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要的是證據
進城那天,天還沒亮透。
院門一開,冷氣直往人領口裡鑽。地上結著薄冰,驢車停在門口,車輪子上都是昨夜凍住的泥。王鐵柱親自來送,嘴裡哈著白氣,手裡還拎著個小布包。
“裡頭是幾個熱餅子,還有倆煮雞蛋,路上先墊墊。”
陸母眼睛又紅了,接過來時手都抖了兩下。
她昨晚幾乎沒怎麼閤眼,東西翻來覆去查了三遍,生怕少了一張紙,漏了一樣物件。到臨出門,反倒不知道先說甚麼,只知道把陸父的圍巾往上扯了又扯。
“到縣裡了先找熱水喝,別空著肚子。”
“晚上睡覺把襪子穿上,你那腿別再受涼。”
“材料拿好,別離身。”
這些話,她一晚上說了不下十遍。
陸父沒嫌煩,只低低應著。
他今天穿得比平時齊整些,外頭那件舊棉襖雖然年頭久了,可釦子都扣得嚴嚴實實,頭髮也梳過,背脊還特意挺直了點。可越是這樣,越看得出他心裡繃得緊。
這種緊,不是怕冷,不是怕累。
是很多年沒再走進那種地方了。
過去每回進城,都不是好事。不是挨批,就是審問,不是簽字,就是認錯。那些樓、那些辦公室、那些穿著幹部裝的人,說句話都能壓得他喘不上氣。
如今同樣是進城,同樣是帶著材料去見人,可味道還是不一樣。
人還沒到,手心已經先潮了。
陸戰霆提著那個裝資料的舊挎包,站在父親身邊,話不多,手卻一直沒離開過包帶。那包裡不光是紙,是陸家這十幾年的命。
阮舒把最後一個油紙包塞進去,抬眼看了看兩人。
“到了先別急著辯。讓他們問,你們答。缺甚麼記下來,別當場亂。”
她說得不快,一句一句很穩。
陸父點頭。
陸戰霆也應了一聲。
阮舒這才把包遞給他,又把另一隻小布袋交給陸父。
“這邊是藥,哪樣甚麼時候吃,我都寫裡頭了。中午要是忙過了飯點,先墊口東西再吃藥。叔,你別硬扛。”
陸父握著布袋,喉頭動了動,半晌才說:“好。”
他其實想說,舒舒,家裡多虧有你。
可這幾天這種話已經說得太多了,再說,反倒輕了。
驢車一路把人送到公社,再從公社搭順風車去縣裡。
路上顛得厲害,車廂四面漏風。王鐵柱跟著一起去了半程,到公社才下去。他臨走前還特意叮囑陳幹事:“老陳,老陸家這事你上點心,人家真是冤。”
陳幹事推了推眼鏡:“我知道。”
他說完,又看了眼陸家父子,語氣比上回更實了點:“先過去,今天主要是核材料和做筆錄,不會故意為難你們。”
“不會故意為難”幾個字,聽著已經比從前強太多。
車到縣裡時,天已經亮了。
縣招待所門口停著兩輛腳踏車,還有一輛半舊的吉普。樓不高,灰撲撲的,牆皮掉了些,可落在陸家父子眼裡,已經是很正式的地方。
陳幹事帶著他們先去登記住下。
登記臺那個女的原本還低頭翻簿子,聽見“陸震山”三個字時,手明顯頓了一下。她抬頭看了陸父一眼,眼神裡先是怔,隨後又飛快換了副臉。
“哦,是來配合複核的吧。房間已經打過招呼了,在二樓東頭。”
那口氣,竟還算客氣。
陸父站在那兒,一時沒動。
這種細微的變化,旁人未必當回事,可他這種人最能感覺出來。以前別人看見他,不皺眉頭就不錯了,更別提這種正經招呼。
他心裡發堵,不是痛快,是說不出的酸。
人活到這份上,連一句像樣的話,都能把舊傷往外翻。
放好東西后,幾人沒歇,直接去了縣檔案複核辦公室。
樓在縣委後頭,白牆灰窗,門口掛著塊牌子。字不大,可陸父只看了一眼,手就開始發涼。
他以前來過這種樓。
那時候進去,出來時天都像低了一層。
陸戰霆看見了,伸手扶了下他胳膊:“爸,我在。”
陸父點了下頭,深吸一口氣,才邁進去。
辦公室裡暖氣不足,空氣裡有紙張和墨水混著的味。裡頭坐著三個人,主位上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姓趙,頭髮花白,戴副老花鏡,翻材料時動作很細。旁邊一個年輕些,負責記錄,另一個女同志在整理舊卷宗。
陳幹事進去先打了招呼:“趙組長,人到了。”
趙組長抬頭,看了陸父一眼,指了指對面的長椅。
“坐吧。今天不趕時間,咱們一項一項來。”
