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咱們吃頓好的
夜裡風雪緊，村西頭黑得早。
阮舒那個小院修好以後，白天看著就比周圍齊整一截。
土牆重新抹過，院門換了新的木栓，屋頂壓了厚瓦，窗縫也都拿舊棉絮和黃泥封死了。
到了晚上，外頭北風颳得嗚嗚響，別家屋簷還在漏風，這院子裡卻穩穩當當，像一隻蹲在雪地裡的暖爐。
阮舒把灶膛裡的火又撥旺了些。
鍋裡熱水咕嘟咕嘟翻著，白汽往上撲，帶得整間屋子都暖烘烘的。她抬頭看了眼窗紙，窗上晃過一道高大的影子，緊接著，院門那邊傳來極輕的三下敲門聲。
是陸戰霆。
阮舒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門邊，把木栓一抽。
門剛開了一條縫，冷風裹著雪沫子就灌了進來。陸戰霆肩上落了一層白，眉毛上也掛了霜。他回手把門推開，身後跟著兩道縮得發抖的身影。
陸父穿著那件舊得發亮的棉襖，腰都快佝進胸口了。陸母臉色發青，嘴唇都凍得發烏，腳下那雙布鞋已經溼透，一進門就打了個哆嗦。
“快進來。”阮舒也顧不上別的，側開身子，順手把門一把關嚴，“外頭風大，先進屋再說。”
陸戰霆點了下頭，扶著陸父進了堂屋。陸母邁過門檻的時候，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栽下去，阮舒眼疾手快扶住了她胳膊。
“嬸子，小心點。”
陸母抬頭看了她一眼，那雙凍得發紅的眼睛裡全是恍惚。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甚麼，可牙關打戰，半天也沒說出來。
等幾個人都進了屋，阮舒趕緊把門栓死，又把掛著的厚門簾放下。
風一下就被擋在了外頭。
屋裡火炕燒得正旺，炕蓆上面鋪著厚褥子，旁邊還擺著兩個剛燙過的湯婆子。空氣裡有柴火味，有熱水味，還有一股很淡的糧食香。那是活人的日子味，不是牛棚裡那種潮氣、黴氣和牲口味。
陸父剛走到炕邊，腳就頓住了。
陸母更是愣在原地，半天沒敢動。她伸手碰了碰炕沿，指尖剛挨上去，就像被燙到似的縮了一下，然後又不敢置信地重新按上去。
“熱的。”她喃喃了一句，嗓子都在發顫，“真是熱的。”
陸父也伸手摸了一把窗框。窗戶嚴絲合縫，一點風都透不進來。牆角擺著木櫃，灶邊掛著乾淨抹布，地上掃得連根柴草都沒有。他眼圈一下就紅了，趕緊別開臉，像怕人看見。
他們在牛棚熬了這麼久，最冷的時候，夜裡睡覺得穿著棉襖縮成一團，第二天早上醒來，棉被裡都是涼的。屋頂漏風，床板透寒，咳嗽聲能在半夜響一宿。像這種燒得發燙的火炕，他們已經很多年沒摸過了。
陸母坐到炕沿上，整個人都僵著，像不知道這福氣該往哪兒放。她手足無措地看著阮舒，又看了眼陸戰霆，眼淚無聲無息就滾下來了。
“別哭啊，嬸子。”阮舒心裡也酸，嘴上卻還是軟軟的，“先把鞋脫了上炕暖暖，我鍋裡熱水燒著呢，一會兒泡泡腳，凍僵了可不行。”
陸戰霆沒說話，只是蹲下身，把陸父腳上的溼鞋給脫了。陸父不習慣讓兒子伺候，腿往回縮了縮，低聲說：“我自己來。”
“您坐著。”陸戰霆語氣不重，可動作沒停。
他又把陸母那邊的鞋也拎到灶邊烤著，轉頭看了眼阮舒。
阮舒衝他遞了個眼色，意思很明白，先把人安頓好，再開飯。
她轉身去了裡屋，藉著簾子的遮擋，意念一動，直接從空間裡調出了一大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兩斤富強粉，一把新鮮得還帶水氣的小青菜，外加一塊豆腐和幾根蔥薑蒜。
東西一拿出來，整個小角落都像亮堂了。
尤其是那把青菜，這年頭大雪封地，別說青菜，能見著點不蔫吧的蘿蔔纓子都算稀罕貨。阮舒把東西往籃子裡一裝，又從空間裡舀了半盆靈泉水，摻進旁邊的溫水桶裡，這才端著出去。
陸母正捧著熱水，小口小口抿著。看見阮舒從裡屋端出那麼一籃子東西，眼睛都瞪直了。
“這，這哪來的？”
阮舒把籃子放到案板上，語氣自然得很：“前幾天託人從黑市高價收的，怕太招眼，一直沒敢全拿出來。今天正好你們過來，咱們吃頓好的。”
陸父的喉頭滾了滾。
那一大塊肉，紋路清清楚楚，白的是白，紅的是紅，厚厚一條，怕是得有三四斤。旁邊那袋面雪白雪白的，一看就不是粗糧。還有那把青菜，嫩得像剛從地裡拔出來的。
陸母下意識看向兒子，眼神裡全是心疼：“這得花多少錢，你們倆過日子，哪能這麼糟蹋。”
“吃進肚子裡不叫糟蹋。”阮舒笑了一下，“再說了，往後日子長著呢，錢還能再掙。人先養回來才是正事。”
陸戰霆站在灶臺邊，目光在那籃子東西上停了兩秒，又慢慢移到阮舒臉上。
他沒問。
別人或許只會覺得她路子野，能耐大，可他知道，阮舒身上有太多不能細想的地方。換成別人，他早就起疑了，可這人是阮舒，他心裡竟然只有一個念頭。
她肯把這些東西拿出來，是想讓陸家人活得像個人。
這就夠了。
“我來做。”陸戰霆伸手把圍裙摘下來，套到自己腰上。
阮舒一愣：“你會？”
“在外頭待久了，甚麼都得會點。”陸戰霆把肉拎起來，用刀背在案板上敲了敲，“你去陪爸媽說話，這兒別沾手，油煙重。”
他說這話的時候很平常，像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句家常。可陸母和陸父都聽得出味兒來了。
這還是他們那個以前悶得像塊石頭的兒子嗎。
阮舒也看了他兩眼，沒跟他搶，只把袖子往上挽了挽：“行，那我給你燒火打下手。”
“不用，你坐著。”
“我偏不。”
陸戰霆拿她沒辦法，嘴角動了動，沒再趕她。
灶膛裡的火慢慢旺起來，鐵鍋燒熱，五花肉下鍋焯水。肉一進鍋，水面就翻起白沫，香氣還沒徹底出來，屋裡幾個人的胃口已經被勾得一陣發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