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你說的,我都當真
院子裡,陸戰霆正在劈柴。
他動作一下一下,很穩,斧頭落下去,柴火應聲裂開,乾脆利落。可陸母看了半天,還是輕輕嘆了口氣。
“這孩子,心裡也不輕鬆。”
阮舒順著她的目光看出去。
她當然知道。
從接到正式通知開始,陸戰霆話就更少了。
別人瞧著,只會覺得他沉穩。可阮舒和他朝夕相處,太知道這男人是甚麼路數。真穩的時候,他身上那股勁是松的。現在不是。
現在的他,像一張繃到頭的弓。
一邊是陸家平反的希望,一邊是他自己那條可能重新被接上的前路。
誰都看得出來,一旦陸家翻了身,他就不再只是窩在鄉下、腿傷剛好的傷退之人。憑他以前的底子,憑他現在露出來的本事,重新回到原來的路上,並不是空想。
可路一變,很多事也就跟著變了。
住哪兒,去哪兒,往後過甚麼日子,甚至她這個當媳婦的,願不願意跟著他去受那份軍屬的辛苦,都是擺在眼前的事。
阮舒心裡門兒清。
只是她不急著戳破。
有些話,得他自己開口。
傍晚吃飯時,陸家幾個人都沒甚麼胃口。
陸父想著明天進城要說甚麼,吃兩口就停筷子。陸母時不時起身去看看收好的箱子,生怕落下甚麼。陸戰霆吃得最沉默,碗裡的飯見了底,人才像剛從思緒裡出來。
阮舒給他夾了一筷子菜。
“想甚麼呢。”
陸戰霆抬眼看她,頓了下,低聲回了一句:“沒甚麼。”
這話一聽就是假的。
阮舒也沒拆,只說:“飯先吃完,天塌下來也得填肚子。”
陸母聽見,勉強笑了下,也跟著勸:“對,明兒還得趕路呢。”
飯後,東西又查了一遍。
等陸父陸母都回東屋歇下,西屋裡才徹底靜了下來。
炕燒得熱,窗外的風卻沒停,時不時吹得窗紙輕輕發顫。煤油燈擱在炕桌上,火苗不大,把屋裡映得昏黃。
阮舒正坐在炕邊整理明天要帶的包,剛把最後一卷紙放進去,身後忽然一沉。
陸戰霆坐到了她旁邊。
男人身上帶著剛洗過的涼氣,還有一點皂角味。屋裡很靜,他卻沒立刻說話。
阮舒沒回頭,只把包口繫緊了,才問他:“憋一晚上了,想說甚麼。”
陸戰霆垂眼看著她的手。
那雙手細白,看著嬌氣,真做起事來卻比誰都穩。幫陸家理材料,幫他上藥,連明天進城要帶甚麼,都給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喉結滾了一下,心裡那點翻騰了一整天的話,到了嘴邊,反倒卡了卡。
阮舒側過臉看他。
“怎麼,不會還想瞞著我吧。”
陸戰霆對上她的眼,沉默了幾秒,還是開了口。
“阮舒。”
“嗯。”
“如果這次真成了,陸家名譽恢復,我多半……不會一直留在這兒。”
他說得很慢。
每個字都壓過了一遍才出來。
阮舒看著他,沒打斷。
陸戰霆繼續道:“我以前那條路,可能會重新接上。哪怕不回原單位,也有別的安排。總之,不會一直待在鄉下種地。”
這話他說得很平,可手卻慢慢收緊了。
其實這些,他不是今天才想到。
從收到信那一刻起,他心裡就有數了。
甚至更早。早在那晚打虎,縣裡和公社的人看向他的眼神變了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這副被困住的局,已經不是從前那樣死了。
只要陸家能翻案,他就有資格重新站回原來的位置。
那是他從小走的路,是他熟悉的東西,也是他骨子裡扔不掉的東西。
可他高興歸高興,心裡壓著的那塊石頭也是真的。
因為他不是一個人了。
他現在有媳婦。
有阮舒。
“那又怎麼了。”阮舒問。
她語氣很平常,像在問他明天是不是還要帶條毛巾。
可就是這種平常,讓陸戰霆胸口更緊。
“回去以後,日子不會像現在這樣。”他看著她,聲音低沉,“可能要調動,可能要訓練,可能一年到頭都顧不上家。你跟著我,未必能過得舒服。甚至很多時候,家裡家外都得你一個人撐著。”
他說這些時,腦子裡已經閃過很多畫面。
駐地,任務,離家,奔波,聚少離多。
那不是風花雪月,是實打實的軍屬日子。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夫妻。男人在外頭,家裡大小事全壓給女人,病了、累了、受委屈了,也只能自己扛。
他捨不得阮舒去吃這種苦。
可更怕的是,她如果不願,他連挽都不知道該怎麼挽。
屋裡靜了幾秒。
煤油燈輕輕炸了個燈花。
阮舒看著他,忽然伸手,捏了下他的手指。
“說完了?”
