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朵環形斑紋—道貌岸然?
春雨初歇,涼風裹著淺淡的草木香掠過沾染水汽的土地,林木深處一方破舊道觀靜靜矗立,風吹得半掩的門框嘎吱響,細微的聲音驚起了乾草間休憩的大貓。
裴璟動動了耳朵,嘴巴裂開打了個哈欠,抽走墊在下巴的尾巴,隨即弓起身伸了個懶腰。
一件赤色龍紋外袍隨著雪豹站起的動作輕輕滑落。
裴璟叼起外袍,外袍一瞬間變成了勒在脖頸的黑頸飾。
裴璟伸伸脖子,嗓子裡不由自主發出呼嚕聲。
“今日要去哪兒?”裴璟四肢輕點走到道觀門口。
曲曲折折的小道掩藏在綿延百里的密林,裴璟跳到道觀屋頂,抬起一隻腳,仰著脖子眺望。
過了片刻,宋懷玉虛弱的聲音傳來:“你傷口沒有好全便到處跑,不怕失血而亡?”
裴璟心虛地垂下耳朵,隨即道:“我以為你那時死了。”
“哼,”宋懷玉冷哼一聲沒再說話。
裴璟自是知道宋懷玉還在氣自己拔劍自刎的那件事,一時間不知道說甚麼好,只得低聲下氣:“是我無能,讓那狗東西出來害了你,倘若你真的沒了,我活著還有甚麼意思,懷玉怪我也沒用,我是個瘋子,聽不懂你在說甚麼。”
宋懷玉聽罷,亦覺得一股氣翻湧在胸膛。
“裴璟,你好樣的,等我出來,不收拾你一頓,我便不是人,”宋懷玉咬牙切齒憤恨道。
宋懷玉藏身在赤龍游衣中溫養,那日自爆式的開啟靈力反擊夏惟仁,靈力被一瞬間抽空,好在赤龍游戲衣本就是自己血肉織造而成,宋懷玉在重傷瀕死那一刻,便被赤龍游衣收容。
自己除卻靈力損耗過多便再無傷口,反觀裴璟,竟然為了不再度魔化,憑藉著最僅剩的靈力將魔氣封在金丹裡,而他也被兩股力量反噬身受重傷。
再加上傻豹子拔劍自刎,靈劍雖護主,卻也擋不了裴璟自己尋死,雖然宋懷玉清醒過來及時救下了裴璟,但現下想來,若是遲幾息,只怕連神佛都難以挽救。
宋懷玉想想便覺得心魂破碎,難以平復。
雖然氣裴璟所作所為,但裴璟若是也死在了自己面前,宋懷玉也難免也會做出同樣的事。
“還疼嗎?”宋懷玉冷冷問道。
裴璟搖搖頭,眼睛一又轉,聲音染上一絲痛楚:“疼,但懷玉在,我就不疼了。”
宋懷玉沉默片刻,只是默默加快了修復靈力的動作。
裴璟封了金丹就無法使用靈力,再加上重傷未愈,只得變成了原型趕路。
裴璟看著遠處城鎮上空升起的炊煙,頓時眼睛一亮:“懷玉,我們去哪裡好不好?”
