最要緊的,不是激動,也不是提前鬆氣,是繼續把能拿出來的東西都拿出來。”

她頓了下,又補一句。

“路已經開了,就別站在門口怕。”

屋裡靜了靜。

陸父慢慢點頭。

陸戰霆端著水回來,把杯子放到父親手裡,又看了眼阮舒。

他今天心裡翻得厲害,恨,痛,不甘,全有。可到了這會兒,能把一屋子情緒重新攏住的人,還是她。

她不哭,也不亂。

她就是坐在那兒,一句一句把眼前的路說清楚。

像根釘子,扎得穩穩的。

陸戰霆喉頭滾了滾,忽然就明白了。

有阮舒在,陸家這條路,真能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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