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朵環形斑紋—自刎
初生的細長藤蔓爬滿牢房,樹藤上密密麻麻的嫩葉擠在地上拼命往土裡鑽,然而藤蔓掘開地磚,卻觸碰到了一層結界,頃刻間,秦少微尖叫一聲,數條藤蔓像是觸到烈焰般,哆嗦盤旋到秦少微腳邊。
秦少微臉上肌肉抽搐,表情扭曲猙獰,嘴裡吐出的話卻是一道蒼老尖銳的聲音:“黎言惜!你這個懦夫!讓徒兒衝在前送死,你還有甚麼臉面敢接管通天宗!”
被不停咒罵的黎言惜充耳不聞,反而冷臉將手中陣法迅速補全。
秦少微只感覺到一股強悍的靈力貫入身體,隨即夏惟仁的魂魄被死死拘困在了體內,陰狠的咒罵聲瞬息封閉,魂魄被法陣封印無法動彈。
“多謝,師叔。”
秦少微滿頭大汗,嗓子乾澀刺痛,全身劇痛無比,他顫顫巍巍從地上爬起,緩了半天才回過神來,對黎言惜道謝。
黎言惜閉眼,靈力運轉一個小周天後才緩緩開口:“此法也只能暫時困住他,若想要徹底將他斬殺,還需去各個宗門家族尋找秘法。”
秦少微臉上落寞,愣愣地捏了捏自己已經變成藤蔓的下半身,聲音苦澀:“如今能保住一條命已算是幸運,又怎麼敢奢求脫困,我,我那也不去了,我要留在通天宗。”
“反正在哪裡修道不是修,在通天宗,我就不怕他出去害人了,”秦少微勾起唇角勉強笑道。
聽到這話,黎言惜亦是心中煩悶,秦少微天賦異稟,生來便是修仙的好料子,原以為少年英才必將問鼎蒼穹,卻不料,竟然被自己的師尊暗害,竟險些連軀殼都被奪了。
大牢內沉寂幾息,兩人相顧無言。
菟絲子一旦纏身便難以除盡,秦少微雖嘴上安撫,到了此刻也不免覺得心中哀慼。
“我......對不起,”秦少微嘴唇蠕動,終是愧疚地低下頭。
黎言惜自然知曉他想說甚麼,但宋懷玉身死他也有過錯,眼看著裴璟傷口一日日恢復甦醒在即,黎言惜卻不敢面對裴璟。
正當二人沉默之際,裴璟那方忽然靈力暴漲,霎時間靈力形成風刃,瞬息盤旋住裴璟。
黎言惜瞳孔一劍,立馬召出靈劍擋在秦少微面前。
“璟兒!”牢內空間狹小,秦少微又重上傷在身動彈不得,黎言惜咬牙抵抗發了瘋般攻擊周遭一切的靈力,一邊大聲喊話。
許是黎言惜聲音喚醒了神志不清的裴璟,靈力驟然抽回,大牢內平靜下來。
“璟兒?你怎麼樣了?”黎言惜趕忙走到關押裴璟的牢房前,開啟結界走了進去。
裴璟眉頭緊皺,混沌的雙眼兩股力不停爭奪,在丹田劇痛之下,裴璟驟然睜大眼睛哀嚎一聲,徹底清醒過來。
黎言惜瞧著裴璟眼中逐漸變得清明,不由得心臟一顫,猶豫不敢上前說話。
比黎言惜道歉更快的卻是裴璟嘶啞的聲音:“她沒了,對嗎?”
裴璟語調平靜,俊秀的臉上瞧不出一絲情緒。
好像在問明日天氣般平和。
“......璟兒,你莫要做傻事,”黎言惜趕忙道。
豈料對上裴璟毫無波瀾的雙眼。
“我懂,我都懂,”裴璟晃了晃手腕上的玄鐵鏈,突然笑了起來:“你們都想要報仇,所以沒有開啟結界。”
“對不起,”黎言惜鼻腔酸澀,心中刺痛無比。
裴璟充耳不聞,轉過頭去對著惴惴不安的秦少微繼續說:“秦少微,我當真恨你蠢笨不堪,你明知夏惟仁做了惡事,卻還自欺欺人,維護那老狗,我和懷玉都那般提醒你,你不聞不問,如今死傷無數,有多少無辜之人死在了你的手下?”
“讓這麼多人為你所謂的的師徒恩情陪葬,當真......奢侈,”裴璟看著臉色蒼白幾乎搖搖欲墜的秦少微冷冷開口。
“是我的錯,我會贖罪!我會以身鎮壓夏......”秦少微淚如雨下,抱著自己的頭不停搖頭尖叫。
黎言惜看出秦少微古怪的反應,眼皮一跳,連忙勸告:“璟兒,懷玉之死不是他一個人的錯!”
裴璟瞳孔緩慢轉動,淺綠色的眼睛直直對向黎言惜。
“說得對,其實是我害死了懷玉,我該死,”裴璟淡淡開口。
“我是說我亦有錯!”黎言惜慌忙開口。
“你沒錯,”裴璟站起身,隨意地扯開拘束在手腕上堅固無比的鐵鏈,當著黎言惜的面,隨手丟開。
裴璟一步步靠近,黎言惜臉上表情也愈發難看。
“該死的人是我才對,”裴璟深吸一口氣,輕輕開口。
黎言惜站在原地,見裴璟欲走出牢房,當即伸手攔住:“璟兒!你體內魔氣未消,倘若出去再造殺孽該如何?”
