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朵環形斑紋—約定
苦澀的中藥味隨著咕嘟咕嘟的聲音，漸漸飄散到小屋四處。
一枚赤黑交疊的龍鱗放在裴璟手邊，龍鱗絲絲縷縷散出靈氣進入裴璟經脈，微弱的靈力不斷調和裴璟體內的魔氣。
宋懷玉正趴在床邊淺眠，迷迷糊糊聽到中藥熬開的聲音，心底猛地一驚，睏意瞬間消散，宋懷玉趕忙跑去將藥從小爐上端了下來。
一臉好幾日的藥灌下去，裴璟依舊沒有要醒的跡象，宋懷玉端著碗輕輕坐在床邊，低頭去看裴璟蒼白的睡顏。
宋懷玉輕輕嘆了口氣，斜身側坐，單隻手托起裴璟，讓他靠在自己肩膀，隨後又用小勺一口一口將藥灌入口中。
可惜裴璟嗅覺一流，舌頭更是靈敏，縱使昏迷不醒也一點也喝不得苦澀的藥，往往是喝一半吐一半，宋懷玉沒了法子，只好掐住裴璟的臉，半掰半哄才能服藥。
一陣風波下來，宋懷玉背後浮了一層汗。
“昏迷了都這麼挑嘴，看來我是把你養得太好了，”宋懷玉戳戳裴璟有些消瘦的臉頰自嘲道。
自洛思望發現自己遺留的鱗片，帶著宗門弟子回來後，宋懷玉才從他口中知曉當初自己獨自離宗後，裴璟茶飯不思，連著晝夜處理宗物，還要時刻提防百宗進犯，幾乎不眠不休像是虐待自己身體般轉移注意。
但用令牌送出去的訊息一次也沒有回應過，等到裴璟擅自做主跟隨百宗前往荒原時，看到的確實自己被圍攻“慘死”的一幕。
洛思望語氣裡帶著責怪，向來牙尖嘴利的宋懷玉卻無力反駁。
那時候宋懷玉自己也不清楚對裴璟要用何種態度對應，可一看到裴璟以同樣的方式險些死在自己面前時，甚麼身份有別，甚麼分寸早已灰飛煙滅。
她只想好好抱抱裴璟。
若不是裴璟強撐清醒，用尾巴勾住自己的的手腕，只怕懸崖之上無人倖免於難。
宋懷玉想到此處，心頭又泛起了酸澀，這股難受還未來得及宣洩，便被拍得咣咣震天響門給打斷。
宋懷玉擦去檢眼角水跡，趕忙去開門。
“宋師姐，寧師叔有情，”昭陽眼眶發紅，卻還是強撐著笑向宋懷玉打招呼。
宋懷玉瞧著不復往日豔麗裝扮，如今一席素衣的昭陽，這才後知後覺起來。
如今夏惟仁叛宗，寧淵確實沒有甚麼理由再裝成洛思望的樣子行走在通天宗。
“你去祭拜洛師叔了？”宋懷玉輕輕問道。
昭陽點點頭，嘴唇動了動卻沒再說甚麼，而是指了指宗主殿方向：“那些狗賊醒了，正吵著要個說法。”
宋懷玉朝後看了眼正在昏睡的裴璟，便輕輕合上了門，臉色驟然變得陰沉：“走吧，去看看他們還能翻出甚麼浪花。”
待到宋懷玉緩步進入宗主殿後放在吵鬧入菜市的一群人驀然沒了聲音，一個個縮著脖子，眼神直勾勾盯著宋懷玉。
宋懷玉斂了斂衣袍，一步步走到左邊第一個位置坐下，這才掀起眼皮笑道：“我放過你們，你們卻眼巴巴找死，在通天宗內還敢如此猖狂，是誰給你們的膽子！！”
一盞熱茶怦然掃落在地，濺起了碎瓦和茶水潑溼了離得近的人，卻依舊沒人敢出聲。
眼看著宋懷玉視線掃過在場眾人的脖子，便有人嚇得哆嗦，顫顫巍巍喊著黎言惜的名字，其他讓黎言惜能開口放個臺階。
然而黎言惜抱著劍老神在在閉目養神，充耳不聞眾人叫喚，反而對宋懷玉問道：“這些人該如何處理？”
宋懷玉冷笑一聲，站起身朝眼前嚇得如鵪鶉的人群走去。
“罪一，為奪靈力不惜冠冕堂皇假意支援通天宗，實際卻令我宗被圍剿，致使我被圍攻被迫落入魔界撿回一條命。”
“罪二，編纂惡事嫁禍裴璟，導致通天宗被天下百宗仇視，致我宗門弟子流離，宗主重傷至今未醒。”
宋懷玉每說一句，便向前走一步，步步逼近，只至眾人無路可退，只得驚慌失措跪地求饒。
“罪三，明知夏惟仁修習邪功，且奪舍弟子，依舊與之為伍，被利矇蔽殘害無辜！”
話音剛落，宋懷玉面容冰冷抽出靈劍橫在眾人頭頂。
“我我我......饒命，都是夏惟仁暗中攛掇我們的！都是他！”
“我們也是受人蠱惑，這才對通天宗下手，宋仙子饒我們一命，饒我們一命啊！”
哭喊哀求聲很快響成一片，磕頭聲亦是此起彼伏。
卻也有人梗著脖子大喊：“裴璟傷人在前，怎就不容我報復回去！？你如今毫髮無損，可我師尊卻慘死，你讓我如何咽得下這口氣！？”
聽著下面嘈雜的聲音，宋懷玉厭惡地撇撇嘴，隨後聲音冷冽：“你們無辜，可我呢？裴璟呢？就不無辜了？”
