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朵環形斑紋—兩隻小苦瓜
“懷玉!!!!”
隨著一聲通天巨響,結界被脹滿的靈氣撐出了裂縫,霎時間靈氣逸出,滿天杏花瞬息離枝,粉色杏瓣飄飄揚揚,遮蔽了所有人的視線。
“結界破了!”黎言惜慌忙喊道。
隨後,結界上的裂縫咔嚓一聲,盡數碎裂。
結界外的眾人這才看見三人慘狀。
夏惟仁腹部破了一個大洞,鮮血噴濺而出,尖銳的劇痛令他哀嚎不止,儘管如此,靈劍卻還死死攥在手心不肯放鬆。
宋懷玉靈力耗盡,金丹幾乎碎裂。然而夏惟仁卻撐著站起身,欲掐決逃遁,宋懷玉推開裴璟,強撐起身體,用盡最後一絲氣力,提起靈息神劍,將其灌入靈力,一劍扎穿夏惟仁的胸口。
夏惟仁躲閃不及,被靈劍頂在石壁上不可動彈。
然而宋懷玉靈力損耗過多,甚至來不及為裴璟壓制魔氣,就被極度的疲乏和劇痛席捲全身,下一刻,便徹底失去了意識。
裴璟眼睛血色未褪,原本遊刃有餘的表情在看到宋懷玉拼死一戰,消失在自己面前後徹底陷入了呆滯。
宋懷玉的聲息徹底消失,裴璟似是無法接受原本篤定的結局怎麼會突然變成這樣,整個人呆呆地抓握住沾滿血跡的綢緞,隨即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哀慼表情:“懷玉,不見了。”
黎言惜在結界破裂那一刻便瞧見了宋懷玉以身入局抓住夏惟仁,自然也沒有錯過她靈氣消散,氣息泯滅。
寂靜的杏林中只有杏瓣墜地的細微聲響,隨後林中突然爆出淒厲絕望的哭喊,極度崩潰的哭聲驟然驚起了棲息林間的鳥獸。
霎時間飛鳥離林,嘶啞的哭聲更盛。
黎言惜聽著這悽慘的哭聲心中鈍痛不已,立馬走上前安撫,然而走到裴璟面前時,臉色驟然一變。
隨後怒火萬丈,咬牙一掌打暈捂著臉絕望哀哭的裴璟。
寧淵捆住了奄奄一息的夏惟仁,又施加了幾個結界才去看裴璟的狀況。
豈料還未走出幾步,便聽到黎言惜冷聲下令:“將這逆徒壓至大牢!”
稍後聽到訊息匆匆趕來的弟子皆是一愣,哆嗦著不敢上前。
昭陽幾乎竭力倒在地上,滿眼淚水地看著宋懷玉消失的方向。
方才和孫徵在外破陣耗費了氣力和靈力,現下竟無力站起的力氣,儘管如此,昭陽還是跌跌撞撞爬起來,走到裴璟面前,直到自己沒有感受到一絲宋懷玉的靈力後,才脫力般倒地哭叫:”都怪我,都怪我!如果不是我猶豫不肯開啟結界,這結界怎麼會被夏惟仁下手腳!”
裴璟魔氣入體行事劍走偏鋒,夏惟仁對靈氣虎視眈眈,結界破開時偏偏裴璟安然無恙,其餘兩人一死一傷,再蠢笨的人都能想到結界裡發生了甚麼。
昭陽自然也沒錯過裴璟血紅地雙眼和控制不住散溢的魔氣。
黎言惜垂眼看著昏迷不醒的裴璟,只覺得嗓子刺痛。
方才那一時的遲疑,竟讓局勢逆轉,甚至導致宋懷玉身死,倘若裴璟清醒過來會做甚麼事,黎言惜想都不敢想。
在場眾人都領教過裴璟入魔發瘋肆意屠戮的樣子,杏林中悄然無聲,誰人都不敢上前。
生怕裴璟醒來理智不清趕盡殺絕。
孫徵將在場眾人表情看在眼裡,頓時氣得幾乎七竅生煙,他上前一步撕扯住黎言惜的領口,揮起拳頭朝著臉狠狠一拳。
“拉開他!”寧淵從方才震驚中緩過神來,一扇子將兩人分開。
孫徵怒火中燒,若不是被後面趕來的宴芷擋住,竟想一斧子砍向黎言惜。
被孫徵這樣一鬧,黎言惜吐出一口血,歪著頭目光逐漸清明,他無視孫徵的怒吼,聲音愈發威嚴:“聽不懂我的話?”
隨後弟子們張皇失措跑上前來,用困仙繩綁住裴璟將人帶了下去。
宴芷坐鎮後方匆匆趕來,眼看著裴璟被綁下去,宋懷玉不見蹤跡,頓時一口氣提在嗓子裡:“阿璟魔氣不穩又入魔了?懷玉呢?她在哪兒?”
黎言惜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艱難地說出了宴芷最不想聽到的那句話:“她,沒了。”
宴芷頓時感覺一片天昏地暗,身體搖搖欲墜。
“甚麼叫沒了?你們便是這樣保護小輩的!”宴芷不可置信,聲音淒厲:“我們設的局不是萬無一失嗎?又怎會出錯!”
