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朵環形斑紋—一波又起
“每逢十五,便有使者前來收取一月的銀錢,今日落雨,怕是要到晚些才能到落英樓,”韓奇屏住呼吸,偷偷躲在柴房裡,眼睛卻是死死盯著已經掛上燈籠的花樓。
裴璟則是豎起耳朵聽青樓外拿著棍棒不斷巡邏的侍衛。
韓奇小聲說著,宋懷玉仗著自己靈力,早已經將青樓裡裡外外都給探查了個遍,連樓下密室也沒有放過。
“繁娘是你甚麼人?看年齡,她不是你母親,你為何會如此上心?”裴璟收回視線,盯著韓奇的後腦勺輕聲問道。
聽到這話,韓奇緊繃的身體放鬆了些許,眼神移到對面那座有著大通鋪的小屋上。
繁娘所住的小屋是青樓女子休息的地方,韓奇自被繁娘撿來,便住在了裡面,裡面的阿孃們雖嫌幼兒鬧騰,卻無人將他丟出去,亦或者稟報使者。而是選擇偷偷瞞下來,一群女子就這樣在使者眼皮子底下,心驚膽戰地將韓奇扶養長大。
然而韓奇長大有了認知,又作為男子,被阿孃們怕在青樓學了壞習,便只能含淚將人趕了出去,又託人尋了讀書郎啟蒙。
韓奇只得在白天去讀書郎家學習,晚上又悄無聲息躲在青樓柴房裡,趁著無人在阿孃們的枕邊放上自己攢錢買來的藥材。
聽完韓奇哽咽的話,裴璟也沉默了下來,繁娘身上的傷口令人心恐,縱使生病也要被侍衛強行拖拽到前樓接客,裴璟和宋懷玉聽到繁娘淒厲的慘叫和其他女子無聲的抽泣,心裡更不是滋味。
“你是說自你成年後,這月城便接連建起了數座青樓?”裴璟吸了一口氣,輕聲問道。
韓奇胡亂擦乾了眼淚,聲音染上一絲怒意:“是,這些女子都是被綁來的,她們沒有一個人願意帶在這兒。”
裴璟環顧四周,白日裡進出青樓如無人之境,晚上外面也只有寥寥數人巡邏,倘若一群人拼死衝出去,也能還得一線生機。
宋懷玉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連忙問:“難道她們服用了甚麼藥,不能離開青樓?”
裴璟聽罷,趕忙轉述道。
原本情緒還算平和的韓奇,聽到這話憤然暴怒,低吼著奮力錘牆:“是!那邪藥是通天宗所賜,服用之後每隔十五日肌膚便如同樹皮,若不及時吃下解藥,只能,只能變成樹!”
話音剛落,宋懷玉驟然想起,在小小的後院裡栽種的那些品種繁多的小樹。
“你,你是說那些樹是......?”裴璟緩緩睜大眼睛,似是不可置信地問:“你當真確定是通天宗?”
宋懷玉也一下子想到了夏惟仁。
韓奇咬牙切齒,眼神中恨意重重,眼淚卻啪嗒啪嗒掉了下來:“那些樹,就是青樓得了髒病,或是不肯接客的女子所變。”
年幼時韓奇嘴饞,便躲著阿孃們在後院牆邊那一排果樹上偷偷摘了幾枚,誰成想,果子還未下肚,韓奇便被繁娘發現。
那一次韓奇第一次看見向來溫柔的阿孃們會如同夜叉般兇狠,竟險些將自己活活打死,韓奇氣不過,便大聲罵哭叫:只是摘了幾個果子而已,你們想要打死我嗎?
此話一出,屋裡的阿孃們卻沉默下來,有些甚至開始偷偷掩面而泣,直到這時,韓奇才從繁娘嘴裡得知那些樹的來由。
自那以後,韓奇再也沒吃過任何果子。
“我偷偷見過那使者,雖長袍遮面看不出身形,但他在收取銀錢時,曾露出了劍鞘上的紋路,”韓奇捏緊拳頭惡狠狠開口。
這便是他為何會可以去偷修士的錢袋,若是修士好心,只會罵上幾句,再解答韓奇的問題,若是修士較真,免不了被打得半死,爬著回家。
“既然如此困難,為何不加入門派,那樣修仙練武豈不是更輕鬆?”裴璟對韓奇這般大費周章的行為一頭霧水,。
韓奇聽完,面上閃過一絲鄙夷:“還不都怪通天宗那破掌門。”
“?”
“我每到一處門派,那門派便被他給揚了,連宗主都被殺了,我還拜甚麼師去,通天宗,哼!上樑不正下樑歪!”韓奇罵道。
宋懷玉在衣袍中幾乎要笑撅過去:“兇名在外啊阿璟。”
“甚麼鬼話!他!他也只是殺了有罪之人,怎麼能說是濫殺無辜呢!”
這下裴璟急了,縱使是為了報復與夏惟仁糾結,攪弄修仙界風雲的門派,但被人這般指著臉罵,裴璟亦是惱怒。
“你數次問通天宗,莫不是怕了不成?”
