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心疼 “你哪隻眼睛看到她心疼了?”
顧闕背脊沁了一層冷汗, 目光震顫地絞住清寧。
原來是這種感覺,被無視,被捨棄, 心如刀絞的感覺。
所以,她恨他, 甚至是厭惡他,不是一時之氣, 也不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磨殆盡。
清寧掰開他的手,喊了聲丹若梨霜,兩人上前扶起黎近。
“你沒事吧?”清寧臉上的冷凝都變成了關心。
黎近扶著額頭低聲道:“有些頭暈。”
清寧正要伸手探他的額頭, 顧闕的手掌已經貼上了黎近的額頭。
他面無表情道:“發燒了。”
丹若道:“我剛剛看到桌上有藥, 我去熬一貼吧。”
黎近靠在床上看向顧闕:“顧大人怎麼來了?是來找郡主的嗎?”
清寧抬眼正對上顧闕幽沉的目光, 他移過目光力持冷靜看向黎近:“我來找你。”
幾人微愣。
“這是任命書, 兵部主事,你病好後便去上任。”顧闕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完全是公事公辦。
“兵部?”黎近意外地瞪大了眼睛。
清寧則是驚喜:“這麼快!兵部,那不是阿昱的地盤嘛!”
顧闕沉聲:“怎麼,你還想讓阿昱給他當靠山?”方才才極力壓下的酸澀, 此時又再度湧了上來。
她真的在乎他?
不過清寧沒聽出來,點頭:“對啊, 有阿昱在, 放心,以後沒人敢欺負你,阿昱會照顧你的!”她看著黎近盈盈地笑。
黎近也看著她笑, 兩人仿若旁若無人。
顧闕臉色鐵青。
清寧轉頭,發現顧闕還沒走,不由訝異:“你還有事?”
顧闕面色緊繃, 半晌反問:“你還有事?”
“我等黎近喝完藥走,顧大人正事交代完了,可以走了。”
就這麼不放心他?顧闕齒關咬緊,一瞬不瞬盯著她:“我等你,送你回府。”
清寧微怔,扯過臉去:“不勞煩顧大人,我自己有馬車。”
從前她從來不會拒絕他,很會歡喜,如今她不但不見歡喜,拒絕他也越來越爐火純青,她好像真的不在意他了。
顧闕無端一陣心慌,面上依舊能保持平靜,找了個理所當然的藉口:“皇上讓我照看你。”
清寧意外一瞬正要反駁,但看到黎近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她便不太想在他面前和顧闕吵架,適時丹若端著熬好的藥走了進來。
看著黎近喝了藥,清寧就要告辭了,她本來也打算走的,畢竟黎近生病需要休息,此時又有顧闕杵在這,她怕黎近心裡有負擔,便起身告辭。
顧闕鬱結在心口的一團氣,稍有鬆弛,她沒有執意留下照顧他,和當年對他還是不同的。
清寧走得很快,顧闕追了上來,心緒起伏:“你總是這樣好心,同情心氾濫是嗎?三番兩次相護,你憐惜他?心疼他?就像從前對我一樣嗎!”
所有人都怔住了。
丹若梨霜和豐融不可思議地看著顧闕,這還是那個沉穩內斂的顧大人嗎?
“顧大人是以甚麼身份在這質問我?”清寧面上平靜,聲線還是顯出不穩,“當初我怎麼對你你何曾在意過?”怎麼會一樣!怎麼會一樣!
他已經走到清寧面前,截斷了她的去路,低頭垂眸緊凝著她,眸心有甚麼在翻湧卻被壓抑。
清寧抬頭,顧闕怔住了,情不自禁心慌地低喚了一聲:“泱泱,當初是我錯了,我不該用理智去分析利弊……”
那個在他心裡盤旋過無數次,卻始終不曾喊出來的名字,此刻,因為清寧眼底的冷淡平靜,他迫切想要抓住甚麼似的脫口而出。
“權衡利弊。”清寧嗤笑,眸心轉出一絲嘲弄,“你沒錯,你只是救了你認為該救的人,護著你想護著的人。”
“不是……”
“顧大人,可以讓開了嗎?”清寧眼底的冷漠隔空刺了他一下。
清寧徑直越過他上了馬車,丹若梨霜回神走過去朝他抱歉地福身,跟著上了馬車。
顧闕還欲說些甚麼,車廂裡已經傳來清寧冷淡的聲音:“回府。”
顧闕沉目看著,喉嚨發癢忍不住咳了兩聲。
豐融默默道:“公子,你咳晚了,你應該當著郡主的面咳,你瞧剛剛郡主多心疼黎近。”
一道陰沉的目光壓過來,豐融硬著頭皮迎上去不退縮。
“你哪隻眼睛看到她心疼了?”
