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天要亮了
陸母幾乎是撲出去的。
門一開，陸父先進來，後頭跟著陸戰霆和王鐵柱。
還沒等人說話，陸母先看臉。
她看見陸父眼裡那點強壓著的光，腿一軟，扶著門框才站穩。
“怎麼樣。”
陸父嘴唇抖了下，像是一路忍到現在才終於敢開口。
“是真的。”
三個字一出來，陸母當場捂住了嘴，眼淚一下掉下來。
她這回沒忍住，哭得整個人都彎了下去。
王鐵柱在旁邊重重點頭：“公社那邊確認了。信是縣裡轉來的，舊案確實進了複核程序。雖然還沒到最後定論，可態度已經跟以前不一樣了。人家讓你們準備舊檔案、證明材料、還有能聯絡上的關係函件。能拿出來的越多越好。”
說到這兒，他自己都忍不住感嘆一句：“我今天算是瞧明白了。風向，是真變了。”
陸父坐到炕邊，長長吐出一口氣。
“公社那位幹事還專門說了，材料要儘量全。尤其是我以前工作單位的證明、調令、專案記錄，還有能證明當年問題不實或者有誤的旁證。要是能聯絡到舊同事，寫個說明，也算一份力。”
他說著，目光落到炕桌上。
只一眼，他就愣住了。
桌上整整齊齊擺著好幾摞材料。照片按年份夾好了，信件按來往單位分了類，連他自己都快記不清的舊筆記，也攤開做了標記。旁邊一張大紙上，密密麻麻寫著時間線、人物關係、關鍵節點。
哪一年調去哪個廠，哪一年主持過甚麼專案，哪一年出過哪份通報，旁邊甚至還標了“可找誰作證”“可能存檔在哪”。
陸父一時沒說出話。
王鐵柱也探頭看了一眼，忍不住吸了口氣：“舒舒，這都是你弄的？”
“先理個框架。”阮舒把筆擱下，“不然東西太散，等真要交材料，臨時一翻，很容易漏關鍵的。”
陸父慢慢走過去，拿起其中一張紙。
那上頭寫著他一九六幾年的一次技術評優，後面還跟著兩個名字，一個是當時的廠長，一個是專案組的副手。再往下，是他後來被調崗的時間，和他自己都快忘了的一封上級表揚信。
“這個你都怎麼想起來的。”他聲音有點啞。
“不是我想起來的，是你們以前說過。”阮舒抬頭看他，“只不過平時大家沒當回事。現在要用，我就把零碎的都串起來。”
她頓了下，又把一張舊照片推過去。
“叔，你看這張。後排右邊這個人，是不是就是你剛才說，後來調去市裡的趙工。”
陸父低頭一看，眼睛一下亮了。
“對，就是他。”
“那他後來去哪個單位，你還記得嗎。”
“市機械廠。”陸父立刻接上，話剛出口，自己都怔了下。
有些記憶不是沒了，是被壓太久，沒人替你往外拽。現在阮舒這麼一問一句，像把他腦子裡很多散開的線頭，重新一點一點攏了起來。
接下來的半晚上，陸家幾乎沒人閒著。
陸母負責回憶舊信和老物件放在哪。陸父坐在炕邊，一邊看材料一邊補細節。陸戰霆負責把櫃子、箱子、床底全翻一遍，連牆縫裡夾著的一張老介紹信都讓他找出來了。
而阮舒，始終坐在炕桌邊記。
她寫字快，腦子更快。誰和誰認識，哪一年可能在一個系統，哪一封信能和哪張照片對上，她幾乎聽一句就能順著往後理出半頁來。
陸戰霆搬著舊箱子進門時，正好看見這一幕。
燈下的小姑娘低著頭，髮絲垂在耳邊，手裡的筆沒停過。她不像昨晚站在牆頭開槍時那麼鋒利，也不像在院裡收拾人時那麼冷。可這會兒，她身上有種很穩的勁兒。
不是會做飯會過日子的那種穩。
是大事砸下來，她也不慌，知道先抓哪頭，知道怎麼把一盤亂麻理成能走的路。
陸戰霆站在門口，半晌沒動。
他忽然明白，自己之前對阮舒的認知，還是淺了。
他知道她聰明，知道她膽子大，知道她會護人，也知道她能把日子過得像樣。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看清，她不是隻會在小家裡打轉的女人。
真碰上硬事，她一樣能頂到前頭。
甚至比很多男人都穩。
陸母不知甚麼時候已經坐到了阮舒身邊，手裡還攥著一封舊信，眼睛卻一直往她那邊看。那種眼神，已經不是單純的喜歡和心疼了，更像是下意識把主心骨放到了她身上。
“舒舒。”陸母小聲問，“你看這封信有用不。”
“有。”阮舒接過去掃了一眼，“上頭有單位抬頭，還有落款日期。哪怕內容普通，也能證明叔當時還在原崗位工作。留著。”
“好，好。”陸母立刻點頭。
陸父也跟著接了一句：“那本藍皮筆記也留下，裡頭有當年的專案編號。”
“嗯。”
“還有那張三人合照，背面我記得寫過名字。”
“我一會兒看。”
一屋子人，不知不覺都在聽她安排。
等阮舒把最後一頁時間線補完，抬起頭時，屋裡幾雙眼睛都落在她身上。
她怔了下：“怎麼了。”
陸父看著她，沉默片刻，才低低說了一句。
“舒舒，這回，多虧有你。”
不是場面話。
是實實在在從心裡出來的。
陸家原本只會高興、害怕、發慌。真讓他們自己上手去整材料，八成要一團亂。可阮舒一接手，局面一下就穩了。
哪怕結果還沒真正下來，至少他們現在知道，該往哪兒使勁了。
阮舒笑了下，沒把這功勞往自己身上攬太多。
“都是一家人，分甚麼你我。”
這話一出口，屋裡幾個人神色都軟了。
尤其是陸戰霆。
他站在她身後，垂眼看著她發頂，心口那團熱氣一點點漫上來，壓都壓不住。
這就是他的媳婦。
平時能靠在他懷裡撒嬌，真有事時，又能替全家頂住陣腳。
他忽然很想抱她。
可眼下屋裡人都在，他到底沒動，只是伸手，把一旁快要燃盡的煤油燈燈芯輕輕撥亮了點。
燈火一跳，屋裡更亮了。
炕桌上那一摞摞舊材料，被照得清清楚楚。陸家人圍著坐著，臉上都還帶著未散的疲憊，可那股壓了很多年的灰，像是終於被吹開了一層。
外頭的雪還在下。
可這一晚，陸家屋裡的每個人，都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覺得，天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