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都聽你的
第81章 進城前夜,他把心裡話問明白了
複核程序一旦正式動起來,事情就不再是大隊裡幾個人關起門商量商量那麼簡單。
第二天一早,公社那邊就又來了人。
還是上回跟著縣裡一塊來的那個幹事,姓陳,三十來歲,戴副黑框眼鏡,身上那件灰棉襖洗得發白,講話卻很利索。人一進院門,先把圍巾摘了,哈了口寒氣,才從公文包裡掏出一份通知。
“縣裡那邊已經把你們家的情況報上去了,複核程序算是正式走起來了。接下來需要家屬進城,配合整理舊檔、補材料、核實一些當年的情況。”
這話一出,屋裡幾個人都坐直了些。
陸父接過那張紙,手指還是有點緊。
這回他沒像頭一回收到信時那樣發怔,顯然一晚上也緩過來不少,可真聽見“正式走起來”這幾個字,喉結還是動了動。
陳幹事又往下說:“頭一批先去兩個人就行。最好是當事人,再加一個能幫著跑腿、認人、補材料的。縣裡那邊說了,時間可能不會短,少則三五天,多了也說不準。”
陸母一聽就慌了。
“那,那住哪兒,吃啥,咱們得帶多少東西。”
“先別急。”陳幹事擺了擺手,“到了縣裡會先安排招待所住下,基礎的都有。不過你們自己貼身穿的、常用的,還是要帶上。還有,家裡整理出來的那些舊材料,能帶的儘量都帶著。”
他說著,目光落到炕桌上那幾摞已經分好的資料上,明顯愣了下。
“你們這都理好了?”
王鐵柱昨晚來過一趟,今兒也跟著在旁邊坐著,聞言立刻接上話:“可不是,人家舒舒一晚上理出來的,比咱們公社檔案室都齊整。”
陳幹事推了推眼鏡,走近看了幾眼。
越看,神情越認真。
時間線,人物關係,舊照片對應的人名,甚至哪些人可能還能聯絡上,哪些材料能互相對證,都標得清清楚楚。
他翻到後頭兩頁,沒忍住問:“這是誰弄的?”
阮舒正站在灶邊給幾人衝熱水,聞言回了一句:“就是把能想到的先歸攏一下,免得到時候抓瞎。”
陳幹事拿著紙,半天沒放下。
他說不上來那種感覺。
不是單純的字寫得工整,也不是材料理得順,而是這姑娘腦子太清楚。很多老案子一拖就是十幾年,不是沒人想翻,是一到真翻的時候,家屬自己先亂了,東一張西一張,嘴裡說不明白,拿也拿不出來,最後拖著拖著又拖沒了。
可陸家這邊,準備得像是早就在等這一天。
他抬眼看了眼阮舒。
小姑娘穿著深色棉襖,頭髮紮在腦後,臉上沒甚麼多餘表情,說話也穩。乍一看嬌嬌軟軟的,真站到事裡頭,倒一點不虛。
陳幹事心裡有了數,聲音都客氣了點。
“這些整理得很好,進城時都帶上。到縣裡之後,能省很多事。”
說完正事,他也沒多留,交代完集合時間就走了。
人一走,院裡安靜下來,反倒比剛才更讓人心口發緊。
陸母先站起來,轉身就往裡屋走。
“我去收拾東西。”
她走得快,可腳步有點亂。顯然是高興,也是真的慌。
陸父坐在炕邊沒動,手裡攥著通知,眼睛低著,不知道在想甚麼。陸戰霆站在門邊,肩背繃得直,臉上看不出甚麼,手卻慢慢收成了拳。
阮舒把幾人的反應都看進眼裡,沒急著說話。
這會兒誰心裡都翻著浪,說甚麼都顯得空。
她只端起桌上的熱水,先遞給陸父。
“叔,先喝一口。待會兒我陪嬸子收拾。”
陸父抬頭看了她一眼,點點頭,接了過去。
他沒說謝。
有些話到這份上,再掛嘴上就生分了。
中午飯後,阮舒就陪著陸母開始收拾行李。