豐融實在頂不住壓力,妥協:“可能是我看錯了,是……關心?”
話音還未落,顧闕已經翻身上馬,低喝一聲:“你走回去。”夾著馬肚行至馬車旁。
豐融嘟噥:“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又抱胸思考,“走回去?那順便去東街買個羊肉饃饃?”
顧闕坐在馬背上看著清寧下車進府,也沒回頭看他一眼,倒是永安府的門房奇怪又驚豔地看了他兩眼,竊竊私語。
“這是哪位大人,如此神姿,看著我們郡主背影的目光很深沉吶,郡主怎麼不請人家進來坐?”
“我見過他,是顧闕顧大人!就是一年連升三級,聽說馬上又要升官的顧大人。”
在永安府當差,他們對於官職已經沒有這麼敏感了,倒是對風月傳聞尤其興奮。
“聽說秦三小姐對顧大人情有獨鍾啊!”
“秦三小姐算甚麼,跟我們郡主怎麼比得了!”
“可是秦三小姐和我們郡主是死對頭,這下長安要熱鬧了。”
“難道這次我們郡主和秦三小姐被罰,就是為了顧大人?”
一時間,幾個門房之間的眼神交流如電光火石,鎮守府門的府兵重重一咳,他們才將將收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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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闕回到府裡時臉色陰沉極了,老範走了過來,看著顧闕走過去,眼中意外一閃:“公子怎麼了?”
豐融正走到他身前塞給他一個熱乎的羊肉饃饃,快速低語:“被小郡主氣到了。”
老範點頭:“瞭然,我去熬一副疏肝解鬱的藥來。”
他端著藥進了書房時,顧闕正靠在椅背上,側靠扶手一手支額閉目養神,眉宇間的“川”字化不開。
老範輕嘆,發出一點聲響:“當初離開姑蘇時,不是說會慢慢不在意?我怎麼瞧著公子是越來越在意了。”
顧闕慢慢睜開眼,眼底盡是疲態還有一些紅血絲,老範語聲一頓,又是一聲嘆息:“公子,喝藥吧。”
“讓燕度去查查黎近,事無鉅細。”顧闕的聲音不帶一點七情六慾,像是石頭撞擊般冷硬。
老範挑眉,看向豐融:“黎近?何許人也?”
豐融側頭低語:“小郡主最近在意的人。”話音剛落,他就感覺到後頸一陣惡寒,一個激靈轉頭正色道,“是!我馬上去!”說完,他頭也不回地溜了。
顧闕再度闔眼,揉了揉山根,抬手端起藥碗,一口氣喝完。
一碗藥喝得像是洩憤解恨似的。
老範問:“公子是不是後悔了?”
顧闕沒有說話,沉著臉不知在想甚麼。
老範又問:“公子,你愛上郡主了?”這句話,在正月顧闕醉酒那次,他就想問了。
顧闕眼瞼一跳,平靜如水的眼眸像是被投入一塊巨石,震動不已。
不管當初是因為小郡主太過熱烈隨性的愛而患得患失進退不得,還是因為公子沒有明確自己的感情從而被理智壓制犯了那些錯,可如今忽然明白,是不是太晚了。
好一會,他聽到顧闕低沉的聲音:“我只是奉皇命照顧她。”
老範看著顧闕臉上化不開的沉鬱,心說你說這話你自己信嗎?但他也只是“哦”了一聲拖長了音,沒再說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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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黎近到兵部任職,對於他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忽然進了兵部,兵部的人皆是好奇猜測他是何種背景。
三言兩語寒暄完,眾人皆驚詫不已。
“是清寧郡主介紹你來的?”
“黎兄竟然認識清寧郡主?!”
黎近謙虛地笑:“郡主人很好,也很照顧我的祖母。”
瞬間氣氛安靜了下來,眾人看著黎近的目光幾經變化,最後只剩下曖昧和嫉妒。
“黎兄,你這是要飛黃騰達啊!”另一個主事勾住黎近的肩套近乎,“以後就靠你罩著了!”
黎近溫和道:“王兄言重了。”
王主事召集眾人:“黎兄才來,該辦個宴會為他接風呀!”
