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隻爪爪—珠娘之死
一場春雪悄然落下,楚貞朝手心呵出一口暖氣,十指漸漸有了知覺,楚貞從守城士兵手中接過路引,重新牽起馬車步入陽城。
一踏入城門,楚貞心中的擔憂更甚,城中百姓門窗緊閉,大街上悄無一人,空氣中瀰漫著焚燒艾草的藥味,城中幾處皆掛了白,嗩吶聲震耳欲聾。
楚貞心底那股不安感越放越大,守城士兵與城中衙役臉捂著白布,艾草味道燻得城池上空煙霧繚繞經久不散。
楚貞隱約猜到陽城瘟疫爆發,便立馬攥緊馬車,快步向家中方向跑,馬蹄清脆的噠噠聲敲開街邊住戶的窗。
窗戶開啟,屋內人探見是楚貞歸來,便臉色大變,連忙朝著另外幾戶人家點頭示意。
楚貞狂奔回家,卻看到家中房門開啟,屋內瓷器碎了一地,桌椅板凳東倒西歪,珠娘已不見了蹤影。
霎時間,楚貞頓時一陣眩暈,死死抓著門框才沒有自亂陣腳。
“珠娘,珠娘在哪兒!”
楚貞腦中全然是珠娘染病被帶走的憤怒,怒火中燒跑出家門,掐住一個正在街邊焚燒艾葉的衙役厲聲質問道。
那衙役見楚貞雙目通紅幾近吃人,一下子軟了腿磕磕絆絆地指向衙門方向。
楚貞一把推開衙役,從屋內翻出靈劍直奔衙門方向。
此刻衙門大院中早已圍滿了手拿火把的百姓,楚貞擠入人群,才看見躺在地上,早已病入膏肓的珠娘。
昔日殷紅的唇此刻蒼白起皮,臉色青紫,嬌小的身體打著顫縮在地上。
楚貞聲嘶力竭跪在地上抱住珠娘,珠娘已經病得雙目渙散,接觸到熱源,哆嗦著便往楚貞懷裡鑽。
“珠娘,珠娘,對不起,我來晚了,我來晚了,”
楚貞看著珠娘形如枯槁的模樣頓時悲從中來,不管不顧便要抱著珠娘求醫問診。
豈料剛走出幾步,便被蒙面的城中百姓攔住。
“楚貞你要帶她走?你是想讓我們全城人為她陪葬嗎!?這可是瘟疫!足以讓全陽城人,甚至讓周邊城池全部遭殃的瘟疫!屆時,天下大亂,生靈塗炭啊!”一年邁男子重重敲擊手中的柺杖高聲阻攔道。
“難道就要讓我娘子等死嗎!”楚貞此刻全然聽不下任何一句話,舉著靈劍逼退百姓,抱著珠娘一步步踏出衙門。
突然,一幼童嚎啕大哭起來,婆子急急忙忙抱住幼童,跪在楚貞面前哀聲祈求道:“求求你,放我們一條生路吧!珠娘可憐,可我們就不可憐了嗎?我們也要活啊!”
婆子哭泣聲逐漸引得一些人低聲抽泣起來,楚貞抱著珠娘,狠狠閉上眼睛:“我只是想帶她回家,有錯嗎?”
“楚貞,珠娘早已感染瘟疫,孫醫師日日開藥燻艾,然珠娘情況越來越嚴重,甚至讓好幾個來照顧的人染了瘟疫,你進城難道沒看見那些掛白的人家嗎?都是照顧珠娘死的啊!我們已經仁至義盡,難道你還要讓大家都死了才安心嗎?”
縣令緩步從百姓身後走出,推開了楚貞手中的劍,直直跪在楚貞面前。
“楚貞,放大家一條生路吧,我身為父母官,卻不能庇佑百姓安寧,是我之錯,為了讓百姓活著,只能待珠娘死後焚燒屍體,藉此杜絕瘟疫蔓延。”
楚貞胸口劇烈起伏,死死抱住懷中珠娘厲聲罵道:“可珠娘還沒有死!你們便要眼睜睜看著珠娘病死嗎?這兩年來,珠娘難道為陽城做的還少嗎?若沒有她,陽城還只是名不經傳的一方貧困小城而已!”
聽到這話,周圍人紛紛噤聲,縣令乾瘦的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楚貞,我知你惱怒,可這也是為了大家能活下去,珠娘所作所為大家都記在心裡,這樣如何,你帶珠娘回家,我令孫醫師為珠娘診治,稍後我便以縣令名帖求助周邊城鎮,讓他們派遣醫師前來求援,盡力保下珠娘如何?”
楚貞環視四周面色哀慼的百姓,又低頭看著珠孃的臉,無比艱難地點點頭。
楚貞抱著珠娘走出門去,縣令朝著孫醫師點點頭,兩人相視無言。
接下來幾日,楚貞晝夜不分為珠娘煎藥煮粥,可珠娘病情越來越中,起初可以掙扎著睜開眼睛,臉色驚恐地朝著楚貞呻吟,之後卻日日昏睡嘔吐不止。
楚貞也曾疑過孫醫師的藥,可孫醫師常為百姓義診,心底那一絲懷疑在孫醫師在院中艱難彎腰煎藥時褪盡。
縣令派遣去的名帖悉數退回,城外醫師懼怕瘟疫不敢前來,眼看著珠娘呼吸困難,楚貞又一次抱著珠娘企圖御劍出城。
兩年來楚貞未暴露自己修仙,城內百姓皆以楚貞會武術便忌憚不敢接近,剛喚出靈劍,卻被匆匆趕來的百姓攔住。
他們沉默不言,卻只是堵在門口低聲哭泣。
懷中是奄奄一息的妻子,面前卻是百姓的苦苦哀求。
走出城門,若瘟疫蔓延天下百姓便性命攸關。
楚貞眼前是一張張勞苦的臉,一股無能為力的感覺剎那間席捲全身,楚貞渾身顫抖起來埋在早已昏死過去的珠娘頸窩。
“啊啊啊啊啊啊!!!!!”