韓奇聽出裴璟話裡的維護,於是努努嘴,看向裴璟,眼神從他簡單古樸的衣衫上掃過,過了許久才故作堅強道:“切,你一個小小修士對上通天宗不得死路一條,我給你指路,你從牆角小洞裡出去,早些跑吧。”
通天宗前宗主——裴璟臉色微妙。
宋懷玉則是在衣衫裡笑開了話:“阿璟啊阿璟,你快些跑吧,莫要讓通天宗將你打殺了。”
裴璟冷哼一聲,縱使沒有靈力,單靠劍法裴璟也無所畏懼:“看不起我?”
韓奇眼神一亮,方才萎靡的情緒立馬高昂起來:“你真的答應了?你真的會幫我揪出幕後真兇,救出阿孃嗎?”
“就算你不說,我也會插手,”裴璟冷聲道。
即便是擔任了宗主,裴璟也從未在宗門開支上看到過有關青樓的收入,但這件事與夏惟仁有關,裴璟也絕不會坐視不管。
“他們每次前來拿了銀錢便走,我曾跟蹤過他們,但他們腳程極快,到了一處山崖就沒了影,你既然是修士,一定能追得上他們吧?”韓奇問道。
裴璟將手背到背上,清了清嗓子:“有何不可。”
韓奇這才鬆了口氣,小眼睛一亮一亮:“若是你救出阿孃他們,我,我願意給你當牛做馬!”
“用不著,”裴璟當即拒絕。
從方才裴璟就從宋懷玉嘴裡聽到讚賞之類的話,本就惱怒不已,又怎會讓一個小毛孩跟在自己和宋懷玉身邊。
韓奇垮了肩膀,聲音沮喪:“哦。”
裴璟看著他落寞的表情挑了挑眉,還想再說些甚麼,就聽到宋懷玉警醒道:“他們來了。”
說罷,裴璟一下子將韓奇從視窗按了下去:“來了,我去會會他們,明日午時,我與你在此相會。”
韓奇捂著嘴連連點頭,看裴璟悄悄開啟房門準備溜上前樓,忍不住小聲開口:“你小心些!”
裴璟點點頭,足尖輕點一躍跳上屋頂。
雨絲敲擊地面的聲音掩蓋瓦片輕響,裴璟躲在屋頂,眼神落在站在門口,一身黑色長袍的人身上。
那人兜帽遮臉看不清神色,裴璟鼻子動了動,從那人身上聞見了一股香火味。
“可發現甚麼了?”宋懷玉靈力回饋,卻發現下面那人是個毫無靈力的凡人。
“香火味......此人藏身在寺廟,亦或者道觀,”裴璟說著,眼神落在下面。
只見那人從老鴇手裡接過一個沉甸甸的木匣,便一句話也不說,轉身上了馬車。
馬車走動,只一眨眼的功夫便很快消失在了雨夜中。
“奇怪,此人毫無靈力,用的罵卻是靈馬,難道當真與修仙界有關?到底是誰如此歹毒,”宋懷玉憤怒道。
裴璟嘴唇緊抿沒有說話,而是四肢點地,變成了雪豹。
一瞬間踩著屋頂瓦片,迅速追了出去。
靈巧敏捷的雪豹在屋頂疾馳,很快追上了馬車。
在昏暗雨夜中,裴璟如同鬼魅瞬息而動,隨後藉著轟隆的閃電聲,一躍跳上了車頂。
好在裴璟反應迅速,在護駕侍衛察覺前四爪用力,悄無聲息攀爬到了車底。
利爪勾著車板,馬車顛簸時止不住往下滑,裴璟咬牙,死死將身體貼在木板。
等到四肢麻木無力,指甲刺痛不堪時,宋懷玉的聲音才幽幽傳來:“笨蛋,”
話畢,幾條綢緞瞬息出現,緊緊將裴璟固定在車底。
“痛不痛?”宋懷玉問道。
原本血氣翻湧的裴璟立馬委屈地嗚咽:“好疼,指甲要斷了。”
宋懷玉自是知道裴璟在說謊,但對著一雙淺綠色的漂亮眼睛和一身油光水滑的毛毛,宋懷玉怡然自樂地伸出一小節綢緞,在裴璟的爪子上揉捏一番。
裴璟眯起眼睛哼唧。
大雨將一切隔絕在外,馬車急馳而過。
翻山越嶺橫跨數千裡,馬車停留在一處湖泊前,正當裴璟以為馬車上的人要下馬渡河時,馬車卻騰空而起,隨後一躍跳入水中。
冰冷的湖水從四面八方湧來,裴璟瞪大眼睛,蜷縮著身子下意識死死抱住綢緞。
宋懷玉地綢緞很快裹住裴璟。
“別怕,”宋懷玉說著,一邊警惕地看著馬車下沉到湖底一處漩渦,一邊又悄悄解開綢緞。
在馬車靠近漩渦那一刻,綢緞應聲解開,在水草交錯的渾濁湖水中,一道黑色的身影在馬車消失那一刻,悄無聲息捲入了漩渦。
“都仔細著點!莫要讓其他人混進來!”一道聲音斥道。
“遵命!”幾個侍衛立馬彎腰檢查馬車每一處角落。
宋懷玉和裴璟藉著黑色綢緞,掛在隧道頂部,昏黃的火燭模糊了上方。
檢查完畢,馬車緩慢前行,消失在了暗巷最深處。
裴璟放鬆了下來,甩了甩皮毛上的水,輕輕打了個噴嚏:“此次詭譎,需小心心動,”
宋懷玉點點頭,剛要回答,便聽到方才進來的地下水井裡又翻湧起了水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