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朵環形斑紋—鄭家母子
“眾人警戒！”
孫徵手持靈斧站在靈舟上，何靄瑟瑟發抖地蜷縮在靈舟角落，正滿眼恐慌地盯著漸漸靠近的新嵋地界。
宋懷玉腦袋上簪著易形簪，偽裝成一個小侍女扶住何靄。
“莫怕，”宋懷玉低聲道。
靈周緩緩降落在城鎮邊緣，孫徵揚手：“下船，換車馬入城。”
說罷，眾弟子紛紛下船從儲物戒內放出同樣奢華張揚的馬車隊，宋懷玉見狀，低著頭將何靄扶上馬車，隨後悄無聲息地給何靄身上設下一枚防衛陣法。
“夫人，啟程了，”宋懷玉開口道。
孫徵騎著高頭大馬在前方領路，從進入城鎮開始，宋懷玉便察覺到一絲不對勁來。
周遭時不時有人探頭探腦監視著車隊，好似在尋找著甚麼，直到走了數百米，這股陰冷的眼神也未曾停下，宋懷玉眼睛一轉，掀開馬車上的簾子，將何靄和車內略顯空蕩的擺置都露了出來：“夫人，奴婢看前方有甜水鋪，夫人若是口渴，奴婢去買些回來？”
何靄見宋懷玉突兀的舉動，便知曉了其中緣由，立馬眼神慌張起來，捏緊自己的披帛，像是被嚇到般罵道：“你這妮子，多事甚麼？”
說罷，便隨手將簾子扯了下來。
那道視線隨著簾子合上消失地無影無蹤。
宋懷玉側頭看向高樓上忽然關合上的門窗抿唇一笑。
不消片刻，車隊前便有一個乞丐慌慌張張衝了出來，狠狠撞到孫徵的赤血馬，驚得赤血罵嘶吼彈跳，險些將車隊裡的馬都驚起暴走。
“放肆！”孫徵豪聲一喊，馬匹瞬間被震在原地，這才沒有將整條街道弄得人仰馬翻。
乞丐立馬跪在地上對著孫徵磕頭哭喊：“大爺饒命！大爺饒命啊！是是我有眼不識泰山，驚擾了大爺車隊，求大爺放我一命吧！”
說著，乞丐涕泗橫流抱住孫徵的大腿嚎哭。
眼看著華服被乞丐身上的泥垢弄汙，孫徵登時氣得揪起乞丐的頭髮怒吼道：“你這廝攔在此處是與老子過不去！”
乞丐拼命搖頭，雙手掰著孫徵的手欲將自己的頭髮解救出來。
眼看著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孫徵的小弟子陸豐連忙上前抱住自己師傅的腰：“師傅莫氣！通天宗現在本就名聲狼藉，師尊還要給少宗主添麻煩不成？”
原本孫徵氣怒想將乞丐踹出去，聽到陸豐那句少宗主，這才強忍著怒火，將起乞丐鬆開：“給老子滾！”
乞丐連滾帶爬鑽入人群沒了影子。
陸豐見孫徵面色不愉，以為孫徵還未消氣，欲上前安慰，卻聽見孫徵邊擦手邊厲聲開口：“換道，由西路通行！”
“不是，又氣甚麼，”陸豐二丈和尚摸不到頭腦，帶還是向後傳令。
何靄感覺到車馬轉向，便隔著簾子問道：“怎麼突然變相了？西路不是更遠嗎？”
“遠是遠了點，但更偏僻不是嗎？”宋懷玉輕叩馬車廂：“待會兒莫要驚慌，拿好那節骨器，他怕是沉不住氣了。”
何靄呼吸一滯，過了半響才顫抖著聲音：“好。”
西路沿著新嵋郊建成，雖道路寬闊，但野獸眾多少有人煙。
一行人剛進入西路中段不久，便聽到孫徵下令停車。
何靄欲探出頭去，卻被宋懷玉阻攔：“他來了。”
何靄渾身一抖，悄悄拉開一條縫隙瞧見鄭聽風攔在孫徵面前。
“孫峰主，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啊，”鄭聽風朗笑道，狠戾的眼神卻死死盯著車隊裡唯一一輛馬車。
