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重審
陸戰霆頓了下,還是伸手握了上去。
“保護群眾,應該的。”
一句話,周圍幾個幹部看他的眼神又不一樣了。
阮舒站在一邊,安安靜靜看著。
她知道,昨晚那場虎禍,除了救人,更重要的是把陸戰霆這個人真正推了出來。不是侷限在紅星大隊裡,而是讓公社、縣裡都知道,這個男人不是普通人。
而另一邊,她也聽見好幾個婦女圍著陸母說話。
“你家兒媳婦是真有福氣,也真有本事。”
“昨兒誰在背後嚼舌根的,今天怎麼不放屁了。”
“舒舒這孩子,心正著呢。”
陸母原本還有點拘謹,聽著聽著,眼圈又開始泛紅,嘴上卻是一句句回著:“是,是我們家沾了她的光。”
這話一出口,邊上誰還聽不出來。
陸家是真把阮舒當自己人了。
虎屍被縣裡的人檢查完,很快就開始處理。解放卡車倒進院門口,七八個壯漢拿繩子、鐵鉤,費了老大勁兒才把那頭虎弄上車。虎屍一離地,圍觀的人齊齊往後退,誰都忍不住再多看兩眼。
那可是虎。
擱在從前,村裡人一輩子都未必能見著一回活的,更別說看見它被打死。
卡車發動前,方臉幹部又當眾說了幾句。大意就是紅星大隊這回處理得及時,救援得當,後續縣裡會通報表揚,尤其對打虎救人的先進個人,要做單獨登記。
“先進個人”四個字一落下,人群裡又是一陣嗡嗡聲。
誰都知道,這種表揚不是小事。
王鐵柱更是挺直了腰桿,覺得臉上都跟著有光。
等卡車轟隆隆開走,雪地裡那股腥味散了些,院子裡卻還沒散場。
王大力堅持要當眾道謝。
他不顧王母攔著,硬是讓人扶到院子中間,轉頭看向圍觀的全隊社員,喘了口氣,才開口。
“今天大家都在,我王大力把話放這兒。昨晚我和小草這兩條命,是陸哥和舒舒撿回來的。誰以後要是再拿那些髒水往舒舒身上潑,就是跟我王家過不去。”
說完,他拽著小草,又朝兩人深深鞠了一躬。
王母跟著抹淚:“以前誰說舒舒招災,我老太婆第一個信了謠。是我糊塗。今兒我當著全村人的面認錯,舒舒,你別跟嬸子一般見識。”
阮舒本來就是來收尾的,不是來把人往死裡踩的。她上前把人扶住。
“嬸子,過去的事就過去了。人沒事,比甚麼都強。”
這話給足了臺階,也讓院裡不少人臉上一熱。
尤其是前幾天跟風傳過閒話的幾個婦女,頭都不太敢抬。
風向到這一步,算是徹底扭過來了。
而就在這時,村口那邊忽然傳來一陣清脆的鈴鐺聲。
“郵遞員來了。”
也不知道誰喊了一句,大家下意識都轉頭看過去。
只見一輛二八大槓從雪路上慢慢騎過來,車後座綁著綠色郵包,郵遞員把帽子往上一推,凍得鼻頭通紅,停在了陸家小院門口。
“誰是陸震山家屬?”
陸父原本一直站在人群后頭,聞言整個人都頓住了。
陸震山,是他的名字。
這麼多年,已經很少有人正經叫他這個名字了。更多的時候,別人喊他老陸,喊牛棚裡那個,喊那個成分有問題的。如今這一聲正式的“陸震山家屬”,像是隔著很多年,又把他拉回了從前。
陸父下意識往前走了兩步,腳步卻虛得很。
“我,我是。”
郵遞員從包裡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蓋著紅章,右上角還貼著“加急”兩個字。
“縣裡轉下來的,要求本人簽收。”
這話一出,周圍一下靜了。
加急信。
還是上頭轉下來的。
陸父手都開始抖了,半天沒敢伸手。
陸母也慌了,趕緊往前挪了一步,聲音發緊:“老頭子,這,這會不會是又出甚麼事了。”
這麼多年,他們最怕的就是這種突然來的訊息。每一次都不是好事。不是調查,就是批評,不是檢查,就是又要加一層罪名。
陸父喉頭滾了滾,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了。
阮舒站在旁邊,心口卻忽然跳快了半拍。
她盯著那個信封,腦子裡驟然閃過很多零碎的東西。
時間,節點,政策,前世模糊記憶裡那些慢慢鬆動的風向。
她幾乎是一下就意識到,這封信,恐怕不是壞訊息。
是陸家的轉機。
她不動聲色地往前站了半步,聲音壓得很穩。
“叔,先簽。”
陸戰霆也走到了陸父身邊,沉聲開口:“爸,我在。”
這三個字像是一下給了陸父力氣。
他深吸一口氣,接過筆,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歪歪斜斜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信封拿到手裡那一刻,陸父的指尖都在發白。
他沒立刻拆。
像是不敢。
像是怕一拆開,還是那些壓了他們很多年的東西。
院子裡的人也都屏住了氣,沒人吭聲。
最後還是陸母先扛不住,小聲催了一句:“老頭子,你拆啊。”
陸父牙一咬,沿著封口把信撕開了。
紙張抽出來,有兩頁。
他眯著眼看,剛看了第一行,眼鏡片後頭那雙渾濁了很多年的眼睛,忽然就定住了。
再往下看,他拿紙的手抖得更厲害,喉嚨裡像堵了甚麼,半天都發不出聲。
“爸。”陸戰霆皺眉,“寫了甚麼。”
陸父嘴唇動了幾下,沒說出來。
最後還是把信遞給了陸戰霆。
陸戰霆接過去,低頭一掃,原本還算平穩的呼吸,也一下變了。
信裡寫得很明確。
當年舊案進入複核程序,相關政策已有調整,上級要求對歷史遺留問題重新核查。陸震山同志需準備當年材料,近期將有專人來接洽複審事宜。
說白了,就是平反的門,開了一條縫。
不是空話,不是風聲,是白紙黑字蓋了章的正式通知。
陸母看不懂太多字,只看丈夫和兒子的臉都變了,腿先軟了。
“戰霆,到底寫了啥。”
陸戰霆喉頭髮緊,捏著那張紙,聲音比平時更沉一點。
“媽,爸的案子,開始重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