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睡可以,你別後悔
西屋不大,門一關,連呼吸聲都顯得近。
炕燒得熱,牆角那盞煤油燈只留了豆大一點火,昏黃黃地晃著。
窗紙外頭是呼呼的風,雪打在窗欞上,細碎又急。屋裡卻安靜得過分,像所有動靜都被這股熱氣給悶住了。
阮舒坐在炕沿,頭髮剛散下來,披了一肩。她低頭去理被角,手指慢吞吞地捏著棉被邊,心卻不在那上頭。
陸戰霆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背脊繃得很直。
他剛把身上的呢子大衣脫了,搭在椅背上,只穿著深色線衣和長褲。
那層布料貼著肩背,把他整個人的輪廓勒得明明白白。
火炕烘得屋裡發熱,他額角都出了點薄汗,可他偏偏不動,只盯著那鋪炕,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他不能上去。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了不知道多少遍。
白天能忍,是因為人多,甚麼都能壓下去。
現在門鎖了,燈暗了,東屋裡是他爹孃,西屋裡只有他和阮舒。
兩個人捱得這麼近,連她髮絲上的香氣都能聞見。
他要是真上了炕,躺在她邊上,今晚還能不能當個人,連他自己都說不準。
陸戰霆喉頭滾了一下,沒看阮舒,轉身就去抱牆角那床舊被子。
那被子是白天多備出來的,褥子薄,棉花都結了團,一看就是要打地鋪用的。
阮舒抬起頭,眼睛眯了眯。
“你幹甚麼。”
“我睡地上。”陸戰霆說得很快,像是這話在舌尖上早就滾熟了,“炕你睡,暖和。”
他說完,抱著被子就往地上放,動作乾脆得很,像生怕慢一步就會後悔。
西屋的地是夯土抹平的,冬天地氣重,哪怕屋裡燒著火,地面也是冰涼。
更別說他那條腿才剛徹底養回來,真在這地上睡一夜,第二天不抽筋才怪。
阮舒看著他,氣得想笑。
這男人白天打狼的時候狠得像不要命,到了她這兒,倒裝起正人君子來了。
“陸戰霆。”
她聲音不高。
陸戰霆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沒回頭。
“你要是敢把被子鋪下去,我現在就開門去院子裡站著。”阮舒慢悠悠開口,“你睡地上,我去外頭挨凍。反正這院子風大,吹一夜,明天大概也病不死。”
陸戰霆猛地轉過身。
“胡鬧。”
他聲音壓得低,臉色一下沉了。
阮舒一點沒怵,反倒站了起來,真就朝門口走。
“我沒胡鬧。你腿傷剛好,地上那麼涼,你想折騰出毛病來,隨你。你能睡,我也能凍。”
她走得不快,可那架勢一點都不像開玩笑。
陸戰霆心口一緊,兩步就追過去,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把人拉了回來。
“你跟我犯甚麼倔。”
“是你跟我犯倔。”
阮舒仰著臉看他,眼睛亮得厲害,“這是咱倆的屋,你不睡炕,非要睡地上,傳出去像甚麼樣。
再說了,叔嬸就在東屋,你半夜要是凍得腿抽了筋,驚動了他們,我看你怎麼解釋。”
陸戰霆抿著唇,手還扣著她腕子,力道卻不自覺鬆了。
阮舒趁熱打鐵,直接把他懷裡那床舊被子拽了下來,往椅子上一扔。
“上去。”
“阮舒。”
“上去。”
她這回連名帶姓都不叫了,直接伸手推他。那點力氣其實推不動他,可她那股不容商量的勁兒,反倒比甚麼都管用。
陸戰霆站著沒動,低頭看她。小姑娘頭髮散著,臉被炕火烘得粉撲撲的,偏又板著臉裝兇。
她嘴上說得硬,手心卻是熱的,隔著衣料按在他胸口,像一團小火苗。
他要是再僵著,今晚上真得鬧出動靜來。
半晌,他終於挪開視線,啞著嗓子說了一句。
“睡可以,你別後悔。”
阮舒耳根一熱,嘴上卻一點沒讓。
“我後悔甚麼,趕緊的。”
陸戰霆沒再說話,把燈芯撥得更暗了些,脫了鞋,上了炕。
炕很大,可兩個人一躺下,那點地方一下就顯得擠了。
中間隔著不到十厘米。
誰也沒碰著誰,可誰都知道,這點距離跟沒有也差不多。
煤油燈滅了,屋裡徹底黑下來,只剩窗外映進來的一點雪光。
那光不亮,卻夠把彼此的輪廓勾出來一點。阮舒朝裡,陸戰霆朝外,姿勢都規矩得很,像兩個再老實不過的人。
可屋裡的氣一點都不老實。
阮舒能聽見他的呼吸,很沉,壓得很低。像在忍,也像在熬。
陸戰霆也能聞見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雪花膏那種甜得發膩的香,是洗過頭髮後的皂角味,混著一點被窩裡的熱氣,越聞越往心裡鑽。
他閉著眼,逼著自己別想。
可腦子根本不聽使喚。
她白天站在灶邊燒火時被燙紅的手指,她吃飯時沾在嘴角的肉汁,她剛才散下來的頭髮,還有她站在門邊威脅他時那副又嬌又橫的樣子,一樣一樣往他眼前跑。
這不是要命。
這是活活折磨人。
阮舒躺了一會兒,唇角輕輕翹了下。
她太知道這男人甚麼德性了。白天看著冷,話也少,真到了近處,反倒悶得厲害。越忍,越容易出事。
她故意翻了個身。
棉被窸窣一響,人就朝他這邊靠近了點。那點溫熱的氣息一下撲到陸戰霆脖頸邊,輕輕的,像羽毛掃了一下。
陸戰霆整個身子瞬間繃死了。
從肩到背,再到腰腹,硬得像一整塊鐵。
他睜開眼,在黑暗裡盯著屋頂,牙關慢慢咬緊。
“阮舒。”
他叫了她一聲,聲音低得發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