宋懷玉視線被裴璟脖頸裡的毛毛遮擋,看得不太清,便囫圇答應:“別讓人瞧見了。”
裴璟點點頭,一躍而起,隨後一道白色斑紋的身影消失在了綠林中。
裴璟疾步如飛,四隻爪爪在地上開了花,毛茸茸的大尾巴時不時調整歪掉的頸飾,宋懷玉恨不得能埋到裴璟軟乎鼓鼓囊囊的胸口毛毛裡深吸一口氣。
宋懷玉自是不願意讓裴璟知道自己本性,每日與裴璟相處,看著他下意識纏在小腿上的尾巴,宋懷玉便覺得心如擂鼓巴不得上手揉捏一番才肯罷休。
隔著布料埋在綿密的毛毛裡,宋懷玉爽得不知天地為何物。
時至今日,夏惟仁的魂魄被囚禁在秦少微體內,再也翻不出甚麼浪花,宋懷玉才算是徹底安下心來,不再日夜驚懼自己和裴璟那般慘烈的結局。
裴璟對此前一切都不甚清楚,只是撒開爪子往小城方向跑。
二人也是除卻出任務時第一次遊覽人間,一時間欣喜不已,眼見著城鎮近在眼前,裴璟變成了人形,隨著人流進入城中。
此時恰逢午時,裴璟狂奔了數十里,聞見街邊熱氣騰騰的肉包子,肚子不由響了起來,裴璟忍不住咽咽口水。
“去酒樓吃吧,這裡人多不方便,”宋懷玉環顧四周開口道。
許是裴璟外貌出眾的緣故,剛進入城中便有許多人側目而視。
宋懷玉察覺到視線中若有若無的惡意,連忙開口提醒裴璟。
裴璟連連點頭,轉而向著酒樓方向走去。
原以為拿道視線會消失,豈料隨著裴璟步入人群時,一個矮小的身影突然撲到裴璟腿上,隨後重重倒地。
裴璟被撞得踉蹌,等到反應過來,一摸腰間,便察覺到被方才衝過來的小孩給偷走了錢袋。
靈石在人間雖珍貴,但放在沒有靈根無法修仙的人手裡也只能是一枚賞玩之物,到了人間,銅板和銀兩才是必不可缺的。
裴璟從宗門出來也只帶了少許銀兩,現下又飢又渴,還被一個毛頭小孩偷走了錢袋,頓時氣得七竅冒煙。
“站住!”裴璟快步追了上去。
小孩靈巧的身體在人流中鑽來鑽去,裴璟一時間難以近身,等到小孩慌忙之間躲入了一條荒無人煙的小巷後,裴璟才撚起一枚石子兒,猛地打向小孩。
“啊!仙師饒命!”小孩被打趴在地,嚎啕大哭,彷彿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裴璟摸摸鼻子,走上前溫聲開口:“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你偷了我的錢財,我不與你計較,拿出來吧。”
說著,裴璟伸出手去。
小孩淚流滿面,枯黃毛燥的頭髮因為方才的放瘋跑而散落下來,配上破舊髒汙的衣裳,顯得整個人可憐又無助。
宋懷玉見狀有些不忍,便用靈力向裴璟開口:“不如給他吧,我們可以打獵賺取銀錢,反正此行算是散心,慢慢來也無妨。”
裴璟聽到傳音,盯著面前邊哭眼睛邊咕嚕嚕轉的小孩:“算了,你......你幹甚麼!?”
安慰的話還未說完,裴璟便眼前一片花白,那小孩竟乘著裴璟不注意,揚起一把沙子撒到了裴璟臉上。
裴璟眼睛刺痛,手忙腳亂擦去臉上灰塵時卻發現那小孩跑了個沒影。
“可惡!”裴璟氣憤不已。
宋懷玉亦沒有想到那小孩竟會如此,趕忙反應過來對裴璟喊:“左邊那條小巷,他腿上有傷跑不了多遠!”