這句話一落,陸父肩膀鬆了一點,可也只是一點。
第一項就是核身份、核履歷。
甚麼時候進廠,甚麼崗位,參加過哪些技術組,調動過幾次,後來又是甚麼原因被處理,手上的證明材料有哪些,現存舊同事還有誰。
這些問題,陸父都答得出來。
可越答,屋裡越靜。
因為很多東西,和舊檔案裡記的,對不上。
趙組長一開始還只是邊聽邊翻,翻著翻著,眉頭就皺起來了。他把一頁泛黃的檔案抽出來,放到桌上,指給旁邊的年輕記錄員看。
“你看這兒,一九六九年第三季度技術評優名單,陸震山不在裡頭。”
他說完,手往旁邊一伸:“可他家屬帶來的這張照片和獎狀,時間、地點、單位章,全對得上。”
年輕記錄員接過去一看,也愣了:“獎狀是真的。”
“再翻這本專案記錄。”
趙組長又拿起陸父帶來的那本藍皮筆記,翻到中間幾頁,上頭記著一個重點裝置改造專案的技術引數和修改記錄,頁角還有當時車間和廠技術科的聯合批註。
“這個專案,後頭報功名單裡,主負責人寫的是韓正民。”
他說著,抬眼看向陸父:“韓正民你認識吧。”
陸父臉上的肉輕輕抽了下。
怎麼會不認識。
當年一個車間裡出來的。技術底子一般,嘴卻最會說。出事前那幾年,他就最愛往領導跟前湊。後來陸家一倒,他爬得反倒快。
“認識。”陸父聲音發啞,“那專案,一開始是我帶的。他中途才進組。”
趙組長沒表態,只低頭繼續翻。
越翻,屋裡的氣氛越不對。
有些東西,不是模糊,是太刻意了。
陸父的名字,不是自然消失,是一條一條被擦掉的。
技術評優名單沒了他,先進工作者報表沒了他,連幾份原本有他簽字和批註的專案歸檔,後頭都換成了別人名字。
但偏偏,這些東西又沒處理乾淨。
獎狀在,照片在,筆記在,老介紹信在,連調令和早年的崗位登記都在。只要把幾邊材料攤開對一對,問題就很扎眼。
趙組長把眼鏡摘下來,捏了捏眉心。
“這不是簡單的檔案缺失。”
屋裡沒人接話。
因為這話甚麼意思,大家都明白。
不是丟了,不是亂了,是有人動過手。
負責整理卷宗的女同志也跟著翻出一份舊材料:“趙組長,這裡還有一份當年的處理意見書,後頭附帶證詞的簽名欄有問題。”
“甚麼問題。”
“筆跡太像了,像是一個人代寫的。”
趙組長接過去看,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陸戰霆坐在旁邊,從頭到尾沒插嘴。
可他手一直放在腿上,五指攥得死緊。指節發白,手背青筋一根根鼓起來。他聽著這些舊檔案被翻開,聽著那些本該屬於他父親的東西一件件被抹掉,胸口壓了很多年的東西也跟著一點點翻上來。
那些年,陸家為甚麼會倒得那麼快。
為甚麼父親一句辯白都沒人肯聽。
為甚麼他們一家明明不是最嚴重的那批,卻被邊緣得最狠。
以前只覺得是風向,是形勢,是命。
今天這些舊紙一攤,才看明白,不只是那些。
還有人踩著陸家,往上爬。
這一口氣,堵得陸戰霆太陽xue都在跳。
阮舒就坐在他身邊,安安靜靜地記著對方提到的所有關鍵點。哪一份材料有疑點,哪一頁檔案對不上,哪幾個名字反覆出現,她都飛快記下。
她沒插話,也沒在這種時候替陸家喊冤。
因為她知道,現在最值錢的不是情緒,是證據。
趙組長這種人,做事看材料,不吃你眼淚那套。你越亂,他越收著。你把東西擺明,他反而會往下挖。
所以她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只在陸父回答到一半,嗓子發緊時,把溫水遞過去。在陸戰霆手背繃得太狠時,輕輕碰一下他的手腕,提醒他收著點。
這一碰,輕得很。
可陸戰霆偏偏就能感覺到。
像是有人在他說不出口的時候,替他墊了一下。
第一天的材料核對,一直做到下午。
中間有人進來送過兩次茶,態度也和從前完全不一樣。一個四十來歲的辦公室主任模樣的人,路過時看見陸父,還特意停了停。
“老陸同志,辛苦了。組織既然開始複核,就一定會盡量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