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休學
米多放下筆，這個為弟弟焦急的年輕人眼裡滿是信任和懇求。
這張和秦肖磊有七八分相似的臉，神情天差地別，一個眉眼柔和，一個如冰冷黏膩的蛇蟲。
她沉默幾秒，起來把辦公室門關上，壓低斟酌著說辭：“你弟弟確實不是頭鋼軌。”
秦肖和震驚的看向米多：“米姨……”
“他想帶二十幾個同學扒火車去京城！”
就沒想瞞著秦肖和，他弟弟這盆豆漿還得他這碗滷水才能點成豆腐。
因為樂器廠的原料採購，秦肖和總在外跑，去京城代表甚麼可太清楚，還不如偷鋼管呢。
只是……
猶疑片刻，小心翼翼問：“米姨，他是那個帶頭的？”
“是。”米多點點頭，指著椅子讓座，一副要長談的架勢。
“肖和，這會兒咱倆只論私交不論局長和下屬，聊點走心的話。”
秦肖和緩緩坐下，還是不敢相信乖巧的弟弟竟是領頭那個，認真聽米局長說的話：“米姨，您說。”
“你想把你四個弟弟都帶到烏伊嶺，是吧？”
“是。”秦肖和艱難回答，米局長說的是四個弟弟，不是五個弟弟。
“因為甚麼，青山的所有人都清楚。”米多殘忍揭開傷疤，“但是接來不管，只養活著，沒去塑造性格，長大變成一個壞人。你覺得有意義嗎？”
秦肖和要說甚麼，被米多打斷：“樂器廠為甚麼能存在，你是清楚的，我做事完全沒瞞你，甚至可以說你是我左膀右臂，但是，若秦肖磊一直是這個立場……”
“肖和，我和樂器廠的人都會恐懼，甚至我會自責，因為是我硬把你從作業隊要來的，沒想到會害到大家。”
說著，米多略略低頭，沉默著。
這種話語之間的沉默，最是直擊人心，比長篇大論有用得多。
果然，秦肖和聲音堅定道：“米姨，秦老二就是偷鋼軌，該打該罵該關，都由公安處置！”
“肖和，肯定要關久一點，他是領頭的，教訓要給夠。”米多直視秦肖和眼睛，“烏伊嶺不能亂，秦肖磊也不會留案底。”
注意到秦肖和微不可察的鬆口氣，米多知道這次人心博弈有了個好開端。
至於秦肖磊往後的發展……
其實，真的不介意半夜加個班，自己也不是多良善的人，這次權當留一線，看秦肖和能不能管住弟弟，只當對六年前在青山的善意有個交代。
話說回來，能拿捏人心總比動手好，哪怕只能震住一時，等最初的這個風波過去，往後情況會稍輕鬆些。
和秦肖和達成無言協議，兩人心裡都有了底。
秦肖和往部隊送一次糧票，就沒再管弟弟，天天泡在儲木場選木頭，在樂器廠跟師父們學怎麼炮製木頭，好像弟弟還在學校上學一般。
但是別的家長遠沒有他這般鎮定，到處託人打招呼，也有求到米多名下的，被各種搪塞過去。
當天下午，部隊派人派車把學生送到公安局，家長們聚在公安局外面，試圖進去跟孩子說兩句話，被無情驅趕。
一直關了三天，周來鳳從青山趕來，對著米多哭一陣，馬上咬牙切齒：“等他出來，我讓他輕鬆過我就不姓周。”
米多隻能勸：“養兒百歲，常憂九十九，生下來就是責任。”
“我怎麼攤上這麼個東西，家裡是缺他吃還是缺他喝？”
“周姐，前天電話裡我沒敢說，其實你不如辦個休學給他領回家呢？”
周來鳳敏銳問：“為甚麼？”
“如今沒有高考，我這裡給你特批辦休學，回家若是能有招工機會，上個班，你的壓力是不是小多了？”
主要是郭建良也不是那塊學習的料，吭哧癟肚考上高中應該就是他極限。
米多打聽過他的學習情況，基本上毫無建樹。
這麼牛逼的老師都沒能往他腦子裡裝進去多少知識。
等十來年後恢復高考，他都三十來歲，就算他能考，估計也沒那個能力考上。
不如早做打算，過幾年若是沒有工作，像周來鳳家的情況，多半是要去上山下鄉的。
周來鳳精明在聽米多的，沒問原因，當下籌劃上：“我直接給他領回家去，手續你幫我代辦，實在不行我再跑一趟。”
“辦個休學還用不著你再來一次，若是……到時候再讓你把孩子送來。”
應該沒有那個若是，這個世界的發展，也都遵循著書裡的規律。
周來鳳當天跟米多回家住的，米多騎腳踏車載著她，藉著坑坑窪窪的小路顛簸，抱著米多的腰，把臉埋在米多後背。
一股溫熱蔓延。
米多暗自嘆氣，可憐天下父母心。
進到大院，周來鳳歡快起來：“還是米姐好，你家那房子可真氣派，我做夢都沒做到過那樣的房子，在你家住一宿，回去我就跟他們吹牛。”
米多知道她不會拿自己吹牛，周來鳳心裡比王香琴有成算，大大咧咧的外表下裝著柔軟細膩的心。
還是笑著說：“青山招待所不也就那樣？跟你沒見過似的。”
“媽呀，我也就跟你見過一次，其餘時候誰敢進那裡面去啊，青山林業局大樓我都沒進過，都是當官的，嚇人得很。”
聲聲正在門口跟劉玉一起跳房子，見到腳踏車就歡呼著跑來：“媽媽，今天奶奶燉了魚，魚裡面加的是土豆乾。”
米多摸摸她腦袋：“聲聲，叫人。”
聲聲乖乖的站著喊阿姨好，劉玉也跑來招呼過一遍。
周來鳳看著兩個小姑娘，眼圈發紅：“我咋沒那好的命生個姑娘呢，全是些討債鬼，聲聲啊，還記得阿姨嗎？”
聲聲答得脆生生：“不記得了！”
回身跟劉玉揮揮手：“小玉姐，家裡來客人了，我先回家，明天咱們再玩。”
小大人的模樣惹人發笑，周來鳳越發覺得自己的兒子們實在討嫌，家裡那男人喝了米姐給的鹿血酒，有用那麼一點點，也沒弄個小老四出來，若是再生個姑娘，跟芳妮兒和聲聲這樣，人都能多活幾年。
這年頭去哪都基本在別人家借宿，少有住招待所的。
雖然家裡很少來人，但餘氏招待起周來鳳之後妥帖熱情，本就見過，現在越發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