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隻爪爪—陽城舊事
荊南電閃雷鳴,大雨傾盆而下,雨夜中兩抹人影匆忙從楚家逃離。
隨著侍女一聲尖叫,樓閣霎時間亮了燈,不消片刻,城門中追出一隊修士。
樹枝劃破衣裙,鞋子也跑丟了一隻,腳上被石子剮出鮮血,一步一血印,可珠娘不敢停,後方是楚家前來追殺的修士,前方是二十載想入骨髓的自由。
背後傳出哀嚎聲,珠娘腳步一頓,雨水混著淚從臉頰流了下來,珠娘也只敢停頓一息,便又立馬提著裙襬向密林深處跑。
驚雷照亮地面,一年輕男子提著染血靈劍飛速狂奔,隨後抱起珠娘御劍急飛。
“二公子!你沒事吧?”珠娘擦去臉上淚水,急急忙忙摸索他身上的劍傷。
“珠娘,別怕,我們逃出來了,”
楚貞身上搏鬥的劍傷淋了雨,呼吸間便如凌遲般痛苦,但還是強撐著對珠娘說:“別叫我二公子了,叫我楚貞,我已背叛楚家,從此以後,便和你浪跡天涯,再也不回那鬼窟之中。”
耳畔風聲呼嘯,大雨不知何時停歇,皎潔月色從層層雲霧中升起。
一柄靈劍載著兩人飛出深林。
珠娘緊緊攥著楚貞衣袖,順勢抱住腰身,哽咽地問:“為了我一個低賤的織匠,背叛楚家,放棄身為楚家二公子的優渥生活,真的值得嗎?”
楚貞抱緊珠娘反問道:“珠娘,你開心嗎?”
“開心”
珠娘緩了聲音,一字一句卻又無比堅定:“阿貞,我渴望自由,哪怕是捨去這身血肉,我的魂魄也會逃出楚家。”
楚貞聞言心底一痛,將懷抱抱得更緊了。
後方再無追兵,楚貞便落到一處隱蔽懸崖上,輕輕放下珠娘,待珠娘整理好凌亂的衣裙,才睜開眼提起靈力為自己療傷。
涼風陣陣,卷著雨後青草泥土的味道,珠娘緩緩站起身,站在懸崖便,望著遠處凡人城中燈火通明,孩童歡聲笑語,忍不住張開雙臂,將裹挾著煙花燃放後的煙火味的風抱在懷中。
昔日與爹爹阿孃和姐姐居住在蜘蛛洞時的美好回憶重新湧上心頭,珠娘忍不住淚流滿面。
“我從未出過楚家,自幼年便成了織匠,日日被餵食寶石金器,妖獸屍骨,只為織出最珍貴的法衣布料,可我族體弱,食用到一點不潔食物便會腹部絞痛,生不如死,我爹爹阿孃毒亡,姐姐活活累死在織機,我恨楚家!恨楚家道貌岸然草菅人命!”
珠娘情緒激動,淚水模糊了視線,腹中絞痛卻比不上此刻心底的痛。
“珠娘?你,你這是怎麼了?”楚貞聽到珠娘厲聲哭喊,強撐起身體走到珠娘身邊。
“滾啊!別碰我!!我恨你們楚家,我恨不得將你們剝皮抽筋,吞食血肉!哈哈哈哈,楚貞!你被騙了,你被我騙了,我只是想讓你講我帶出楚家,沒想到你竟然那麼蠢,竟然不惜與楚家作對。”
珠娘跪坐在地上歇斯底里道,往日溫柔嫻靜不復存在,嘶吼的猙獰模樣讓楚貞愣在原地。
珠娘想起家人慘死,便痛不欲生,一把攥起楚貞的劍,朝著楚貞脖頸刺去。
“傻了?看到我這樣,你心中溫柔的珠娘破碎了?”珠娘嘶笑著,眼淚卻不斷湧出。
楚貞沒有躲閃,眼睜睜看著靈劍在脖子一寸處停下。
“珠娘,對不起,我早知道你故意接近我,也知道你自傷陷害我哥哥。”
在珠娘逐漸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楚貞面色痛苦道:“一切的一切,我都知道,可是我,我靈力低微,天賦不高從來都是楚家最不起眼那個,甚麼權利名譽都與我無關,我知織匠慘烈遭遇,數次向父兄提及,次次都以我膽小懦弱被重罰關靜閉,我唯一能做的,便是爭到讓織匠每月休息兩日,我知你恨楚家,可我也是楚家之人,”
楚貞按住血流不止的傷口,喘了一口氣繼續道:“珠娘,你殺了我吧,若你能開心,我死了也值得,我死後,你帶著我包袱中的銀錢,去陽城,哪裡不屬荊南,他們不會找到你的。”
楚貞的聲音被懸崖上的狂風打散,剩下的,珠娘已經聽不清了,眼中只有楚貞泛著血色的雙唇,在一張一合為自己指引去陽城的路。
珠娘拋開靈劍,身體前傾,狠狠抱住楚貞,欺身吻住楚貞的雙唇。
溫柔眷戀的氣息充斥兩人,珠娘望著楚貞溫柔雙眼,緩緩閉上眼睛。
突然,後脖頸傳來刺痛,珠娘還未反應過來便驟然昏倒在了楚貞懷中。
楚貞撫摸珠孃的臉頰,隨後輕輕嘆出一口氣來。
又是一年冬季,人間大雪紛飛,寒冷刺骨,卻怎麼也擋不住春節的歡欣氣息。
處處掛著紅,幼童們穿著新衣提著一串鞭炮在街道奔跑玩耍,漆黑的夜空閃出一簇簇煙花,肉香酒香混雜在空氣中,街上人流如織,皆歡聲笑語慶賀新年。
李慈杵著竹杖,輕輕叩開鄰居夫妻家的門。
“李奶奶,這麼冷的天你怎麼來了?”珠娘趕忙將人迎了進來。
李慈笑呵呵著放下手中新做的兩雙鞋子,朝著珠娘笑道:“可便嫌棄老婆子,你們夫妻倆對我多有照顧,今天來給你們拜拜年,我做了兩雙鞋子,給你們添添喜氣。”
“怎麼會,奶奶快快進屋,我喚阿貞給您炒幾個菜。”珠娘輕笑道。
不消片刻,楚貞掌著托盤端著六碟菜回了屋,三人坐在屋內,伴著城中聲聲煙花,開開心心吃起年夜飯。
李慈吃了幾口,連連稱讚廚藝,又轉頭對著一直沉默為珠娘剝蝦的楚貞道:“今年也要去塗城販絲?你們倆呀,甚麼時候才能閒下來抱個孩子呢?”
