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非把她這張嘴給砸爛
天還沒黑透，知青點那邊先鬧起來了。
先是兩三個婆娘蹲在灶屋門口，手裡揣著袖子，嘴裡哈著白氣，說話聲壓得低，可故意壓低的東西，往往傳得更快。
“我早就說了，大青山不能亂動。山裡那些東西，有靈性。”
“可不是。前陣子那頭野豬，不就是阮舒帶著人弄死的。血流了那麼多，山神能不記賬嗎。”
“現在好了，虎都下山吃人了。向陽大隊死了一個，誰知道下一個輪到誰。”
林文月就站在一邊洗搪瓷缸子。
她這幾天老實得很，頭髮扎得服服帖帖，說話也細聲細氣，像是真的被收拾怕了。別人罵她，她不回嘴。別人讓她幹活，她也咬著牙去做。那副樣子，看著還真像改了。
可她嘴上不回，耳朵卻一直豎著。
等那幾個婆娘的話頭子起來了，她才慢慢接了一句。
“我也不懂這些，就是聽我姥姥以前說過，山裡最忌諱見大血。尤其是冬天，活物少，血氣一衝，容易把大傢伙招下來。”
她說完，又像說錯了甚麼似的，趕緊低頭，用凍紅的手去擦杯沿。
“不過這都是老話，做不得準，大家聽個閒。”
她越這麼說，旁邊幾個碎嘴婆娘越覺得她說得真。
其中一個姓李的婆娘立刻接上：“哪是閒話，這不就對上了嗎。以前咱村多少年都平安無事，怎麼偏偏她來了以後，先是野豬，後是老虎。”
“她一個城裡嬌小姐，哪懂山裡的規矩。”
“我還聽說，她總往後山鑽，說不定早把山裡風水攪亂了。”
“難怪陸家那個破院子修起來後，一天天就沒個消停。”
這話越來越歪，越說越像回事。
林文月低著頭，嘴角卻慢慢往上扯了下。
她太清楚這些婆娘的路數了。平時沒大事，一個個碎嘴得很。眼下出了吃人的猛獸，誰心裡都怕，怕了就得找個能罵的人。阮舒前頭太風光，後頭就最容易挨這刀。
她不必衝在最前頭，只要輕輕撥一下火，剩下的，自有人替她燒。
果然，不到半個時辰，這話就從知青點飄到了村口。
說阮舒殺野豬壞了山裡的氣。
說她命格硬，招災。
更難聽的，還有人說她一個資本家小姐，本就是晦氣東西，走到哪，哪就不安生。
王大力本來在自家院裡加固門板。
他扛著鋤頭，凍得鼻尖通紅，正一下一下往木板上釘釘子。小草在屋裡抱著柴火，王母坐在炕上眯著眼聽動靜。自從聽說向陽大隊死了人，王家門都不敢多開一下。
結果就聽見隔壁牆頭那邊有人說了一句。
“誰知道是不是阮舒惹來的。要不然老虎怎麼不去別人家門口晃。”
王大力手裡的錘子當場停了。
他緩緩直起腰，耳朵動了動，又聽見一句。
“她不是能耐大嗎。真有本事，把老虎也弄死啊。”
王大力那張臉一下漲得發紫。
阮舒是誰。
是把他妹子從雪窩子裡刨回來的人。是給他娘拿藥的人。是給他活幹，給他家一條喘氣路的人。別人嘴裡是一句閒話，到他這兒，就是有人踩他命根子。
他把錘子往地上一扔，抄起靠在牆邊的鋤頭，轉身就衝出院子。
“誰放的屁。”
他這一嗓子吼出去，半條巷子都震了下。
村口那幾個人剛還聚成一圈嘀嘀咕咕，猛地看見王大力扛著鋤頭衝過來，臉都變了。尤其是林文月，原本躲在人堆後頭，見勢不對，往後退了半步。
王大力眼珠子都紅了，鋤頭往地上一杵，雪沫子都濺起來。
“剛才誰說阮知青招災，站出來。”
李婆娘一看是他，先還想硬撐著：“大力，你吼甚麼吼。大家就是隨口一說。”
“隨口你娘個腿。”
王大力脖子上的青筋全鼓起來了，伸手一指她鼻子，“人家救我妹的時候你在哪。人家給村裡折騰大棚掙錢的時候你在哪。現在有點事了，你們一個個屁本事沒有，倒先學會拿嘴咬人了。”
李婆娘讓他罵得臉上掛不住，也急了：“我說錯了嗎。要不是她殺野豬，哪來這麼大血氣。山裡東西最忌這個。”
“放你孃的狗臭屁。”王大力一步跨上去，鋤頭猛地掄起來，“野豬進村拱人的時候你怎麼不去講風水。那頭畜生要是沒弄死，先拱爛的就是你家炕頭。”
人群轟一下亂了。
幾個男人趕緊上去攔。王大力那是真急眼了，誰拉都沒用，鋤頭像長在他手裡，差點真朝李婆娘腳邊砸過去。李婆娘嚇得一屁股坐進雪裡，嚎得像殺豬。
林文月本來還想繼續躲著，看見場面亂成這樣，嘴上卻沒停，故意裝出一副勸架樣子。
“王大力，你別衝動。她們也是怕村裡再出事，沒別的意思。誰讓最近怪事一件接一件呢。”
這話一出，王大力直接轉頭盯住她。
“又是你。”
他牙咬得咯吱響，“我就知道，除了你這張噴糞的嘴，沒人能把好事說成喪事。”
林文月臉色一白，往後縮，“我沒說阮舒甚麼，我只是……”
“你只是個屁。”
王大力扛著鋤頭就衝過去，幾個漢子死死抱住他腰，“大力，別犯渾。”
“放開我，我今天非把她這張嘴給砸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