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算計
旁人家都是有錢沒票，只有吳琴家是捨不得花票。
是吳琴想用草木灰水洗衣裳不去買肥皂嗎？
是吳琴用不了那麼多布剩下布票嗎？
都不是。
無非是買了這些東西就買不回油鹽糧食罷了。
子弟校如今有食堂，大部分學生會選擇在食堂吃飯，吳秀姐弟倆每天中午都是跑回家吃，棒子麵粥或者菜糰子，省下來糧下個月就可以少買些糧，糧票也能換錢。
吳琴把錢夾在一本書裡，放在炕琴上，頹喪的扶著肚子側躺下。
滿腦子都是米局長坐在明亮的辦公室裡一臉嚴肅拒絕自己的樣子。
還有劉桂梅戴著袖套撥算盤的樣子。
自己打算盤也打得好，自小被身為舊社會稅務官的父親教著，會說話就能撥算盤珠子。
那個夢裡，自己撥著算盤到老，也跟劉桂梅一樣戴著藍布袖套坐在光暈裡，連光暈裡翻飛的粉塵都看得一清二楚。
劉桂梅在家也忐忑得睡不著，身側的劉玉早已睡得呼吸沉重，睡得香甜。
趁著趙老師兩口子吃過晚飯回自己家去，劉玉跑去趙家找聲聲玩了一會兒，回來說在趙家吃了凍梨。
桂梅問她聲聲媽媽有沒有生氣，劉玉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米阿姨人可好了，才不會生氣呢。”
今日的事若傳到米局長耳朵裡，該如何是好。
雖然並沒有說甚麼過分的話，但言語裡的確有米局長不好惹的意思。
林校同學來往的信件裡，都在熱情高漲，投入一項火熱的事業。
劉桂梅不懂這種事業是甚麼，但直覺這種事業在烏伊嶺行不通，這裡好像和外面不同。
忐忑過了幾天，偶爾上下班或者去澡堂的路上遇到米局長，打招呼也是笑臉相待，還會溫和問幾句工作可順利。
桂梅這才略略放下心，米局長也許真的不是心眼小的人，不會給自己穿小鞋，雖然文教局管不到計劃科，但計劃科科長可是米局長忠實信徒，但凡米局長需要的東西，絕對會第一個報審。
桂梅還有一個煩惱。
一個有一份不錯工作的二十歲姑娘，身邊許多人虎視眈眈，無論是自己科室還是其他科，都有給自己介紹物件的。
桂梅還不想結婚。
婚姻在她眼裡是極可怕的東西，可以讓光芒萬丈的吳琴跌落塵埃，也能讓從前在老家看著溫和無害的張小紅變成一個不可理喻的潑婦。
是吳琴和張小紅的錯嗎？
是也不是。
若是大哥立得住，張小紅就是孫二孃再世，也只能消停在家相夫教子，兄妹和諧，跟後孃也能處得好。
而吳琴，若二哥能拿出魄力，讓爹給林業局打聲招呼，不說能進機關，起碼能當個普通工人，家裡也不至於過得拮据至此。
同事給介紹的物件涵蓋林業局各行各業，有自身條件好的，有爹孃條件還不錯的，也有長得好看的。
當然，也有人介紹在一線的伐木工，說就圖身體強工資高。
桂梅都一一拒絕。
其實心裡清楚，只是不夠動心。
不關條件的事，而是像曾經見過趙麥兩口子的樣子，彭營長滿心滿眼都是趙麥。
結婚後的趙麥，非但沒有像二嫂那樣迅速憔悴，而是閃著光，哪怕跟二嫂一樣懷著身子，身上散發的也是母性光輝。
想要這樣的婚姻。
像米局長那樣，跟趙團長並排走也不遜色，反而一身自信能蓋過戎裝的趙團長，更多人跟米局長打招呼，那樣的婚姻，不敢肖想。
桂梅務實。
那種婚姻，應當只有米局長才配擁有，有幾個人能像米局長那樣，幾年時間，就成為烏伊嶺頭幾號人物，甚至在豐春都是數得著的人物呢？
讀林校的時候，僅僅因為是米局長的鄰居，都被老師另眼相待，跟自己打聽米局長究竟是何等風采。
當時自己怎麼回答的？
“米局長就是不用介紹，站在那裡就會讓你知道那是米局長。”
當秦肖和來交採伐進度表，跟劉桂梅四目相對時，桂梅從他眼裡看到了彭營長看趙麥的樣子。
不是深情款款，只是滿心滿眼只有一個人。
中午的時候，桂梅跟秦肖和在國營飯店吃了小雞燉蘑菇。
秦肖和告訴她，米局長親自點名要調她去樂器廠，給他幾天時間思考。
想讓她幫忙拿主意。
進樂器廠，除了能穩定，不用在山上飽受苦寒這一個優點，其餘幾乎全是缺點。
從林業局職工變成文教局局辦工廠職工，地位降低。
工資和補貼都會降低。
但秦肖和心裡很想到樂器廠，只有一個原因，直覺讓他認為，跟著米局長幹不會吃虧。
桂梅不敢在這種人生抉擇上出主意，雖然內心也認可秦肖和的想法。
只淡淡說：“如果不後悔就行。”
秦肖和略呆一瞬，笑得燦爛：“能在米姨手下做事，哪怕有天后悔了也比從不曾跟著米姨強。”
“你也叫米姨？”
“是小時候就有照顧過我的阿姨。”
兩人好像更少了些陌生，因為米局長。
這樣跟一個不大熟的男青年出來單獨吃飯，簡直已經算出格，但桂梅沒想那麼多，只看到那雙眼睛裡的星辰滿月。
最後秦肖和還是調到樂器廠，在材料科任職。
米局長承諾，若不滿意在樂器廠的工作，會把他調回作業隊。
在還沒有開工，正在籌備期的樂器廠才工作一週，秦肖和就知道自己肯定不會回作業隊。
活很辛苦。
要去儲木場成山成海的楞垛裡挑得用的木頭，還要組織車把木頭拉回廠裡預先處理。
廠裡的木頭如何保管如何熟成，都有講究，雖然這是技術員的活，但廠裡每一個人都得學習和知曉，避免因為保管意外造成損失。
馬上還得去齊市定製一批專門的螺絲和各種配件，這是馮副局長的門路，交給他是信任他。
忙和累是底色，在山上伐木還有閒著嘮嗑的時候，在樂器廠都感覺自己是個陀螺，每日不停轉。
但夜裡睡下，連夢都不做就到第二天早晨。
不會焦慮家庭帶來的影響，也不會想該如何與人相處討人喜歡。
在樂器廠裡，每一個人都和顏悅色，並不會討論街面上那些轟轟烈烈的事業，彷彿這裡是個世外桃源，外面如何變遷，這裡依然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