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眼圈一下就紅了
牆頭本來就是土坯壘的,前幾天讓雪一凍,再加上剛才這頭老虎反覆撞門、撲牆,底下早就酥了。現在這一爪挾著最後的狠勁掃上去,只聽見一陣土塊碎裂的悶響。
“嘩啦。”
半截牆頭直接塌了。
土塊、碎雪、枯草,全往下掉。
阮舒腳下一空。
她原本踩著的那塊土坯猛地裂開,整個人失去重心,身體下意識往後一仰。她想抓住點甚麼,指尖卻只摳下來一把冰冷的泥。
耳邊風聲一響,人已經往下墜了。
兩米多高的牆,說高不算特別高,可下面是凍得發硬的地,還有散亂的石頭和門板碎木。她這一下要是直挺挺摔下去,不死也得去半條命。
院外頭的人全嚇傻了。
“阮知青。”
“人掉下來了。”
“快接。”
喊聲一片,可誰都離得遠,根本趕不上。
阮舒墜下來的時候,腦子裡反而空了一瞬。
不是怕。
是快。
太快了。
風灌進耳朵裡,眼前天和地一下顛倒。她只來得及看見雪夜裡那頭老虎還在抽搐,陸戰霆已經從地上彈了起來。
那不是人平時能有的速度。
更像瀕死邊緣被逼出來的一下。
陸戰霆整個人猛地撲起,右手的柴刀想也沒想就甩了出去。
沒有蓄力,沒有猶豫。
就是一個字,快。
刀離手的那一瞬,虎口的血也跟著甩了出去。刀身帶著一截冷光,從雪夜裡橫穿過去,轉眼就到老虎面前。
老虎還在掙。
它前爪剛掃塌院牆,腦袋正往上抬,那隻還沒徹底被血糊住的眼睛裡,仍舊兇得嚇人。
下一秒,刀尖扎了進去。
“噗嗤。”
一聲悶響,比剛才麻醉針入肉的聲音重得多。
柴刀從它眼窩直貫進去,幾乎沒柄。
老虎整個頭猛地一顫,喉嚨裡那點還沒散完的吼聲瞬間斷了。四肢抽了一下,巨大的虎軀像突然卸了線的木偶,重重摔迴雪地。
再不動了。
真正死透了。
可陸戰霆根本沒空看它一眼。
刀脫手的同一秒,他人已經朝阮舒墜落的方向撲了過去。
他撲得很狠。
不是去接,是拿命去墊。
阮舒剛從半空掉下來,下一瞬,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裹進懷裡。
那懷抱滾燙,硬得像鐵。
她鼻尖一下撞上男人胸口,整個人被死死護住,後腦勺也讓一隻大手牢牢按著。緊接著,就是後背一輕,身下不再是冰冷的風,而是換成了一個活人的身體。
“砰。”
兩人一塊砸進雪裡。
陸戰霆在下面。
他用自己整個後背替她扛了這一下。雪底下不是純雪,有凍土,還有剛才撞塌的木頭和碎石。他後背撞上去的時候,喉嚨裡悶悶地哼了一聲,那聲音壓得極低,可阮舒還是聽見了。
她心口狠狠一抽。
可還沒等她抬頭,陸戰霆抱著她,就著這股衝勁往旁邊滾了出去。
一圈。
兩圈。
雪沫子撲了滿臉,地上的碎木刮過衣服,發出刺啦刺啦的響。最後撞上院角一堆柴火,這才停下。
全世界像一下靜了。
只剩下呼呼的風。
還有周圍人後知後覺炸開的驚叫。
“打死了。”
“虎死了,虎死了。”
“快去看人。”
“王大力還活著嗎。”
亂,徹底亂了。
可阮舒耳朵裡甚麼都像遠的。
她只聽見陸戰霆粗重的喘息,一下一下,砸在她耳邊。
他抱她抱得太緊了。
緊到她胸口都發悶。
阮舒掙了下,聲音發顫:“陸戰霆。”
男人沒應。
只是手還死死按著她後腦勺,像是怕一鬆開,她就會再從哪裡摔出去。
阮舒鼻子一酸,掙扎著抬頭,先看見的是他下巴上的血。
虎血、人血、雪水,全混在一起。
再往上,是一雙紅得嚇人的眼。
陸戰霆幾乎是立刻翻身起來。
他背上那一下撞得不輕,動作明顯滯了一瞬,可下一秒又被他硬生生頂過去了。人一起來,他就把阮舒也拽了起來,雙手一下扣住她肩膀。
手勁大得驚人。
像是恨不得把她肩骨都掐碎。
“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這一聲,是吼出來的。
嗓子全啞了,像砂紙磨鐵,劈得不像平時那個沉穩寡言的陸戰霆。額角的青筋全爆著,眼底紅得像沁了血。
院子裡那些剛衝過來的人,全都愣住了。
誰也沒見過陸戰霆這樣。
剛才跟虎拼命的時候他都沒亂,刀刀穩,步步準。現在虎都死了,人也接住了,他反倒像瘋了。
阮舒被他吼得怔了一下。
肩膀被他掐得發疼,可她沒掙。
她太清楚剛才那半秒有多險。她要是槍歪一點,牆再塌早一點,或者他那把刀再慢一點,現在躺在地上的可能就不止一頭虎。
陸戰霆胸口起伏得厲害,死死盯著她。
“誰讓你上牆的?”
“誰讓你衝上去的?”
“你知不知道那是甚麼東西。”
一句一句,全是逼出來的。
他是真的急瘋了。
剛才看見她從牆頭掉下來的那一刻,他腦子裡甚麼都沒了。不是憤怒,不是後悔,是空。
那種空,比戰場上看見炮彈落下來還可怕。
因為那一下,他甚至來不及想別的,只知道,不能讓她摔。
絕不能。
所以他扔刀,撲人,拿背去墊,全憑本能。
現在人就在跟前,好好的,軟軟的,臉雖然白,可沒缺胳膊沒斷腿,他心裡那股後怕才徹底反上來,反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阮舒看著他,唇動了動。
原本想說一句我有分寸,可話到了嘴邊,硬是嚥了回去。
這種時候,說甚麼都是火上澆油。
她抬手,輕輕碰了碰他滿是血的手腕。
“我沒事。”
聲音很小。
可陸戰霆根本沒讓這句話安撫到。
“沒事?”
他死死咬著牙,眼神像要把她整個人釘住,“你從牆上掉下來你跟我說沒事。剛才那畜生的爪子再高半寸,掃的就不是牆,是你的人。”
他說到最後,聲音都發抖了。
不是軟,是壓不住。
阮舒心裡那點強撐著的鎮定,忽然就散了。
她看著他後背微微繃著的動作,看著他站得筆直卻遲遲不肯活動一下肩膀,哪裡還猜不出來,他剛才那一下摔得有多重。
可他一句沒提自己。
他張口閉口,全是她。
阮舒喉嚨發緊,眼圈一下就紅了。
她伸手,反握住他掐在自己肩上的手,低聲說:“你先別兇我,你後背是不是撞著了?”
這話一出,陸戰霆像是被人噎了一下。
他嘴還張著,罵人的話卻卡住了。
後頭,王鐵柱已經帶著民兵衝進院了,王母的哭聲、王大力壓著血沫的喘氣聲、旁邊人對著死虎又驚又怕的議論聲,全混在一起。
可這會兒,誰都插不進他倆中間。
陸戰霆盯著她,手還在發抖。
半晌,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回去再跟你算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