裴璟只是動動眼皮:“不會的,他不會再出來了。”
說罷,推開黎言惜的手臂:“黎峰主,傳令下去,今夜酉時,七峰峰主到主殿聽召。”
黎言惜看著裴璟離開的背影,忽然感到心底空了一片。
聽到裴璟甦醒後,宴芷卻憂鬱重重,連帶著整個人都木愣起來,連自己何時昏昏噩噩被帶到主殿都不知道。
昭陽身穿峰主服,惶恐不安地看著高坐在宗主寶座。
隨著最後一個人走進主殿,裴璟抬起眼皮,從殿內眾人身上掃過。
“我要退位,宗主之位,就由黎峰主接任,你們,要攜手共進,重振通天宗,”裴璟開口道。
像是一道驚雷炸破天際,眾人瞬間吵成了一片。
“宗主不可!”孫徵聽到這話猛地站起身喊道。
寧淵和宴芷亦緊隨其後勸告。
然而裴璟已經下定決心,不等黎言惜開口,便在接任文書上,重重蓋上了宗主印章。
“我本無心掌管宗門,懷玉已死,是非對錯我已無心理會,”裴璟拿著文書,走到黎言惜面前:“自此,天涯路人,我與通天宗再無干系。”
此話一出,大殿內頓時無聲無息。
“你要去哪兒!?”黎言惜面色一變,抓住裴璟的胳膊厲聲道。
裴璟沒有說話,只是強硬地將文書塞到黎言惜手裡,自顧自打往外走:“我的生死與你們無關,莫要來找我。”
黎言惜身體一震,隨即快步上前欲攔住裴璟。
方才還情緒平穩的裴璟,突然咆哮如雷:“我說了不要跟著我!”
“我為甚麼要留在通天宗!?你說我為什呀要留?”裴璟猛地轉過身,眼圈早已紅了一片。
“如果不是懷玉,我在那夜便被莊衫給殺了!如果不是她,我怎麼會安然無恙活到現在!?我走到現在,都是懷玉全力託舉!現在她死了!因為我才死的!”
裴璟吼道,淒厲的聲音響徹主殿角落,眾人看著裴璟瘋癲的模樣,頓時嚇了一跳。
“是我無能,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生了心魔,是我親手殺了她!你們叫我如何能原諒自己!”
“活著,然後帶著悔恨活一輩子嗎?如果我未曾遇見她,我或許無論如何都會茍延殘喘活下去,”
裴璟說完,深深吸了一口氣,下意識摩挲著衣袖上的赤龍紋,最後一字一句道:“既不能同生,惟願共死。”
“我得走了,不然她會等太久的,”裴璟輕輕開口。
宴芷淚流滿面,卻不知怎麼勸告。
黎言惜欲說些甚麼,卻被裴璟眼神震退。
天際蒙著陰雲,黑沉的雲蓋在屋頂,顯得沉悶難以呼吸。
裴璟走出了主殿,才垮下肩膀無神地環顧四周。
卻發現宋懷玉走後,自己連去往何處都不知道了,心中悔恨哀愁無窮無盡,卻怎麼也哭不出來。
裴璟動動嘴唇,臉上冰涼一片,上手一摸,卻摸到了滿手水跡。
裴璟昏昏噩噩走著,卻不知何時走到了母親的小屋,看著古樸簡雅的小門,裴璟微微一愣。
這裡是自己和宋懷玉初見的地方,看著熟悉的小院,裴璟頓了片刻,隨後緩緩走到母親靈位前。
自母親離世,莊衫便封鎖了小屋,連清明時都不肯讓人祭拜,好在宋懷玉來後,便逼迫莊衫開放了小屋。
自此裴璟再也不用偷躲著避開人來祭拜。
走到靈位前,裴璟跪坐下來輕輕開口:“阿孃,對不起。”
“我,我活不下去了,”裴璟說罷,便低垂著頭,啜泣起來:“我沒有保護好她,是我害了她,若是我從未來過這世間便好了。”
“這樣的話,阿孃,懷玉,都不會死了,”裴璟哽咽著艱難開口。
沉默了許久後,裴璟才動了動僵硬的手臂,召出靈息劍。
隨後,靈息劍心橫亙在脖子上,擦出了血絲,靈劍護主,沾染了血後顫抖不已,劍柄靈力翻湧不斷衝擊著掌心。
“安靜些,”裴璟死死捏住劍柄,隨後閉上眼睛,毫不猶豫地劃破了脖頸。
靈息劍落地,鮮血噴湧而出,黑色赤龍游外袍淨數被血淋溼。
裴璟蜷縮著身體,脖頸處的傷口劇痛,連帶著呼吸都困難無比,眼前花白一片,寒冷逐漸襲來。
裴璟閉上眼睛。
鮮血流淌了一地,赤龍游衣的衣襬沾到了血,如同活了般緩緩吸收血液。
衣袍蠕動,輕輕包裹裴璟痛得打顫的身體,一條綢緞艱難地從外袍裡伸起,攀爬到裴璟的脖頸,隨即纏住了流血不止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