“哼，鄭聽風，你遣人將我引到此處是為何？”孫徵沒有下馬，垂眼不屑地看向有些狼狽的鄭聽風。
沒了侍從奉養，又處處躲藏洛思望的追蹤，鄭聽風明眼瞧著更加蒼老憔悴。
鄭聽風仰著頭，強捺下心中滔天怒火，咧開嘴好心好氣道：“不過是為了那賤人而來，孫峰主聞絃歌知雅意，不也來了嗎？”
孫徵冷眼看著他。
鄭聽風見他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不由得怒從中來：“今時不同往日，我遭人暗算流落山野，峰主如此待我，當真讓我心寒。”
“若不是那賤人，我和莊宗主怎會一死一傷，險些被陷害了去！？峰主與我皆敬奉宗主，如今那賤人就在此地，峰主難道不想報仇？”鄭聽風說到何靄，面色驟變咬牙切齒恨不得將人吞食乾淨。
“宋懷玉那賤人不在，正好讓我殺了這賤婦洩恨！孫峰主，給在下一個面子！讓我為宗主報仇雪恨！？”
孫徵攥著韁繩，似是被說動，便調轉馬頭讓出一條道：“她若死在這兒，我不好交差。”
“呵呵呵，峰主放心，她的軀殼可比那條賤命有用的多了，”鄭聽風嘶笑著，渾身散露出一絲黑氣。
隨著招魂幡現出，那股黑氣越發濃烈。
孫徵看向不遠處的宋懷玉，像是等著宋懷玉出手好看戲般挑了挑眉。
隨著怨氣逐漸靠近，宋懷玉手指扣在手腕處纏繞的綢緞上。
車廂內的何靄早已嚇得不輕，尖叫一聲死死縮在角落大喊：“你不要過來！”
孫徵獰笑著，招魂幡順勢砸向馬車，宋懷玉瞬息而動，隨著爆裂開的黑氣與何靄一齊被拖入招魂幡中。
宋懷玉早有經驗，在下落那一瞬間將綢緞墊在了腳下。
何靄被宋懷玉單手摟住站立在翻騰的血色土地上。
“你是何人！”孫徵瞧見一侍女也跟著進來，不由得大怒道。
“你奶奶是也！”宋懷玉隨即召出綢緞另一段徑直扎向鄭聽風。
熟悉的法器令鄭聽風猛地記起前幾日遭遇，猛地臉色大變，召出鬼影從地面上扎出向宋懷玉攻擊。
宋懷玉遊刃有餘單手抵擋數百鬼魂攻擊，一邊有心控制綢緞捆鄭聽風。
鄭聽風傷勢未愈，被綢緞從高空拽下險些被地上的血水腐蝕。
眼見著宋懷玉那邊逃脫困境，鄭聽風忽然暴露開來，黑氣霎時間席捲幻境。
何靄眼前一片漆黑，下意識攥住宋懷玉的手臂。
鬼魂一接觸到黑氣，便凝實了軀體，變成了攻擊更強的屍傀。
宋懷玉皺眉，強聚靈力轉而操控靈劍削去面前屍傀半身。
靈力雖受控無法使出全力，但宋懷玉勝在有何靄的骨器庇佑，一時間屍傀雖能攻擊速度更盛，卻也沒有多大殺傷力。
鄭聽風顯然也察覺到了這一點，立即將損失了大半的屍傀揮退，反而用迷霧遮擋住宋懷玉的視線。
宋懷玉將綢緞捲起圍繞在身側警惕黑手，卻不成想，鄭聽風彷彿懼怕逃竄一般悄無聲息。
“宋道友，我們可是，可是安全了？”何靄初次瞧見如此血腥恐懼的場面，雙腿發軟聲音顫抖死死蜷縮在宋懷玉懷裡不肯抬頭。
“不對，閉眼捂住耳朵！”宋懷玉瞬間記起那日在幻境中發生的一切，立即大喊道。
然而何靄捂住了耳朵，那道幼童的哭叫聲卻絲毫不減地鑽入何靄耳朵裡。
“展兒？是展兒嗎？嗚嗚嗚嗚嗚我的兒啊！”何靄驀然聽到孩子的求救聲，便發了瘋般要掙脫宋懷玉的束縛。
“這是幻境！你莫要中計！”宋懷玉攥著何靄的手腕吼道。
但何靄像是著了魔般連哭帶踹，甚至上嘴撕咬宋懷玉的胳膊：“我的展兒！我要去救我的展兒！”
