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老狐貍
飯桌上,周來鳳見彭玉泉抱孩子,讓趙麥清靜吃飯,又看趙谷豐細心給聲聲挑魚刺,越發心灰意冷。
就是生個小老四又怎樣?自己家男人何曾帶過一天孩子,生出來折騰的也只能是自己。
餘氏人老成精,吃飯的時候並不把話題放到周來鳳身上,而是八卦邱老師。
“她真是魔怔了,收拾東西直接搬去那倭人崽子家裡,若我生這麼個姑娘,不如生下來就掐死,省得鬧心。”
趙麥問她二哥:“部隊會給邱老師甚麼處分?”
邱老師的人事關係並沒在文教局,是歸部隊管轄。
趙谷豐手裡挑著魚刺:“公職肯定得擼,米局長,到時候還得管你借人。”
周來鳳聽到這話,抬眼看看米多,想說甚麼,最終沒說出口。
米多看懂,問:“你家老郭教初中的,部隊子弟校目前只有小學,老郭能願意?”
“我也不知道。”周來鳳實話實說,“他總回來說現在學生們越來越不服管教,上著上著課就有學生起鬨罵老師。”
趙麥:“小學倒還好,孩子們都還不大懂事,前幾天去街裡開會,說子弟校也有點這個趨勢。”
米多實話實說:“烏伊嶺這邊還好,我是知道豐春和哈市那邊,已經幾乎無法正常上課。”
環顧一圈,嘆口氣:“我也不知道烏伊嶺能好到幾時,收音機和廣播裡天天都在播這些。”
周來鳳猛的一震:“你的意思是毛蛋兒……”
“是你想的那樣。”
這下週來鳳真是咽不下一口飯:“明天接出來我先打死他,他自己爹幹啥的腦子裡沒個數,還跟著瞎起鬨。”
“你也知道是瞎起鬨,所以讓他跟那些人斷了聯絡最好。”
多的話米多沒再說,風聲鶴唳的日子,自己都是在懸崖邊艱難跋涉的人,無法保證別人的人生,周來鳳一家過得再壞也壞不到哪裡去。
或者說,他們一家的命運影響不到國家發展,而筒子樓裡的人能。
不能為他們一家,影響到要做的事。
第二天,公安局外圍滿家長,點到名的進去領自己孩子。
對外宣佈的是偷盜未遂,只是動了心思去踩點並沒有下手,關兩天該放就放。
至於學生們怎麼辯解的,群眾怎麼看的,一點不重要。
秦肖磊沒放出來,因為所有人都指控領頭的人是他,自然受的懲罰和從犯不同。
他哥給他交完糧票也不問啥時候能放,只說到時候沒放再來交糧票。
最受震動的是祝佩君。
又一次感受到甚麼叫權力,權力在不同的人手裡有不同的價值,只遺憾自己晚生十幾年,但凡再大一點,一定能成為米局長的左膀右臂。
一場風波就這麼暗地裡消弭於無形,水花都沒激起一個。
然而米多知道,甚麼叫風未平浪又起。
剛進6月,得到通知,即將l從全國各地下放來一大批壞分子,範圍涉及之廣,人數之多,樂器廠完全安置不下。
一時半會兒也不能再辦個甚麼企業來安頓,愁得人直掉頭髮。
這其中的訊號令米多心驚。
這顯然已經不是陳其山書記獨自能辦到的事,那麼這條網路上究竟有多少人為之努力,有多少地方像烏伊嶺這樣,給這些人開闢了另一方天地?
自己應該只是其中最小的單元,還有許多跟自己一個目標的人在默默編織這條網路,給予更多人庇護。
大批下放的人還沒來,先迎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原先洪山林業局周局長,現在的周主任。
周主任調到豐春擔任閒職多年,級別上比米多高,但已毫無實權,基本每日上班喝茶看報下班回家帶娃。
這個國字臉的壯實漢子跟六年前沒多大區別,除去眉眼間再無當初的意氣風發。
周主任也沒想到當初那個在辦公室穿著羊皮襖毆打郝援朝的粗糲婦人,如今不僅不見老色,竟比六年前還光彩照人,更重要的是,這個女人手裡握著權力,甚至高於當初郝援朝的權力。
郝援朝現在在幹嘛?
好像在礦上搬煤?
專門坐幾個小時車來一趟烏伊嶺,自然不是找只有一面之緣的米多敘舊。
周主任跟米多在會客的沙發上落座,沒等米多倒水,白力傑從外面端進來兩杯茶,擺在茶几上,輕輕掩上門退出去。
“米局長果然是個好領導。”周主任揭開茶杯蓋,一股茉莉花茶的味道,氤氳著散在空氣中。
都閒職了還打官腔打機鋒挖坑,難怪饒一倩看不上他,米多暗諷,臉上卻是春暖花開:“哪裡敢在周局長面前稱甚麼領導,周局請喝茶。”
一句話差點兒讓周主任翻臉,局個奶奶腿的局,不當周局好多年了好吧?
笑面虎一樣:“米局長知道我來的意思?”
米多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可是帶了最新的指示來?”
周主任再次想吐血,我能給你帶個雞腿菇的指示,我都是聽不到指示的人,這米局長,跟六年前的憨直婦人真是完全不同。
原先還想著一壓一抬,先抑後揚順利把事辦妥,看這樣,只能直說。
但又不甘心言語交鋒中落敗,呵呵兩聲:“我這番來為私事,不談公事。”
米多一臉不解:“私事?我跟周局長能有甚麼私事?”
周主任端起茶杯吹兩下,喝一口,咯噠一聲放下杯子,伸手撫一撫光亮的大背頭,一副有話說難出口忙碌得不行的模樣。
米多也忙,端起茶聞聞,放回去,看向窗外,新栽的大青楊還細弱,得過些年才能長成大樹。
不就比耐心嗎,誰怕誰?
跟這種一身官癮的老狐貍玩,最重要的是別被牽著鼻子走,稍不小心就得著了他的道兒。
周主任一會兒揭蓋一會兒喝茶的忙活半晌,看米多眼睛盯著窗外,一口老血險些噴湧而出。
“米局長,你跟一倩關係很好?”
米多“啊”一聲回神:“一倩?你是說饒幹事?”
周主任咬著牙關:“是幹事吧!”
“很好啊,從借調來烏伊嶺到現在,有四年了吧,這人周局可別打主意,我們文教局可離不了饒幹事。”
周主任臉色鐵青,裝,看你裝,我就不信你不知道我跟饒一倩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