大雪紛飛,陽城又落了白。
瘟疫在珠娘死後便開始逐漸好轉,楚貞雙目無神臉色憔悴地坐在珠娘墓前,一口一口喝著烈酒。
狂風捲著碎雪撲打在臉上,衣袖吹得烈烈作響,楚貞枯坐一夜,在珠娘墓旁邊搭建起一個簡陋的木屋。
山中春去秋來,中秋團圓將至,楚貞從山頂遠遠望著陽城內彩燈高懸,家家戶戶在院中擺起月餅供奉月神娘娘。
楚貞擦去珠娘墓碑上的枯葉,低聲細語問道:“我記得,娘子喜歡吃五仁月餅,可是我從來都拌不好餡料,今日是中秋夜,我現在下山為娘子買幾個嚐嚐可好?”
空中風聲嗚咽,楚貞淺笑著直起身自問自答:“那我先去了,娘子且等等我。”
城中一如往日熱鬧非凡,楚貞買了幾枚月餅揣在懷裡,又提上空酒壺去酒肆打酒。
靠近酒肆,卻看見縣令與孫醫師等人在酒肆中喝酒。
“哈哈哈,大人,要不是那女人壟斷了織絲,咱們或許還能孝敬您更多銀錢,如今那女人病死,咱們也算是鬆了一口氣,”一身著華貴男子大笑道。
楚貞腳步一頓,歪頭看去,認出那是陽城織造鋪最多的富豪。
縣令喝了一口酒,嘖嘖感嘆:“要不是知府賞識,我早就殺了她了,還會假冒瘟疫氾濫千方百計弄死她?敢擋了我的財路,也不瞧瞧自己幾斤幾兩。”
縣令說罷又朝著孫醫師笑道:“你這老貨,倒也有幾分本事,不醫人,反倒殺人,用藥神了哈哈哈。”
孫醫師諂媚地舉起酒杯:“為大人效勞是應該的,不過,多虧了那些個婆子給那女人潑了水讓她感染了風寒,這才能讓我乘虛而入謊稱瘟疫。”
剎那間,楚貞耳畔風聲狂鳴,心臟撕裂般疼痛。
一切的一切,皆是騙局,瘟疫是假,謀財為真!
珠娘溫柔臉龐彷彿就在眼前,死前那拼盡全力般緊攥的手,彷彿成了最後的求救。
楚貞呼吸急促,滾燙淚水佈滿臉龐,身軀被陽城百姓噁心到乾嘔。
幾枚月餅掉在地上,滾到幾人腳跟。
縣令舉著酒杯,笑容僵在臉上,正要結巴著說些甚麼,卻被楚貞狠毒的眼神打斷。
“劍來!”
一柄靈劍自珠娘墓前飛出,徹底劃破陽城靜謐夜空。
楚貞自此入魔。
雨滴順著屋簷斷斷續續落下,李慈的咳嗽聲將宋懷玉拉出幻象。
結合縣誌,珠娘早已病死,那麼假扮珠娘給李慈送菜的還有誰呢?。
“李奶奶,你是說楚貞近日在東邊懸崖上?”宋懷玉站起身朝著裴璟輕輕點頭。
裴璟腳步輕輕走到門口處等待。
李慈喝了一口水回答道:“前幾日我去珠娘宅子,卻發現這夫妻倆一個都不在家中,後來珠娘給我送菜才知道,他們近日在東邊懸崖上種了些桑樹,準備養蠶呢,姑娘是想去珠娘處當幫工?”
“嗯,我去看看珠娘,李奶奶,過幾日我再來看你,”宋懷玉攔住李慈起身相送,快步走到門口高聲回道。
李慈聲音模模糊糊,宋懷玉已與裴璟御劍直奔東邊。
與荒涼寂靜的陽城不同,懸崖上種滿了許多花,在秋日中用靈力溫養不使花瓣凋零。
花圃中間,則是擺出了一方祭壇,祭壇串著紅繩和銅鈴,紅繩綁在四周的樹枝上,纏出一個五行八卦陣法。
風一吹,叮叮咣咣響徹雲霄。
宋懷玉站在花圃周圍,冷眼看著遠處坐在冰棺旁雙手結印的楚貞。
“何人造訪?”楚貞並未回頭,而是彎腰整理著棺材中珠孃的衣裙。
裴璟上前一步回答道:“通天宗修士,前來除祟。”
楚貞一愣,隨後緩緩轉過身。
宋懷玉與裴璟看到楚貞正臉皆是一愣。
原本眼白部分已經變紅,黑色瞳孔間隱約透露著不潔的紅光。
整張臉消瘦憔悴,黑氣環繞,宛如從地獄中爬出的惡鬼。
“那便動手吧,”楚貞一甩袖子,現出靈劍直指宋懷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