宋懷玉順著何靄淚眼，才瞧見不遠處的幻境。
只見鄭聽風將一個幼童捆在鐵床上，旁邊還有一個熊熊燃燒著的煉丹爐，幼童正掙扎哭叫著母親，細小的掙扎在鄭聽風眼裡如同螻蟻的掙扎，不過一眨眼，幼童便被鄭聽風砍下一根骨節下來。
“娘！！！！！”幼童鮮血四溢，拼命揚起小腦袋聲嘶力竭叫喊。
鄭聽風眼中冰冷，絲毫沒有屠戮親子的愧疚，反而將下一刀橫斜在幼童的脖頸。
看到這一幕，何靄瞬間凝起力全身力氣，掀翻宋懷玉，跌跌撞撞奔向鄭聽風，企圖以羸弱的身軀擋下染血的屠刀。
宋懷玉見到這熟悉的伎倆，不由得心生怒火，當即提起靈力附著在眼上，從黑霧瀰漫的天空鎖定正控制幻境的鄭聽風。
“找死！！”宋懷玉挺身飛出，一劍劃破血月。
鄭聽風一時不察，被瞬間傳到面前的宋懷玉一劍扎破胸膛。
“嚇，嚇，你殺了我便會困死在這幻境！你想找死，不妨也猜猜你那姘頭會不會為了救你也鑽到招魂幡裡！”鄭聽風卡著劍身，尖笑道。
宋懷玉心中一寒，將破陣的希望放在了何靄身上。
幻境破局的關健便是能衝破心魔，宋懷玉上次便是狠心殺掉假裴璟後才逃出生天。
“何靄！那是假的！你兒子早就死了！”宋懷玉高聲喊道。
何靄充耳不聞地撲向鄭展，然而在她身軀抵擋在鄭展身前那一刻，原本捆在鐵床上的鄭展忽然掙脫繩子，右手忽然化成一根骨刺扎向何靄後背。
宋懷玉瞳孔驟縮，迅速飛身上前，還是不敵鄭展出手急切。
骨刺狠狠扎向何靄，卻觸發了護衛陣法，一瞬間鄭展的右手如粉末般碎開。
何靄感覺到背後異動，連忙轉身，瞧見了鄭展血盆大口惡鬼般的面容。
“啊啊啊啊！！！你把我兒還回來！！！”何靄抱住腦袋，似是無法接受鄭展眼睜睜變成邪鬼般，瘋癲之下，竟然抱著鄭展的腦袋拼命搖晃。
宋懷玉見此場景，將靈劍拋向何靄：“何靄！鄭展已被附身，你殺了惡鬼便能救你兒子出來！”
“嚇啊啊啊啊！！賤人！那可是你兒子！你是想殺了他嗎！”鄭聽風掙扎著開口吼罵道。
何靄淚眼朦朧，眼神瞧著面目全非獠牙長滿口腔，卻依舊如倀鬼般叫著母親的鄭展，心底那一絲對親子的留戀瞬間消失殆盡。
“展兒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他那麼乖，到死都怕我難過不肯出聲求救，怎麼會像你一樣！”何靄按住胸口喘氣，卻在衣料裡摸到了鄭展的骨節，冰涼的骨節握入手中，何靄眼神徹底清明下來。
“去死吧！！！”何靄盯著面前的惡鬼，突然露出嘲笑，隨後攥著骨節，連帶著靈劍一齊送入鄭展身軀。
在靈劍沒入身體那一刻，鄭聽風面板也寸寸龜裂，磅礴黑氣猛然吞噬了全身。
招魂幡內忽然黑霧退散，滿地的冤魂拔地而起皆仰著頭，瞧著天邊血月變成一輪明月。
“洛兒.......嚇嚇，你怎麼也來了？”
“罷了......和娘一起回家吧，”一道女聲模模糊糊地消散在宋懷玉耳畔。
宋懷玉轉頭去看，瞧見幻境內的鬼魂如被度化般慢慢消散。
“孃親！”幼童的聲音忽然在遠處傳來。
宋懷玉眼神泠然欲阻攔何靄，卻被何靄輕輕推開。
“是阿展嗎？阿展？你回來了？”何靄輕聲道。
幼童身體殘缺不全，跌跌撞撞奔入何靄懷裡，稚嫩的臉上悄然落下眼淚：“阿孃，展兒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