裴璟迅速反應過來,追著小孩拐到了更狹窄的一條小巷。
巷子兩側牆壁極高,顯得中間道上昏暗潮溼,若不是裴璟行動靈巧,險些被小孩推搡過來的竹竿給砸傷。
原本宋懷玉想放人一馬,豈料那小孩竟死性不改,竟跑得更快。
小孩仗著熟悉地形,三下兩除二便甩開了裴璟,一溜煙弓著腰鑽進了一個後院。
宋懷玉靈力探了出去,立馬鎖定了一處院落,然而靈力回饋過來,宋懷玉卻臉色微變。
“阿璟,要不還是算了吧,”宋懷玉微妙道。
裴璟氣得跺腳,被戲弄的恥辱令他臉色發紅,不等宋懷玉再說甚麼,裴璟咬牙拔劍只只衝了過去。
被慌忙間鎖住的後門被裴璟踹了一腳後搖搖欲墜,不消片刻,裴璟便破門而入。
“出來!”裴璟怒道。
後院屋子裡的人聽到裴璟罵聲,愣了片刻,便嗚咽出聲,未等裴璟去屋內揪出小賊,便看見一個衣衫單薄的濃妝女子拉著方才的小孩走出了屋子。
宋懷玉透過赤龍游衣的布料,視線落在了面前憔悴瘦弱不成人型,卻依舊濃妝豔抹壓下病容的女子身上。
裴璟這才後知後覺自己來了甚麼地方。
前院小樓裡嬌俏女子聲音不斷傳出,歡聲笑語不斷傳來,濃烈刺鼻的胭脂水粉味縈繞在鼻尖。
“你又偷甚麼了?還不快拿出來!”女子咳嗽幾聲,啞著嗓子怒斥道。
原本躲在女子身後的小孩被蠻力拉了出來,頂著裴璟兇殘的眼神,小孩嚇得眼淚噴湧,全身瑟瑟發抖。
儘管如此,卻還是不肯將錢袋拿出來。
女子見此情形又羞又氣:“你這逆子!枉我攢錢讓你去學堂,你不去也就罷了,竟從哪裡學來的惡習!你!你簡直是丟老孃的臉!”
幾句話說完,女子頭昏腦脹,身影搖搖擺擺,小孩趕忙去攙扶,反倒被女子一把推開:“還不快把東西還回去!”
女子的話並沒有起多少作用,小孩倔強地看了女子一眼,嘴巴一撇抬腳從院裡跑了出去。
裴璟皺起眉頭去看女子,女子站在屋外,冷風一吹輕薄的衣服根本擋不住冷意。
“他拿了甚麼?小女子願賠償公子,希望公子莫要生氣,”女子柔柔行禮,語氣懇切卑微。
裴璟後退一步,語氣平靜:“無妨,看你二人生活貧苦,我便不打擾了,錢也不必還了。”
女子從衣袖裡拿出的幾枚碎銀,固執地要遞到裴璟手裡。
裴璟趕忙後退,避之不及般丟下幾句:“我先走了。”
說罷匆匆忙走出了院落,原本逃開的小孩竟站在小巷不遠處,看著裴璟走來,小孩雙膝跪地,視線從裴璟腰間佩戴的靈劍上掃過,隨後哀求道:“您是修仙之人對嗎?”
見裴璟點頭,小孩欣喜若狂,一個勁磕頭:“求求仙師,求仙師教我法術!哪怕是半招,我韓奇感激不盡,求求您了!”
宋懷玉聽罷,饒有興趣地調侃:“看來我們阿璟竟也要有徒兒了。”
裴璟盯著小孩不說話,小孩被看得渾身發毛:“我!我不是故意要偷您錢袋的!我,我,嗚嗚嗚嗚......”
小孩被嚇得哭泣起來,再也沒有方才頑劣。
“為何要修仙?”裴璟冷聲問道。
韓奇狼狽地擦乾眼淚,啞著嗓子,指著不遠處的青樓嘶聲道:“城中數十座青樓中的女子皆是被拐賣來的,青樓裡每日都有人慘死,卻無人敢制止,歸根結底!是因為這些青樓是修仙之人所建!力弱之人,只能任人宰割,”
“我!我不甘心!憑甚麼修仙之人就可以視人命為廢土?”韓奇沙啞回答道。
宋懷玉聽完頓時勃然大怒。
裴璟亦反應迅速:“你可知是哪門哪派所建?”
韓奇憤恨地擦去眼淚,一字一句恨道:“通!天!宗!”
宋懷玉與裴璟一震,不可置信地問:“通天宗?”
“是!”韓奇無比篤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