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歸晚
趙葉身上破破爛爛的書包還沒放下,渾身抖得如同大夏天發瘧疾,牙關敲得咯噠作響。
趙樹把人放下就跑,只聽得他家大門關得哐一聲。
趙葉怎麼也是餘氏的親孫女,嘴裡罵著敗家玩意兒,手上卻攬著孫女細瘦肩膀,溫柔問她:“往後跟著奶一塊過,行不?”
趙葉還在抖,抖得站不住。
一直旁觀的聲聲拿出自己今日份的唯一糖果,一枚高粱飴,塞進堂姐嘴裡:“姐姐,吃糖。”
趙葉牙顫得糖都咬不住,一顆高粱飴落在地上滾幾圈,裹上一身塵土。
米多幹脆打橫抱起趙葉,小姑娘輕飄飄毫無分量,回屋放在炕上,讓餘氏衝杯糖水來,半摟著趙葉一口口喂下。
“葉子,二嬸歡迎你加入我家,以後就是我的孩子,好不好?”
餘氏屁股搭在炕邊:“葉子啊,你二嬸最是喜歡小姑娘,別怕,進了二嬸家,就沒人敢欺負你了。”
趙葉好似終於緩過神,慢慢停止顫抖,眼淚洶湧而出。
聲聲另有關心的問題:“媽媽,姐姐進我們家要不要改名字?叫趙寒甚麼呢?”
“我能不能跟二嬸姓?”
趙葉終於說話,說的卻是這樣的話,惹得趙谷豐都拍拍她腦瓜頂:“好姑娘,就跟你二嬸姓,往後是我們家孩子。”
趙谷豐行動很快,當天就跟趙樹簽了過繼文書,第二天帶著趙樹的戶口本去密縣鄉里跑一圈,回來已經開好戶口遷出手續。
雖然戶口暫時還沒落到自家戶口本上,但從此趙葉便不再是趙樹女兒,成了趙谷豐女兒,不,是米多女兒,米歸晚。
米多細細給趙葉,不,給歸晚講名字的含義:晚來非遲,歸處是安。
歸晚在心裡滾了幾遍,默默去給聲聲收拾床鋪。
如今自己是聲聲的大姐,以前怎麼帶大趙兵,往後就怎麼帶聲聲。
不對,聲聲比自己重要許多,比原先爹孃加起來都重要許多。
許秀群抹著眼淚收拾一包衣服來,被餘氏拒絕:“都是破衣爛衫的,收拾來幹啥!”
許秀群有自己的道理:“在趙莊暫且這麼穿,往後跟你們回東北再做新的,不然怕他爹醒過悶又生是非。”
新衣服招搖,顯得老二家迫不及待要這個新女兒,不合適。
許秀群摩挲女兒頭髮:“歸晚,別怨娘,娘做不了你爹的主,跟著你二叔往後能有好前程,總好過你爹胡亂把你打發出去。”
歸晚淡淡出聲:“大伯孃的好意我知道,我媽媽跟我說過。”
聲音雖小,口齒卻清晰,兩天過去,彷彿從她身體裡重新生出個人,這個人叫米歸晚,不叫趙葉。
許秀群有些受不住這個稱呼,又不敢在米多兩口子面前表現出來,心甘情願給的女兒,還希望女兒今後在她二叔……她新爹孃家裡過得舒坦。
強忍內心悲慟:“大伯孃只願你今後順順當當無病無災,把趙莊這些人都忘了,好好跟你……爸爸媽媽過,聽你媽媽的話。”
本還有千言萬語要叮嚀,若是可以,能細細說到天明,把未來和期許一一分說明白,把滿心的掛念都給她當盔甲。
許秀群出去後,歸晚趴在米多懷裡,眼淚滲透衣衫,熱熱潮潮。
米多知道這件事偏離自己想法了。
原先只說要個趙家女孩子幫著料理家務,照顧老人,其實就是保姆的角色,等到十年過去,能正大光明聘請保姆的時候,厚厚添一份嫁妝嫁出去。
總比在趙莊十幾歲就生兒育女強許多,是件互贏互利的事。
哪能想到侄女變女兒,還這麼痛快改口叫媽,讓人不由得替她思慮。
歸晚卻像是明白她心思,從她懷裡起來,淚眼婆娑,語氣堅定:“媽,我不喜歡讀書,看到書就頭疼。”
在家裡最悄無聲息那個孩子,恰恰是心思最敏感的那個,察言觀色是她生存本能,她其實比任何人都知道甚麼時候能多吃一口,甚麼時候能出現在人前,甚麼時候千萬不要露頭。
“總要讀到初中畢業的。”
歸晚搖頭:“讀不動,書認識我,我不認識它,讀來也沒意思。”
不像趙英,對未來孜孜不倦。
她沒甚麼大志向,過去沒有,將來也不允許自己有。
過去只想安安穩穩在家裡過完十八歲生日再被打發出門子,跟娘說一說尋個不打人的男人。
往後,媽說幾歲出門就幾歲出門,嗯,也最好是個不打人的男人,捱打真的很疼。
歸晚成為歸晚後,幾乎不出門,學也不去上了,就在家裡做事,以前沒怎麼料理過白麵,跟著奶奶學蒸饅頭擀麵條,還有怎麼做大米飯,還要熟悉爸媽和妹妹都是甚麼口味。
媽喜歡吃大米飯,就著鹹香有點湯汁的菜吃,爸喜歡吃饅頭,比起白麵饅頭,爸更喜歡吃兩摻面饅頭,爺奶喜歡吃軟麵條喝糊塗粥這種有湯的,稀溜溜下肚,妹妹不挑食,甚麼都喜歡吃。
還有別的許多要記的。
爸的襯衣領子和袖口要用肥皂仔細搓,妹妹的內褲每天都要換,自己也要每天換,要看著爺不許他偷偷抽菸,奶的包袱皮裡裝著錢和票,不要去碰那個包袱。
歸晚忙忙碌碌,趙偉卻不平衡,在家裡罵罵咧咧:“就她自己去過好日子,隔堵牆都不回來看一眼,等以後去了東北,還指望她往後記得我這個大哥?”
錢小玉支招:“她不回來咱們就去看她,總歸一個爹孃生的,哪能說割斷就割斷?”
兩口子說走就走,出個門進個門,沒看見趙葉,只有米多在院子裡靜坐。
錢小玉拿出十二分嘴甜:“二嬸,我來看看葉子。”
米多看都沒看她一眼。
換趙偉:“二嬸,我來看看我妹過得好不好,哎喲,誰啊!”
趙偉抱著膝蓋單腿跳,驟然的疼痛讓他口不擇言:“誰這麼缺德!”
米多順勢朝他肩頭又丟一顆石子兒:“我!”
這下趙偉不知該摸膝蓋還是捂肩膀,疼得懷疑膝蓋頭碎掉,鑽心鑽肺。
“滾出去,別踏進我家!”
“這是我們趙家,娘們兒家家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