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是陸大哥救的我
天剛矇矇亮,紅星大隊就炸了。
昨晚那場動靜太大,半夜裡還有人不敢出門,只敢趴在窗縫往外看。等天一亮,膽子大的漢子提著鋤頭扛著叉子跑去王大力家門口一瞅,腿都差點軟了。
真有一頭虎。
不是嘴上說說,不是山裡傳出來的野話,是一頭紮紮實實躺在雪地裡的東北虎。腦袋大得嚇人,皮毛上還凝著血,眼窩裡插著那把柴刀,脖子後頭還扎著一支誰都沒見過的短針。
昨晚沒親眼看見的人,這下全信了。
王大力家門口堵得裡三層外三層,社員們一個擠一個,伸著脖子往裡看。膽子小的婦女只敢看一眼就趕緊縮回去,嘴裡唸叨著老天保佑。膽子大的小夥子盯著虎屍,眼珠子都捨不得挪。
“我的娘,這得有七八百斤吧。”
“昨兒夜裡要真讓它進了村,誰家能攔得住。”
“陸戰霆是真敢上啊,這玩意兒看一眼我腿都軟。”
“還有阮舒,昨晚上那一手,真不是一般姑娘幹得出來的。”
“誰再說她招災,我先撕爛誰的嘴。”
這話一出來,旁邊幾個人都下意識閉了嘴。
前頭那些閒話,一夜之間像成了巴掌,抽回到了自己臉上。
王鐵柱一宿沒睡,眼底全是紅血絲,天不亮就派人去公社報信。虎是大事,傷人更是大事,沒到八點,公社的人先來了。又過了沒多久,縣裡也來了一輛解放卡車,後頭還跟著兩個穿灰色幹部裝的人,一個挎著公文包,一個拎著照相機,後面還帶了獸醫站和衛生院的人。
小小一個紅星大隊,從來沒來過這麼齊整的一撥人。
雪地裡一下更熱鬧了。
王鐵柱把棉帽子往頭上一扣,搓了把臉,趕緊迎上去。
“同志,這邊,這邊。”
帶頭那個四十多歲,臉方,嘴邊有顆痣,一下車先看了眼地上的虎,眉頭立刻壓了下來。
“就是這頭?”
“對。”王鐵柱立刻應,“昨兒夜裡從向陽大隊那頭竄過來的,先叼了向陽大隊一個人,半夜又摸到我們紅星大隊,衝進王大力家裡傷了人。多虧我們隊裡的陸戰霆和阮舒,不然王家這回真完了。”
那幹部蹲下身,仔細看了眼虎屍,又轉頭問旁邊拿相機的人:“先拍照取證。”
咔嚓幾聲,閃光一亮,圍觀的人都跟著縮了縮脖子。
縣裡來的獸醫繞著虎屍看了一圈,最後指了指虎腹和後腿那幾道刀口。
“這虎受過傷,又餓得厲害,應該是下山找食了。昨晚能把人活著攔下來,不容易。”
說完這句,他又往脖子後頭那支麻醉針上看了一眼,眼神明顯頓了頓。
“這是甚麼東西打的?”
這話一問,旁邊人都朝阮舒看過去。
阮舒站在人群邊上,身上穿著那件黑棉襖,外頭又加了條厚圍巾,臉色看著還有點白。她昨晚上回去後,幾乎沒怎麼睡,先給陸戰霆處理了手上的傷和後背的淤腫,後半夜又讓陸母拉著,灌了一大碗薑糖水,這會兒人是站著,眼底卻帶著一點沒散的疲色。
可她站在人群裡,腰背挺得直,半點不見慌。
“是我以前託人弄來的麻醉針。”阮舒開口,聲音不高,但很清,“本來是防山裡大東西的,昨晚情急,就用了。”
“哪來的路子?”那幹部又問。
這話一出來,氣氛靜了靜。
陸戰霆原本就站在她身側,聞言往前邁了半步,正要開口,阮舒已經先一步接了過去。
“我母親以前留下的一點舊人情。東西不多,留著保命用的。”她說得很平靜,“昨晚那種場面,不是它死,就是人死。要是同志覺得這東西有問題,我可以全數上交。”
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先點明瞭來路不是現在亂搞來的,又把東西主動往上交,態度擺得敞亮。
那幹部盯著她看了兩秒,倒沒再往下追。昨晚這種情況,誰都看得出來,再講究程序,人都讓虎啃沒了。何況這姑娘救了人,是實打實的。
“先記下來。”他扭頭對旁邊人說了一句,又道,“等後面做個登記。”
王鐵柱一看氣氛有點僵,趕緊把話接回來。
“同志,昨晚上救人打虎的主要還是陸戰霆。他是真跟那虎貼身打了一場,王大力一家都看見了,全村都看見了。”
這下,幾道目光都落到了陸戰霆身上。
男人今天換了件乾淨外套,右手虎口已經重新包紮過,布條勒得緊實。後背昨晚撞得厲害,站久了有些發木,可他臉上沒露出來,只是站得比平時更直一點。
縣裡來的幹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陸戰霆?”
“是。”
“昨晚具體怎麼回事,你從頭說一遍。”
陸戰霆沒廢話,直接把昨晚的經過說了。老虎甚麼時候進的院,先傷了誰,他怎麼進門,怎麼把人從虎爪底下往外搶,再到阮舒上牆、開槍、最後一起把虎弄死,他一句沒添,也一句沒少。
他說話一向簡,越簡越讓人聽得出分量。
尤其說到那句“先救人,再殺虎”的時候,旁邊那個拿本子記錄的小幹部都抬頭多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練過?”方臉幹部忽然問。
“會點。”
“只是會點?”
王鐵柱在旁邊插了一句:“同志,他腿傷才剛養好沒多久。昨晚上那場面,換別人早嚇癱了。他是拿命往上頂的。”
這話沒誇張。
王大力被人扶著,也從屋裡出來了。他胸口包得嚴嚴實實,臉白得跟紙似的,可還是非要出來。
“領導。”他一開口,嗓子還發啞,“昨晚要不是陸哥先衝上去,我和我妹早讓虎叼走了。阮舒也救了我命,我那傷口的血,是她先給我止住的。不然別說等到衛生院,我昨晚就得沒。”
這下,王母也拉著小草過來了。
老太太眼睛腫得像核桃,一見著公社和縣裡的人,先侷促,後頭又像是怕人不信,抬手就去扯小草的領子。
“你們看,你們看看。那畜生昨晚叼的就是我閨女,脖子上這牙印子還在呢。要不是舒舒和戰霆,我一家子就散了啊。”
小草眼睛還紅著,小姑娘嚇得一夜沒緩過來,可還是咬著唇站直了。
“是陸大哥救的我,也是舒舒姐救的我。”
她這話一出來,邊上不少社員都跟著點頭。
你一句我一句,昨晚的場面又被七嘴八舌拼了出來。
縣裡那幾個人越聽,神色越正。
能在這種時候站出來救人的人,本來就少。更別說一個是正面對虎,一個是冷靜找時機救援、隨後又立刻處理傷口。這不是碰運氣,這是膽子和腦子都夠用。
最後,方臉幹部把記錄本一合,朝陸戰霆伸出手。
“好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