一呼百應,幾個與黎近年紀相仿,不管官職大小的年齡官員紛紛附和。
“黎兄,到時候請郡主一起來吧?”王主事挑眉。
黎近看向眾人期待的眼神,抿唇一笑:“我得問問郡主願不願意。”
眾人又是一陣起鬨。
“說甚麼呢,這麼熱鬧?”鄭承昱走了進來,看到黎近,“來了。”
他見過一次黎近,當時站在清寧身邊溫柔又順從的模樣,不知為何,他不太喜歡黎近,覺得他太沒有男兒血性了,也太配不上清寧,看似雲淡風輕,卻十分會來事,用李昶的話來說,姿態不美,對,就是姿態不美,缺了一分讀書人的風骨。
但看在清寧的面子上,他自然給他兩分薄面。
眾人一見鄭大人昱少都和黎近打招呼,又是一陣驚詫,更加猜測他和清寧郡主的關係。
“見過鄭大人。”眾人先是行禮,才道,“我們正在說給黎兄辦個接風宴呢,黎兄說邀請郡主一起來。”
鄭承昱看了眼黎近,“哦”了一聲。
“鄭大人一起嗎?就明晚。”王主事問。
鄭承昱雖然身份尊貴,但性子爽朗,也不太愛擺架子,能和下屬打成一片,兵部的人都不太怕他。
鄭承昱笑了笑:“不了,明晚我也有約,給我兄弟慶功。”
員外郎道:“可是顧大人,聽說他又升官了,直接從御史臺去了尚書省,如今已經是尚書右丞,拜四品了。”
尚書省統管六部,尚書右丞與他們的兵部侍郎是同級,此話一出,每個人的臉上都驚歎不已。
“顧大人也太厲害了,短短一年,連升四級,天子近臣啊!”
鄭承昱爽然一笑:“他從來都是玉堂人物,自然能力出眾。”擺擺手走了,沒去看黎近微變的臉色。
王主事拍了拍黎近的肩:“怎麼了?”
黎近淡淡一笑,沒說甚麼,指關節有一寸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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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和鄭承昱坐在顧府的碧波庭裡,和顧闕形三足鼎立的位置。
鄭承昱沒個坐形,側身半躺在席上對著顧闕抱怨:“這麼大的喜事,你也不說大辦一場。”
顧闕淺笑倒茶:“樹大招風。”
李昶瞥鄭承昱一眼:“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愛熱鬧。”
鄭承昱不以為然:“得了吧,他不辦也挺招風的,”他朝顧闕挑眉,曖昧揶揄,“今日又有幾個媒婆上門了吧?”
顧闕反擊:“最近鄭老沒給你說親?”
一提這個就煩:“怎麼沒提,不說了,今晚我們三個去哪兒慶祝?”
“三個?”顧闕握著茶杯的手微頓,眼底閃過一絲很淺的失落,狀似無意抬手喝了口茶。
李昶看了顧闕一眼:“不如就花溪樓,如何?”
花溪樓不像玉驚閣那般尊貴有門檻,也不像繁錦樓那樣貴得誇張,但在長安也算得上排的上名字的酒樓了。
顧闕眸光微動,不置可否。
倒是鄭承昱眼睛一亮,那不是黎近他們今晚要去的酒樓嘛!
昨晚他好說歹說,也沒勸清寧來參加顧闕的升職宴,說是要去參加黎近的任職宴!持盈更是沒好臉色說沒兩句就把他趕出來了,他一想到今晚清寧和持盈要去給黎近捧場,就一肚子不舒服,立刻拍案,朗聲:“好!就去花溪樓!”
戌時初時,三人出了門,三人的身份都有當街騎馬的殊榮,沒坐馬車騎著馬,就那樣招搖過市,三張英俊無比的臉和清貴的氣質,惹來少女頻頻側目臉紅。
忽然鄭承昱眼睛一定,嚷了起來:“六郎,快看那是不是崔家的馬車?”
李昶看過去,果然看到對街上緩緩駛過一輛馬車,車頭掛著“崔”字,有些驚奇:“崔雁時回京了?”
顧闕側目:“崔家長房嫡長子?”
鄭承昱挑眉:“你也認識?”畢竟崔雁時一年前因母親病重,帶著母親離京回老家養病。
“不認識,偶有耳聞。”
崔家雁時,如天上皎月,人間水墨畫。
這個時候崔雁時回京,該不會是為了下個月清寧的生辰選夫宴吧?李昶暗自心驚,心驚後,他看了顧闕好幾眼,直到顧闕有所察看過來,他才一本正經地拍了拍顧闕的肩。
顧闕看著他眼底閃過的一絲同情,側目看了眼被他拍過的肩,心下莫名。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