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臉面
他一進門,正好聽見最後那半句,腳步頓了下,隨後才掀簾子進來。
“大兄弟,這事我看不能只靠自己琢磨。”王鐵柱把棉帽子摘下來,拍了拍上頭的雪,“信是從縣裡轉下來的,章也是真的。要不這樣,我陪你去趟公社,咱當面問清楚。是啥章程,要準備啥,問個明白,心裡也不至於一直懸著。”
陸父抬頭看向他。
以前王鐵柱對陸家不算壞,但也只是維持個面子上的公道,不會主動多沾。畢竟成分擺在那兒,誰都怕惹麻煩。
可今天不一樣了。
一來昨晚陸戰霆打虎救了全村人。二來這封信,說明上頭風向真有點松。
王鐵柱是大隊長,最會看風,也最知道甚麼時候該伸手。
陸父心裡明白,卻沒戳破,只點了點頭:“那就麻煩你了。”
“不麻煩。”王鐵柱擺擺手,“你家這回是大事。真要成了,那也是咱紅星大隊的臉面。”
阮舒聽著,心裡有了數。
這趟公社,得去。
而且越快越好。
信上只說複核啟動,可具體走到哪一步,缺甚麼材料,需要誰出證明,光靠猜沒用。年代裡的很多事,差的不是道理,是一張紙,一個章,一個能說得上話的人。
她轉頭看向陸戰霆:“你陪叔一起去。”
陸戰霆點頭:“嗯。”
“我也去。”陸母立刻接話,像是怕自己不跟著,訊息就會跑了。
“不行。”阮舒直接否了,“嬸子你昨晚一宿沒睡,情緒也不穩。去的人太多,反倒亂。你在家等著,我陪你整理家裡舊東西。真問到材料,回來就能直接拿。”
陸母張了張嘴,原本還想說甚麼,可對上阮舒那張平靜的臉,話又咽了回去。
她現在已經習慣了。
大事一來,阮舒說甚麼,總比別人更有章法。
陸父也跟著點頭:“舒舒說得對,你留家裡。”
事情就這麼定了。
半個小時後,王鐵柱套了隊裡的驢車,親自趕車。陸父穿上那件壓箱底的舊棉襖,領口扣得嚴嚴實實,信貼身揣著。陸戰霆扶著他上車時,動作比平時更小心。
臨走前,阮舒又叮囑了一遍:“叔,到了那兒別急著多說,先看他們態度。能問清楚的,儘量問細。年份、經手人、證明單位,別落。”
陸父看著她,眼神複雜得很。
這個兒媳婦,進門沒多久,卻一件事接一件事地替陸家撐著。從吃穿到人情,從打虎到舊案,她不像個只會過日子的年輕姑娘,倒像是心裡早就有一張圖,知道哪一步該怎麼走。
“好。”陸父低聲應了,“我記著。”
驢車嘎吱嘎吱出了村。
人一走,屋裡一下空了不少。
陸母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直到車影徹底看不見了,才回身。她想裝沒事,可眼眶一直紅著,走路都像踩不實地。
阮舒沒勸她別緊張。
這種時候,說“別怕”是空話。她能做的,是把手頭該做的先做了。
“嬸子,咱們翻櫃子。”
“啊?”
“把叔以前留下的東西,全找出來。”阮舒把炕桌收拾開,騰出地方,“舊照片、介紹信、工作調令、獎狀、筆記本、來往信件,能證明身份和經歷的,一樣都別漏。”
陸母這才反應過來,忙點頭:“有,有些我都收著呢。”
說完,她趕緊去了東屋,搬出來一箇舊木箱。
木箱不大,邊角都磨毛了,銅釦也生了鏽。箱子上頭壓著幾件舊衣裳,一看就是很多年都沒怎麼開啟過。
陸母蹲在地上,手抖著去掀蓋子。
箱蓋一開,一股老舊紙張和樟木混在一起的味兒就散了出來。
裡面東西真不少。
有發黃的照片,卷邊的獎狀,寫滿字的牛皮本子,還有幾封已經脆得快碎掉的信。最底下甚至壓著一枚舊廠徽和一個已經不走了的鋼筆。
阮舒沒急著翻,先拿乾淨布把炕桌擦了兩遍,又把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攤平。
“嬸子,你認得的先說。”
陸母拿起一張合照,手指在上頭摩挲了好一會兒。
“這個是你叔以前在廠裡帶技術組時拍的。站中間那個就是他,邊上這個,是當年的廠長。後排那個戴眼鏡的,好像後來調去市裡了。”
阮舒點點頭,把名字和關係先記在紙上。
她記得很細,不只是人名,還標上了大概年份、地點、職位。哪怕陸母說得斷斷續續,她也會反問一句,把細節往實了落。
“這個廠長姓甚麼。”
“姓周,周甚麼來著。”
“你慢慢想,不急。”
“周明山。”陸母猛地想起來,“對,就是這個名。”
“好。”
一整天下來,阮舒幾乎沒停。
她把照片按年份歸類,把信件拆開鋪平,把獎狀和工作證明分成幾摞。字跡太淡的,她就湊到窗邊一字一字看。看不清的地方,再回頭問陸母。
中間她還去找了陸父床頭那隻舊鐵盒。
盒子裡放著幾本手寫記錄,都是陸父以前做技術筆記和工作日記時留下的。不是天天記,但關鍵年份、專案、調動,都在上頭有痕跡。
這些東西,平時看著像廢紙。
可到了複核的時候,哪一張都可能頂大用。
下午過了大半,陸父他們還沒回來。
陸母在屋裡來回踱步,連灶上的水開了都沒顧上。她一會兒去門口瞅一眼,一會兒又回來摸摸那封信留下的空信封,心裡像一直懸著根線。
阮舒沒跟著亂。
她還在整理材料。
有些事,越急越容易漏。她得趁現在記憶還熱,把陸父以前講過、陸母偶爾提過、甚至她自己從只言片語裡拼出來的東西,先都落到紙上。
傍晚時分,院門總算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