“咳咳咳”楚貞嗆出一口水,狼狽地紅了臉。
“哎呀,奶奶你說甚麼。”珠娘羞紅了臉,取出一方手帕遞到楚貞手裡。
“呵呵呵,我可沒胡說,你們都成婚兩年了,一個在家織絲,一個在外奔波販賣,哪有時間生孩子呀?聽我說,楚貞啊,今年就別去做生意了,在城中租個鋪子,以你娘子的本事,還怕富不了?”李慈抓著兩人的手,搭在一起勸導道。
“今年結束就不去了,我在家陪著珠娘,”楚貞磕磕絆絆道。
李慈眼瞎卻還是朝著楚貞方向瞪了一眼:“你瞧他那樣子,羞了。”
除夕夜在歡聲笑語渡過,二月末時,楚貞牽著馬車,整頓好上面的絲,抬頭望著站在門口眼神溫柔的珠娘。
“珠娘,我走了,若是他們還來鬧事,你便去報官,官府那邊我已打點好,此次我儘快回家,”楚貞上前幾步,抱住珠娘,依依不捨道。
珠娘輕輕拍打楚貞的肩膀柔聲道:“他們織得比我慢,質量還差,有甚麼臉面找事?前幾次不也是被我打回去了嗎?如今我的絲被知府看中,他們怕是不敢得罪我,阿貞你放心去吧,我在家等你。”
馬車軲轆聲漸漸走遠,珠娘收起臉上的笑容,回到了自己的小屋內。
春寒漸退,天氣逐漸暖和起來,珠娘日復一日地吞食棉花和麻葛,再借用指尖產絲和棉,一匹匹布料堆放在架上。
門外又想起了幾個婆子的叫罵,珠娘擰眉關上窗戶,外面爭吵持續,直至婆子們開始拍門咒罵。
珠娘忍不住開啟大門,怒氣衝衝地指著拍門的婆子罵:“自己幹不好,不容許我幹了?這幾年天天來罵,你也不嫌煩吶?”
“你這瘋女人!若不是將大家的生意都奪了去,我們怎會賺不到錢!?”幾個婆子張開嘴罵罵咧咧道,街坊鄰居都伸出頭看熱鬧。
珠娘嗤笑一聲,有理有據反駁:“奪你生意?自我來後,陽城絲被知府賞識才得以聞名於世,陽城人人織布絲賺了錢富裕了,怎麼現在又罵起我來了?嫉妒我織布絲制織得快,賺的比你多就明說,如此不要臉的說辭還真是少見。”
門外幾個婆子惱羞成怒正要一哄而上衝進珠孃家,卻被急急忙忙趕來的李慈用竹杖給打了出去。
幾人還想再鬧,珠娘冷笑著開口威脅:“我要是傷了,被衙門報給知府大人,你們一個也跑不了,不想被打死就給我滾遠點,這點時間都能織出幾寸布了。”
被珠娘一威脅,婆子們紛紛面色難堪,嘴裡嘟囔著離開。
珠娘將李慈送回家,卻沒有看見幾個婆子狠毒的眼神死死盯在自己身上。
一連幾日,街上都悄無聲息,正當珠娘以為風平浪靜後,瘟疫爆發了。
起初的幾戶人家接連發燒病倒,再到衙門在水口上方發現了死去的牛羊屍體,陽城便開始全面戒備。
艾草味道幾乎醃入了宅邸木頭中,珠娘擔憂楚貞,便也領了一些艾草在家日日燻著。
然而在珠娘出門去探望李慈時,卻被一個衝上來的婆子給潑了好大一桶冰水。
等珠娘反應過來,那婆子早已逃之夭夭,珠娘生怕得了風寒,便去老醫師哪兒抓了幾副風寒藥。
可接下來幾天,珠娘還是得了風寒,日日咳嗽,身體也虛弱下來甚至下不了地。
門外又傳出吵鬧聲,珠娘勉強撐起身子,卻看見一堆人已破門而入,人們臉上皆蒙著白布如臨大敵,幾個婆子看珠娘虛弱病容,便急急忙忙將珠娘從塌上扯了下來。
“快,快啊!她得了瘟疫,快把她燒死啊!”婆子的手死死鉗住珠娘。
“你胡說!我明明是被人潑了水生了風寒!那有甚麼瘟疫!”珠娘嗓子嘶啞叫喊道。
“就是瘟疫,我給她開過藥!”老醫師對著那幾個婆子點點頭,高聲叫了起來。
還未等珠娘掙扎起身,便被堵住了嘴。
“把她關到牢房!莫讓瘟疫傳播了去!”幾個身著衙役服的人下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