“結界,我沒有開啟,”黎言惜啞著嗓子愧疚道。
沒有開啟結界,因為害怕夏惟仁再次逃竄從此不見蹤跡報仇無望,便是因為一己私慾,致使一死一傷。
黎言惜比誰都明白,宋懷玉身死,裴璟決不會獨活。
宴芷自然也聽出了後話,霎時間淚流滿面。
“你對得起誰啊?你誰都對不起!你這個懦夫!”宴芷環顧四周痛罵道。
“當初眼睜睜看著裴歡嫁於別人,現在又為了所謂的報仇,陷人於危難,你!你平日借酒消愁,最後連仇恨都要讓旁人去報嗎!你這個偽君子!懦夫!!!”宴芷咒罵著。
黎言惜一言不發,沉默地愣愣盯著地面。
啪嗒——啪嗒——
微涼的雨珠傾散人間,雨絲密集而迅速,很快淋溼了地面。
黎言惜張開佈滿老繭的雙手,胸口壓抑許久的痛苦砰然而出,雙膝驟然失力重重跪在地上。
一場春雨瀟瀟,幾乎帶走了通天宗的生機。
連帶著宗門內弟子都縮頭縮腦,不敢在這個時候觸黴頭。
宗主被關,黎言惜一改往日閒散,整個人陰沉下來,開始大刀闊斧整頓通天宗,最為平和的宴芷大有與其他人斷席的模樣,整日呆在大牢不肯出來。
宴芷從裴璟身上抽走最後一根牛毛針,又用靈力勉強鎮壓住在裴璟體內四處遊走魔氣,這才鬆了一口氣。
裴璟神志不清,雙膝跪地手腕各套著兩隻鐵鏈被困在牢內,嘴裡不停喊著宋懷玉的名字,喊著喊著 又變成了膽怯絕望的哭音。
宴芷心中愁緒未消,又瞧著裴璟被魔氣控制變成非人的樣子,忍不住掉下眼淚。
哭泣聲嗚嗚咽咽,很快驚醒了另一側牢房裡關押的人。
秦少微驟然睜開眼睛,望見頭頂昏黃的燭燈,話還未說出口,眼淚就先流了出來。
“師叔......”秦少微哽咽開口。
腹部的劇痛只能讓他仰躺在地,空蕩的丹田和早已被靈力撐碎的經脈無一不告訴秦少微發生了甚麼。
然而身體被控制,意識卻清醒地看著扶養自己長大的師尊做下滔天罪行,秦少微只覺得心中一片寒涼,再也生不起一絲暖意。
聽到耳畔艱難的喊叫,宴芷擦乾眼淚,冷著臉提起靈劍,一步步走到秦少微面前。
看著秦少微熟悉的面龐,又想起他身軀裡藏著一具惡魂,宴芷便趕到一陣窒息。
“夏惟仁,你真該死啊,”宴芷恨聲道。
意料當中空口狡辯,糊弄人心的話並沒有響,反而是秦少微痛苦的哭音:“師叔,殺了我,殺了我吧,讓我解脫好不好?求求你了。”
哀求聲不斷,宴芷垂下眼眸,看到秦少微痛苦掙扎的眼神。
“你究竟是誰?”宴芷咽咽口水,冷下臉後退一步。
聽到宴芷聲音中的冷意,秦少微愣了許久,隨後才輕聲開口:“我年幼時,師尊對我嚴苛無比,那時候我身上總帶著傷,師叔看不過去,送來了些丹藥,卻被師尊以磨礪我本性的理由給收了起來。”
“師叔知道此事後,便每日悄悄在我早課的座墊下藏上幾枚鎮痛丹,”秦少微似是回憶過往,疲憊的眉眼彎起:“在師尊眼皮子底下,師叔竟不怕被旁的弟子笑。”
宴芷聽罷,早已是淚流滿面:“少微?”
秦少微鼻子一酸,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巨石喘不過氣:“嗯。”
隔了許久,秦少微聲音篤定:“師叔,我沒救了,對吧?”
宴芷頓時泣不成聲:“傻孩子,說甚麼喪氣話,有我在,你的傷一定會好。”
秦少微艱難地搖搖頭:“他的魂魄還在我體內,想要徹底滅魂,就必須連同我也一起殺了。”
“我,我......不想活了,”過了半響,秦少微才輕聲道。
宴芷猛地擦去眼淚,聲音堅定:“那老孽障該死!但到底不該用你去陪葬,難道他佔了你的軀體,死後還要與你糾纏不分嗎?”
聽到這話,原以為自己能安然赴死,身體卻擺脫控制猛地乾嘔起來。
“我要怎麼辦,我該怎麼辦?我殺了那麼多人,我,我如何能放得下?”秦少微艱難爬起,顫抖著舉起雙手,燭光下掌心陰影一片,如同粘稠的血液自手心流淌。
“我也想矇蔽自己,說那是師尊所殺,可!可歸根結底,卻是我一手造成的!”秦少微痛苦道。
宴芷亦是痛苦不堪,她看著秦少微被折磨的身心憔悴的悽慘模樣,只得聲音嘶啞:“還有一個法子,將這老東西敢出去。”
秦少微原本趴伏著的身體猛地一顫,隨後眼中閃過一絲光芒:“我要怎麼做?”
“木化症,”宴芷嘴唇輕啟吐出三個字。
“他不是恨自己木頭的身體嗎?讓他生不如死,痛不欲生的法子,不就近在眼前?”宴芷開口道。
“可你也會木化,最後......也會變成他一樣,變成樹人。”
“好,”秦少微閉上眼睛,強忍著腦海深處尖銳的嚎叫和被魂魄幾乎被撕裂痛苦的當機立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