陸家如今住的這院子不算大,東西也不算太多,可真要出門幾天,還要帶上那些關鍵材料,就得一樣一樣往細裡理。
陸母先翻出一隻舊樟木箱。
箱子角上磨得發亮,鎖釦也有些舊了。她蹲在地上,先把自己和陸父換洗的棉衣找出來,又去翻厚襪子、鞋墊、毛巾和搪瓷缸。
“你叔老寒腿,晚上沒熱炕不行,得多帶雙厚襪子。”
“還有這件舊棉襖,也得帶上,外頭看著不顯眼,裡頭棉花紮實。”
“城裡飯菜口輕,我給他帶點鹹菜,不然他吃不慣。”
她嘴裡一邊唸叨,一邊往箱子裡裝,明明忙得腳不沾地,眼圈卻一直有點紅。
阮舒看得出來,她這是拿忙給自己壓心慌。
不忙,她就得胡思亂想。
“嬸子,鹹菜帶一小罐就夠了,別太重。”阮舒半蹲在一旁,幫她把疊好的衣服重新壓平,“材料才是最要緊的,衣裳夠換就行。”
“對,對。”陸母忙點頭,手上卻還是捨不得少裝,“我再給你叔帶件背心,萬一要見人,穿齊整點。”
阮舒沒攔,只是把箱子裡的東西重新規整了一遍。
厚衣裳壓箱底,常用的放上頭,重要材料單獨拿出來,沒跟衣裳混在一起。
她先拿了兩個布包,一個裝證件和信件,一個裝照片和舊筆記。外頭又拿防水油紙包了兩層,再塞進最貼身的挎包裡。
這年頭路上不太平,東西一旦丟了,再想補可就難了。
陸母看著她一層層包,忽然壓低了聲音:“舒舒,家裡這些值錢的,也得收一收吧。”
阮舒手上動作頓了一下。
“我正想說這個。”
她把西屋門掩上,聲音也跟著放低。
“這次叔和戰霆進城,家裡等於空了一半。嬸子你跟我在家,雖說有大隊在,不至於明著出事,可該防的還是得防。”
陸母一聽,臉色也跟著嚴了些。
“你是說,有人會趁這個時候動壞心思。”
阮舒沒直接說名字,可她心裡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林文月。
那女人這陣子安靜得有點過頭。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大意。
“不是一定有,是先做好準備。”阮舒說,“家裡現在最要緊的,一個是那些材料,一個是錢票,還有叔以前留下來那幾樣值錢東西。不能明晃晃放著。”
陸母點頭,轉身去櫃子最裡頭摸出一箇舊布包。
布包裡裝著家裡這段時間攢下的錢票,還有幾張存摺,零零碎碎加起來,不算鉅富,可放在這個年頭,已經不是小數。
另一個鐵盒裡,則放著兩隻舊手錶、一對銀鐲子,還有陸父以前留下的一枚印章。
這些東西,平時都壓在最底下,不輕易往外拿。
如今要進城,必須重新安置。
“錢票我來放。”阮舒接過布包,自然而然地收進自己身側,“平時還是照舊,外頭看不出變化最好。”
她沒明說放哪兒,陸母也沒問。
相處到現在,她早就知道,阮舒手裡有些不能攤開說的能耐。她不問,不是糊塗,是明白甚麼該問甚麼不該問。
有些事,只要這孩子心是朝著陸家的,就夠了。
“還有這個箱子。”阮舒指了指裝材料的木箱,“表面照樣放在屋裡,裡頭換成不打緊的舊紙,真正要緊的我另外收。”
“行,都聽你的。”
收拾到後半晌,屋裡炕上、地上、桌上擺得到處都是東西。可亂歸亂,真正理順了,反倒讓人心裡踏實。
陸母坐在炕沿歇氣,手扶著腰,忽然看了眼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