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忮忌得渾身都在發抖
整個院子幾乎都被火把照亮了,火光透過窗紙往裡一撲一撲。人影重重疊疊,全擠在院裡和門外。剛才那頭死虎的事早傳開了,半個紅星大隊的人都圍了過來。
阮舒想從陸戰霆懷裡退出來。
可他手臂一收,又把人按了回去。
“別動。”
他聲音還是啞的,帶著點不肯撒手的蠻勁。
阮舒耳根一熱,低聲道:“外頭都看著呢。”
“讓他們看。”
這句出來,阮舒怔了一下。
陸戰霆平時不是這樣的人。他話少,性子沉,不愛在人前露甚麼情緒。哪怕對她好,也多半是背後做、私下護。
可今晚,他像真讓剛才那一下逼到頭了。
甚麼剋制,甚麼顧忌,全沒了。
門外的王母已經哭著拍門了。
“戰霆,舒舒,你們開門,讓嬸子給你們磕個頭。”
“我兒和小草這兩條命,都是你們給的。”
話音剛落,外頭又傳來王大力帶著血沫的聲音。
“開門。”
“我要給我救命恩人磕頭。”
阮舒再不能裝聽不見了,她輕輕推了推陸戰霆。
“先鬆開。”
這回,陸戰霆沒再攔。
只是他鬆手之前,低頭在她發頂重重蹭了一下,像確認她還在。然後才壓著嗓子說了一句。
“你站我後頭。”
阮舒心裡又軟又熱,點了點頭。
門一開,外頭那股冷風和火把的熱氣一起撲了進來。
院子裡靜了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落了過來。
剛才窗紙上映出的影子,大家夥兒都瞧見了。誰都不是瞎子,也不是沒年輕過。可真見這兩人一前一後站出來,尤其是陸戰霆還反手把阮舒護在身後,那種明晃晃護著自己媳婦的架勢,還是讓不少人心裡一震。
尤其是那些原本背後說過閒話的人,這會兒更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院當中,王母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王小草也跟著跪。
連胸口裹著布條、臉白得跟紙似的王大力,都讓人扶著,硬撐著要往下跪。
“你們幹甚麼。”
阮舒快步上前去扶。
可王大力死活不肯起,咬著牙,硬是拉著妹妹在雪地裡結結實實磕了一個頭。
“舒舒,陸哥。”
“我王大力這條命,從今天起就是你們的。”
“要不是你們,今晚我家一個都活不成。”
他一開口,嗓子裡還帶著血氣,聽著讓人心裡發堵。
旁邊的王小草哭得一抽一抽的,頭磕下去的時候額頭都沾了雪。
“舒舒姐,陸大哥,謝謝你們。”
“謝謝你們救我和我哥。”
院裡不少人眼眶都紅了。
他們都看見了。
看見那頭虎有多大,看見那爪子有多狠,也看見陸戰霆是怎麼不要命撲上去的。更看見阮舒站在牆頭那一槍,救的不是一個人,是一院子人。
這時候,誰還敢說一句風涼話,那就是沒良心。
王鐵柱紅著眼,往前站了一步,揚聲道:“都看見了吧。今晚要不是阮知青和陸戰霆,別說王家,咱們整個村都得讓這頭虎嚇破膽。以後誰要再敢胡說八道,說他們招災,我王鐵柱第一個不答應。”
“對。”
人群裡有人先喊了一聲。
緊跟著,像是憋了很久的那口氣終於找到了地方,整個院子忽然炸開了。
“陸兄弟好樣的。”
“阮知青神了,那一槍打得真準。”
“我活這麼大,頭一回見著真打虎的。”
“你們倆就是咱紅星大隊的救命恩人。”
歡呼聲一陣接一陣。
有人拍巴掌,有人激動得直跺腳,連凍得發紅的臉上都透出一種劫後餘生的興奮。幾個年輕小夥子更是圍到那頭死虎邊上,一邊怕一邊看,眼裡全是藏不住的震撼。
那可是一頭真老虎。
就這麼死在了他們村裡。
而打死虎的人,就站在他們眼前。
火把把院子照得通亮,雪地反著光,所有目光都聚在阮舒和陸戰霆身上。
阮舒站在那兒,手心微微發熱。
她前世從來沒有被人這樣看過。
不是算計,不是輕賤,不是看熱鬧。是實打實的感激,是敬重,是把你當成能頂事的人。
她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陸戰霆。
男人站在她身側,背脊還是筆直的。右手虎口還裂著,後背的傷也還腫著,可他往那兒一站,就像能把風雪都壓住。
也許是感覺到了她的視線,陸戰霆低頭,正好和她對上。
那雙眼裡沒了剛才的失控和紅意,只剩下沉沉的、壓都壓不住的暖。
他沒說話,只伸手,握住了阮舒的手。
當著全村人的面。
沒有躲,也沒有遮。
阮舒指尖輕輕一顫,卻沒有掙開。
反而也握緊了他。
這一刻,不用再說別的了。
生死場上都一起滾過來了,再遮著藏著,反倒矯情。
院裡一片叫好聲。
可就在這片熱鬧的光裡,院牆外一棵老榆樹後頭,站著一道縮著肩的身影。
林文月死死攥著樹皮,指甲縫裡全是木屑。
她是跟著人群一起過來的。
本來只想躲在後頭看一眼,看看王家到底死了幾個,看看阮舒和陸戰霆是不是也讓那頭虎給撕了。
可她怎麼都沒想到,會看到這一幕。
那頭虎死了。
王家沒死絕。
陸戰霆不但沒死,反而成了整個大隊眼裡頂天立地的英雄。阮舒更是站在火把中央,被所有人圍著捧著,連王鐵柱都替她說話。
最讓她心口發堵的,是剛才西屋裡映在窗紙上的那一幕。
那個平時冷得跟石頭一樣的男人,竟然會那樣抱著阮舒。
像是天塌下來都不撒手。
林文月牙根咬得咯咯響,手指也越收越緊。
她忮忌得渾身都在發抖。
不是一點點,是從心尖往外冒酸水,酸得她五臟六腑都像讓蟲子啃。
憑甚麼。
憑甚麼阮舒每一次都能活下來,每一次都能踩著事往上爬。她想讓她臭名聲,結果人家成了救命恩人。她想看她倒黴,結果全村人都把她當寶。
還有陸戰霆。
那樣一個男人,居然真能為了她去拼命。
林文月嘴唇咬得死死的。
直到一股鐵鏽味在舌尖漫開,她才後知後覺發現,自己把嘴唇咬破了。
血腥味很淡,卻讓她忽然清醒了不少。
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鬧了。
放火不成,潑髒水不成,現在連老虎都成了他們揚名的臺階。再明著來,別說阮舒動手,光村裡這些人都能先把她撕了。
她得換個法子。
得找一把真正能把人捅死的刀。
林文月站在暗處,死死盯著院裡那兩隻交握的手,胸口起伏得厲害。
她腦子裡忽然閃過她爸信裡寫過的那些話,閃過城裡最近緊張的風聲,也閃過公社裡那幾個管回城名額的人。
一個念頭,慢慢從她心底冒了出來。
既然明著鬥不過,那就從他們最要命的地方下手。
陸家的成分。
阮舒那個資本家小姐的底子。
還有,知青最看重的回城名額。
火把照著院裡,笑聲、歡呼聲一陣高過一陣。
林文月站在陰影裡,輕輕舔了下唇上的血,眼底一點點沉了下去。
那裡面,再沒有半點慌亂,只剩下一層發黏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