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錢明
首先衣服就比別的知青們保暖。
棉襖夠長,絮的棉花夠厚,領子封得嚴實,鞋套夠大,能塞足軟和乾燥的烏拉草,圍巾是夾棉布圍巾,而不是花裡胡哨的毛線圍巾。
吳秀住的這個地窨子裡有五個姑娘,另外四個都是南方人。
曾經來的時候有多火熱,現在就有多恐懼,恐懼這種大白天也要昏昏暗暗窩在地窨子裡的時光,就像從不曾有過白天,全是夜晚。
吳秀自覺承擔去抱柴火和領物資的任務,因為別人的衣服經不起寒冬的風。
但每一次出門都緊張得後背冒冷汗,雪地難行,走一步都異常艱難,只有望著界河邊黑點似的哨所才能略感安心。
柴火就在地窨子邊上,但是去場部領物資卻要走四五百米。
地窨子的頂被雪埋得看不見,只能勉強分辨出入口,出門就感覺茫茫雪原只有自己一人。
場部也是一排地窨子,今年沒來得及建房,以保證生產為先,雖然遇到極端寒冷,生產也並沒太保證。
糧食是早就分下去的,領的物資也就是讓場部代買的油鹽火柴肥皂這些日用品,自己也要付錢和票。
領完物資回去,遠遠看見幾十個黑點,其中一個黑點不慌不忙行走在雪原上,靜悄悄的。
吳秀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徑自頂著寒風往自己住的地窨子走。
眼見黑點連城排呈包抄之勢,才反應過來那是狼群。
尖叫一聲,狼群立刻有反應,往吳秀狂奔,已經能看見灰黃的毛髮。
吳秀腿發軟,站也站不住,整個人深陷進雪裡,腿完全拔不出來。
瑟瑟感受鋪天蓋地的絕望,眼淚衝溼睫毛上的白霜,又凝結成冰。
“狼……”
“救命……”
吳秀以為自己在呼救,實際根本發不出任何聲音,腿部肌肉還在持續發力,試圖把自己從雪地裡拔出來。
完了,要死了。
我才十六歲。
這是吳秀腦子裡的想法,然而她的想法並沒成真。
一股巨力從她腰間傳來,直接把她從雪地裡薅出來,像拔蘿蔔那樣。
“跟我跑!”
一個少年的聲音。
吳秀大夢初醒一般,努力控制已經發抖的腿,轉身跟在少年身後。
好在距離不遠,大約二十步路就到少年所在的地窨子,大門洞開,隨著兩人進入,又轟然關上。
雪地裡的二十步,如同一個世紀。
外面傳來狼群不甘的嚎叫。
吳秀抖得如同篩糠,還努力平息心情道謝。
這才看清這間地窨子裡有六個男青年,救自己的那個嘴上剛冒出毛茸茸一圈青色。
“你咋不喊大點聲?”
一個青年問。
“喊……喊了。”
“若不是錢明非說聽到一聲尖叫,得多危險!”
這才知道救自己的人叫錢明。
錢明還在變聲期,啞著嗓子:“天天就跟坐牢一樣,貼著門聽外面動靜打發時間。之前聽到你去場部的腳步聲,這會兒聽到尖叫,估摸著一定發生事情。”
外面狼還在嚎。
另一個男青年抱怨著:“坐牢也比這強吧,我們還得自己做飯。”
夏天集體勞動的時候有食堂有大鍋飯,貓冬的時候只能以地窨子為單位自己做。
“出去拉屎才可怕呢!”
“有女同志,你們說話注意點。”
地窨子裡溫暖,吳秀漸漸緩過來,強打精神:“我會做飯,給你們做頓飯吧。”
“喲喲喲,今天要開席!”
少年們歡呼著。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只有一點油鹽和菜,以及各種農場自產的並沒長太好的糧食,連鹹菜都沒有,再會做飯也做不出花來。
但人與人的廚藝就是不大相同,簡單的白菜燉土豆,只略滴點油,就燉得噴噴香。
燉菜的時候在鍋邊貼一圈大餅子,帶著焦殼,散發糧食清香。
“媽呀,今天終於不吃豬食了!”
個個都把飯盒拿出來,擺開架勢要大吃一頓。
吳秀卻說:“糧食有限,你們一人吃一個大餅子,剩下的下頓再吃吧,不然以後該餓肚子了。”
這個地窨子裡,誰都沒想過糧食不夠吃餓肚子的事,都是今朝有糧今朝飽,明天餓死拉倒。
如今聽到個姑娘提醒,倒個個不好意思起來:“你說得對,我們都吃一個!”
錢明把飯盒給吳秀,自己用飯盒蓋盛一勺菜,吃得嘴裡沒空說話,只用手勢示意吳秀吃。
吳秀搖頭:“吃了你們的,你們該餓肚子了,我也不好從我們屋拿糧食來。”
糧食都是放在一起的,哪裡能說抓一把就抓一把。
一個年長的青年:“還管那個,哪有廚子不吃的道理。”
筷子塞進吳秀手裡。
錢明終於騰出空:“外面的狼不知道甚麼時候離開,你就這麼看著我們吃,我們哪好意思。”
沒看出你們有一點不好意思,就差拿飯盒往嘴裡倒了。
外面應景的傳來一聲狼嚎,吳琴肚子也嘰裡咕嚕叫。
誰能不餓?
每天就是個餓不死吊著命,誰能看著一鍋吃的保持淡定?
還是很矜持的用錢明的飯盒盛半勺菜,小口小口啃大餅子。
被錢明往飯盒裡裝一大勺沉甸甸的菜:“餵雞呢?那點怎麼夠吃。”
最終吳秀被一個大餅子和滿滿一飯盒菜填塞得肚子滾圓,不好意思的打個飽嗝兒。
把門掀開一道縫,看看外面,天已經快黑透,這個地窨子裡沒一個人有表,也不知道幾點鐘。
吳秀不敢走,天知道狼群還在不在,或者又有別的甚麼野獸。
雖說現在看這群少年說笑,好似放鬆,其實後怕都存在心裡,至今腿肚子還轉筋,肌肉突突跳。
外面遠遠近近幾聲槍響,又有嘈雜聲傳來,有人在地窨子頂上喊話:“屋裡的人都齊全嗎?報個數。”
吳秀連忙說:“我是東邊女宿舍的,被困在這裡,能不能送我回去?”
“那得稍等會兒,這會兒顧不上,人都全乎?”
錢明破銅爛鐵的嗓子回一聲:“全乎著呢。”
“那個女同志,你等著一會兒來人送你,千萬別自己出來。”
外面喊一嗓子又嘎吱嘎吱遠去。
地窨子裡除去灶膛裡微弱火光,幾近全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