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我怕啊
陸母愣住。
像是沒聽明白。
過了兩秒，她才猛地伸手抓住陸父的胳膊，嘴唇哆嗦得厲害。
“重審，是不是，是不是說明……”
她後半句沒說出來，可所有人都懂。
是不是說明，陸家的冤屈，真有洗清的一天了。
陸父眼睛已經紅了。
這個硬撐了這麼多年的男人，站在雪地裡，肩膀一點點塌下去，像是壓在身上的一座山，終於鬆了一角。
“是。”他嗓子發啞，“可能，真有機會了。”
陸母一下捂住嘴，眼淚撲簌簌往下掉。她哭都不敢大聲，只能死死咬著手背，肩膀抖個不停。她等這一天等太久了，久到她自己都不敢信，竟然還有看見天的時候。
陸戰霆站在原地，捏著那封信，手背青筋一根根繃起來。
他不是愛露情緒的人，可這一刻，胸口也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前些年那些冷眼、那些折磨、那些一家人被踩進泥裡連頭都抬不起來的日子，忽然就在這一紙公文前，裂開了一道口子。
阮舒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家三口的反應，心裡那塊石頭終於沉沉落了地。
她知道。
關鍵節點，到了。
從這一刻開始，陸家的命，要變了。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這道縫徹底開啟前，把該準備的都準備好，把該踩死的人踩死，把屬於他們的路，一寸一寸鋪出來。
院子裡的人散了大半，雪地上那一串亂腳印還沒被新雪蓋住。
虎屍已經被拉走了，王大力家門口那股子腥氣也淡了些，可陸家這邊的氣氛，反倒比昨晚還繃得緊。
信在陸父手裡。
薄薄兩頁紙，他翻來覆去看了不下七八遍。看一遍，手就抖一回。再看一遍，眼鏡往下滑一點，他又抬手去扶。像是不敢信，生怕自己看錯了字，也怕這紙一眨眼就變成空的。
陸母站在他旁邊，眼淚就沒斷過。
她不敢哭出聲，只拿袖口去擦。擦完了，又忍不住往信上瞄一眼。她識字不多，認不全，可“複核”“重審”“準備材料”幾個詞，她還是勉強看得懂。
越看，越慌。
越慌，越不敢說話。
這麼多年，陸家不是沒等過訊息。每回有點風聲，她都提心吊膽。盼著是好事，又怕盼錯了。後來盼得久了，人也學乖了，不敢把希望放出來，怕一放出來，再摔回去，更疼。
現在也是。
她心裡明明已經開始發顫了，嘴上卻只小聲說了一句：“老頭子，你先坐下，別這麼站著。”
陸父沒坐。
他眼睛還釘在那張紙上，嘴唇抖了兩下，突然捂著胸口彎了下腰。
這一動，身邊幾個人都變了臉。
“爸。”
陸戰霆一步過去，伸手扶住他胳膊。
陸母手裡的信差點掉地上，聲音一下發緊：“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你別嚇我。”
阮舒也立刻上前，先扶著陸父坐下，又把他領口鬆了點。她低頭一看，老人家臉色已經開始發白，額角冒了一層細汗，呼吸也有點急。
這不是大喜大悲那麼簡單。
這些年壓得太狠了，心口一直有毛病。平時忍著不發，今天這一激，舊病差點給逼出來。
“先別圍著。”阮舒聲音不大，但很穩，“叔，先喘氣，別說話。”
她一邊說，一邊藉著袖子遮擋，從空間裡摸出一小瓶藥油和一顆護心的藥丸。藥丸不能直接說來路，她順手塞進提前備著的小藥紙裡，遞給陸母。
“嬸子，把這個給叔含著。以前我給你們備的應急藥，還記得吧，就是那個法子。”
陸母現在哪還顧得上問，接過來就往陸父嘴裡送。
陸父喉頭滾了滾，艱難嚥了下去。
阮舒又把藥油倒了一點在掌心，替他搓胸口和後背。她力道不重，動作卻很熟，順著他發緊的胸骨慢慢往下按。
“吸氣。”
“慢一點。”
“別急著想，信在這兒，跑不了。”
她一句一句說著，聲音平平的，聽著卻讓人心裡莫名能穩一點。
陸戰霆站在一旁，手還扶著父親的肩。他昨晚跟虎拼了一場，後背和虎口都傷著，臉色原本就沒恢復過來。這會兒看著父親胸口起伏不勻，那道一直壓著的眉又皺緊了。
他是家裡頂樑柱沒錯。
可在這件事上，他心裡其實也沒比陸父穩多少。
那是壓了陸家很多年的舊案。不是今天吃甚麼穿甚麼，也不是誰跟誰紅了臉。那是整整一家人的名聲、前程、臉面，甚至命。
前些年，他們一家被踩進泥裡，人人都能上來踏一腳。那種日子過久了，人其實早就不敢想翻身了。
現在信來了，像窗戶終於裂了一條縫。
誰都想看見光，可誰都怕，那縫一陣風就又合上了。
屋裡靜了一陣。
好一會兒，陸父那口氣才慢慢順下來。
他抬起頭，眼眶已經紅透了，握著信的手卻還不肯松。
“我沒事。”他說得有點啞，“就是一時沒穩住。”
“沒事也得坐著。”陸母紅著眼瞪他，“你這條命不是你一個人的。真出了啥毛病，等平反真下來，你拿甚麼去等。”
這話說得衝，可尾音已經發抖了。
陸父沒頂她。
他低頭看著那封信，半晌，突然用力搓了把臉。
“我怕啊。”
一句話出來，屋裡幾個人都靜了。
陸父平時話不多，更少說軟話。哪怕在牛棚最難的時候，他也只是咬著牙挨，從不肯在孩子面前露怯。
可今天，他是真的扛不住了。
“我怕這又是空歡喜一場。”他攥著信，指節都泛白，“當年那些材料，說沒就沒，人說帶走就帶走。現在一句複核，我當然高興，可我更怕，咱們把心吊起來，最後又落空。”
陸母眼淚唰地往下掉，趕緊背過身去抹。
她何嘗不是這麼想。
高興是真高興，可不敢高興得太明顯，也是真。
王鐵柱原本就在院裡沒走遠，聽見動靜又折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