“我無事，你們先前所幹的事情就可以一筆勾銷？”宋懷玉看向方才出聲的青年男子，隨後嘲諷似地問：“不是你們這群偽君子為了成仙，想要奪取我靈力的嗎？”
“如今倒打一耙，還想讓我原諒不成！哼，做夢！”宋懷玉咄咄逼人，將青年逼得啞口無言。
“你，你不能殺我們！？我們雖不如通天宗根基深厚，卻也是各處有名的宗派，若是你殺了我們，天下人又怎能放過你！”其中一個白髮鶴顏的老頭杵著龍杖大喊道。
話音剛落，黎言惜睜開眼瞪向老頭：“怎麼，花佰長老覺得自己所行之事還能讓你留一命？”
“我通天宗宗主重傷瀕死，眾多弟子被你們圍攻死傷無數這筆賬該如何清算！？”黎言惜怒吼道。
“不不不，你不能殺我，你不能殺我！！”眼看著黎言惜陰狠拔劍，老頭連連後退。
宋懷玉原以為黎言惜只是威脅一番，可是誰料，在宋懷玉轉身那一刻，龍杖落地，緊接著便是撕心裂肺的尖叫。
方才還以為自己命不該絕的眾人，被鮮血潑了一頭一臉後才算是徹底絕望，軟著身體哀求不斷。
宋懷玉皺眉掃了一眼死不瞑目的屍首：“拖出去。”
角落便有兩名弟子低著頭將花佰帶著溫熱的實體抬了出去。
黎言惜擦去劍上血跡，眼神複雜地看向宋懷玉。
宋懷玉自然懂得通天宗如今聲名狼藉，時刻有被夏惟仁捲土重來的機會，便不著痕跡地點點頭。
“哼，想活？我給你們一個機會，”宋懷玉一甩袖子冷聲問道：“我所述之罪，你們認不認？”
殿內安靜了幾息，便立馬此起披伏回答道：“認，認罪，我等認罪，”
宋懷玉當即問道：“好，你等今日便寫一罪己詔，開誠佈公向天下之人訴罪，洗刷通天宗和裴璟身上冤屈！”
此話一出，方才還滿口應答的人接二連三噤了聲。
“不說話是想和花佰一個下場？”宋懷玉心中惦念裴璟，便不耐煩問道。
花佰留下的的血腥味還未散盡，被宋懷玉一威脅，眾人臉色大變，縱使無法接受，只得低著頭接下侍從遞過來的紙筆。
“若有一字為自己巧言辯駁，你們可知道下場？”宋懷玉斜掃了一眼，便知曉他們所想，隨即先發制人。
紙筆發出的沙沙聲響成一片，宋懷玉見黎言惜臉上躊躇不安，疑惑道：“師叔可還有事？”
黎言惜掃了一眼宋懷玉身上和裴璟如出一轍的赤色龍紋外袍，沉默片刻篤定：“你是赤龍。”
“是，”
宋懷玉原以為自己只是穿書穿越成了大反派的外套，誰料想，赤龍游衣卻是由赤龍血肉屍織造而成，在瀕死那一刻，體內靈力爆發，赤龍游衣內的靈力隨之感應，自己因此化龍跌入魔界。
接受過自己是反派的外套後，再接受自己變成了龍似乎也不是甚麼難事。
宋懷玉自我安慰地想。
瞧見黎言惜欲言又止的模樣，宋懷玉輕嘆道：“師尊可是覺得，我在數百年前被通天宗叛變而死無全屍，如今又和裴璟站在一塊心中有無怨恨？”
宋懷玉開啟天窗說亮話，黎言惜自然不是寡斷之人，隨即問道：“是，但你先前對璟兒生疏萬分，如今怎麼又形影不離了？你若怨恨裴家讓你屍骨無存，做甚麼我都沒有怨言，但璟兒是無辜的，你萬不能辜負他的真心。”
“更何況他已入魔，瘋瘋癲癲不成樣子，若被你......”
“不會，我不會騙他，他喜歡我，恰好，我也是，”宋懷玉平靜道。
一席話倒是將顧慮悉數堵了回去，黎言惜這才鬆了一口氣：“如此便好，有你在，我也算是放心了。”
宋懷玉點點頭，說出了心中猶豫許久的答案，心中那塊石頭也算徹底落地。
二人沒再說話，殿內悉悉索索吵鬧起來。
宋懷玉走上前去看罪己詔，盤點一遍卻發現少了幾份，瞧著下面鬼鬼祟祟的模樣，宋懷玉不禁氣上心頭：“怎麼，想找死？”
“你，你是赤龍，你想殺我我們輕而易舉，此事一過，若你再秋後算賬怎麼辦？”一個女子顫聲道。
緊接著便是幾道附和聲。
宋懷玉手指抵著下巴，眼睛一轉計上心頭：“怎麼，你們懼我修為高深，會像你們一樣出爾反爾？”
眾人磕磕巴巴，眼中害怕萬分，卻是強撐著點頭。
宋懷玉嘴角隨即漾出一抹微笑：“不如我們做個約定。”
“絕不會出第一劍”
“如何？你我互不干預，倘若一人率先攻擊，另一人便隨意處置。”
宋懷玉笑意不達眼底，微妙地看著臺下逐漸喜笑顏開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