陸戰霆看著她,沒說話。
“輪到我說了吧。”
她挪了挪身子,正對著他坐好,臉上沒甚麼猶豫,乾脆得很。
“陸戰霆,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沒用點了。”
男人眉頭輕輕一動。
“我跟你過日子,是衝著你這個人,不是衝著你眼下待在哪兒、過甚麼日子。”阮舒聲音不高,卻一句一句落得很實,“你在鄉下,我跟你把小院過熱乎。你回部隊,我就跟你去部隊。聚少離多怎麼了,軍嫂的日子難過,我又不是不知道。”
她說到這兒,頓了下,眼神卻沒躲。
“你別拿這個試我。”
“也別替我做決定。”
“我要是怕吃苦,當初就不會嫁你。”
最後一句出來,屋裡徹底靜了。
陸戰霆盯著她,呼吸慢慢重了。
不是沒聽過好話。
可這樣的話,從她嘴裡說出來,分量太重。
她不是在哄他。
她是在把自己的心擺給他看。
阮舒見他不說話,索性把話挑得更明白了些。
“你是不是覺得,你一旦真回去了,我就得重新掂量掂量。”
陸戰霆嗓子發啞:“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就是。”阮舒直接戳破他,“你怕我嫌那種日子苦,怕我後悔,怕我跟你不是一路人。”
她每說一句,陸戰霆的手就緊一分。
因為她說中了。
他心裡那點隱秘的不安,確實就是這些。
他不是怕自己回不去。
他怕的是,真有機會回去了,反而把她推到了另一種不確定裡。
阮舒看著他,忽然笑了下。
那笑不大,卻帶著一股特別篤定的勁。
“陸戰霆,你給我記清楚。”
“你往哪兒走,我就往哪兒走。”
“你要是回部隊,我跟著。你要是去天南海北,我也跟著。你顧不上家,我就把家顧好。你要是被人盯上、被人使絆子,我就替你盯回去、算回去。”
“你只管往前走。”
“別老想著把我留在後頭。”
這幾句話一落,西屋裡安靜得連彼此的呼吸都能聽清。
陸戰霆看著她,眼底那層壓了一整天的沉,終於一點一點鬆開了。
他一直都知道阮舒聰明、膽大、心硬起來誰都壓不住。
可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她不是依附著他過日子的嬌姑娘。
她是能站在他身邊,和他一塊扛事的人。
甚至很多時候,比他還清醒。
他胸口發熱,半晌,才伸手把人一把撈進懷裡。
這次的動作不急,也不亂。
就是抱得很緊。
像終於把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落了地。
阮舒臉埋在他胸口,聽見他心跳又沉又穩地一下下撞著,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現在放心了?”
陸戰霆下巴抵著她發頂,低低“嗯”了一聲。
過了幾秒,他又補了一句。
“放心了。”
這三個字,比甚麼都實在。
阮舒抬手,環住他的腰,故意逗他:“那你以後可別再偷偷琢磨這些有的沒的。再讓我猜來猜去,我可要收賬的。”
陸戰霆低頭看她。
“怎麼收。”
阮舒仰臉,眼裡亮亮的:“看我心情。”
她這副樣子,分明就是故意撩他。
陸戰霆盯了她兩秒,喉結滾了下,手掌慢慢扣住她後腰,把人往自己懷裡又帶近了點。
“阮舒。”
“嗯。”
“你以後少說這種話。”
“哪種話。”
“讓我只管往前走這種。”
他嗓音低得發沉,貼著她耳邊說出來,燙得人心口發麻。
“我會當真。”
阮舒心裡一軟,嘴上卻不讓:“你本來就該當真。”
陸戰霆看著她,忽然笑了下。
笑意很淡,卻是實打實從眼底出來的。
自打接到複核通知,這還是他頭一回真鬆下來。
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很重。
“好。”
“你說的,我都當真。”
窗外風聲還在。
可西屋裡那點壓著人的沉,已經散了大半。
明天一早,他們就要進城,去走那條終於鬆了口的舊路。前頭是變數,也是機會。可至少這一晚,陸戰霆心裡最隱秘的那點不安,已經被她一把按平了。
他知道,不管路怎麼變。
這個人,都不會鬆開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