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三合一 二選一的決裂。
油紙包扔在了地上, 散開滾出來幾個大白饅頭,黏了地上的髒灰,靠坐在牆邊的清寧瞥了一眼沒動, 縮在牆角的連漪臉上沒有絲毫血色,眼底還有殘留的恐懼, 身子瑟瑟發抖,一道陰森可怖的聲音幽幽傳來。
“郡主金尊玉貴, 看來是瞧不上這幾個饅頭了。”
清寧剋制住心底的恐懼,強做鎮定:“放了我們,我保你平安離開姑蘇。”
夏侯烈蹲了下來, 那張傷疤的臉露在燈燭下, 詭異猙獰:“沒想到郡主看著玉軟花嬌, 骨子裡卻是倔強。”
“你不信我?”
“信, 我當然信,郡主何等尊貴, 我想今日就算皇帝在這,為了郡主的安危也不會任我予取予求,可惜了......”他長長嘆氣, 像是地獄的修羅,手裡的匕首劃過自己臉上見骨的傷疤, 那條傷疤幾乎從他的額頭到下顎, “這是拜顧闕所賜,他毀了我的一切,你以為我抓了你們, 就是想離開姑蘇嗎?我要的是顧闕生不如死。”
清寧心猛地一顫,用力吞了下口水,壓下極致的恐慌, 眼底迸出怒火:“憑你也配跟謹辭哥哥叫板?他抬抬手就能把你捏死!”忽然她沉下臉,“還有!你要威脅謹辭哥哥,抓我就行了,為甚麼還要抓她!謹辭哥哥根本不在乎她!”
夏侯烈一愣,明顯沒想到這種關頭,這位小郡主居然還在爭這個,其實本來,他沒想抓連漪,只不過......他低頭一笑,“我瞧著顧闕對這個女人也頗為在意,三番兩次救她於危難,籌碼不嫌多。”
清寧辯駁:“那都是誤會!”
夏侯烈大聲笑了起來:“誤會?那就看看明日你們命懸一線時,他是會救你,還是,”他的匕首幽幽指向了角落裡的連漪,“救她。”
“真是有趣的遊戲。”
幾乎是同時,清寧和連漪的眼底升起的恐懼被一絲光亮代替,兩人不約而同看向了對方,都在對方眼底讀懂了心意。
“看來這個遊戲很好玩,很多人都會期待這個結果。”夏侯烈大笑了起來,起身走出了房間,隨手拿出兩封信交給了手下,“送出去。”
房中點了一根蠟燭,燭火不安地跳動,兩人誰都沒有說話,良久,連漪起身走過去,拿起了一個饅頭,細細擦去上頭的灰,慢條斯理地撕開饅頭皮,一點一點掰著吃,眼裡已經不見被抓時的恐懼。
“郡主不吃嗎?不然可沒有力氣。”
清寧別過臉不理她,連漪也沒再說話,一時間房中安靜極了,但兩人的心思竟是統一的相似:他會選擇救我嗎?
或許不用他選,清寧逃避地想,我失蹤了,爹爹定然已經控制了整個姑蘇,根本用不著他選,他們就能輕而易舉地把我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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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蕭府安靜的出奇,原本朝氣熱鬧的銜月樓被籠罩在一片陰影下,銀築看著餐桌上未動分毫的菜,端了一碗小米粥給持盈:“小姐,再怎麼樣也要吃點兒。”
持盈茫然地盯著桌面,一顆豆大的淚珠掉下來,銀築還要勸,她一把推開:“不吃不吃!拿開!”
鄭承昱正走進來,拿過小米粥坐到她身邊,故作調侃:“絕食?不像你。”
持盈看著那碗粥,眼淚拋沙似的流:“泱泱從來沒餓過,也不知道那個混蛋有沒有給泱泱東西吃,你知道泱泱最挑食了。”她將臉埋進臂彎伏在桌上,哭了出來,“都是我不好,我不該嫌姻緣樹人多,不該不陪她一起去。”
丹若梨霜站在一邊拼命捂住嘴,淚流滿面。
鄭承昱想要安慰的手停在她腦袋上,改為拍了下她的肩,“你去了也是一起被抓。”又憤憤道,“這事跟你沒有半點關係,全賴顧闕!”
那頭,老範豐融和燕度看著桌上冷卻的晚飯,也頗為無奈。
燕度小聲義憤填膺:“這個殺千刀的狗賊!只敢抓弱女子!有本事跟我單挑!”話音剛落,後腦被老範一記掌擊,將將閉了嘴,又擔憂起來,“你說他會不會狗急跳牆,對付不了公子,就殺了郡主和連姑娘洩憤?”
老範和豐融驀地一愣,豐融惡狠狠低語:“閉嘴!”
“不會。”一直沉默的顧闕沉沉開口,幾人看過去,他坐在書案後的椅子裡,冷硬的眉宇間盡是疲意,瞳孔緊縮一陣,“她不會有事。”
這話輕的像是氣音,若是房中落針可聞,他們壓根聽不到,不知是說給他們聽,還是說給自己聽的。
燕度單純地看著豐融:“公子說的她是郡主還是連姑娘?”
豐融給他一個我怎麼知道的表情。
老範沒說話,卻看到公子手裡緊緊攥著,一根紅繩從他的指縫間掉出來,那似乎是成濟寺平安符之類的東西,難不成是白日在成濟寺順道求的平安符?不對,發生這樣的事,公子怎會再正眼看一眼成濟寺?那家中有這種東西,便是年初正月裡,小郡主在成濟寺為公子求來的平安符了。
那次小郡主為了將親手給公子寫的祈願拋到最高處,一直重複地拋,連下雨了,也不管不顧,終於成功了,人也體力不支昏了過去。
他趕到蕭府時,小郡主手裡還緊緊攥著那隻平安符,牽著虛弱的笑容,鄭重交到公子手裡,輕輕說著:“一定會平平安安的。”
公子當時愣了許久,最終極為壓抑的聲音說了句:“迷信。”
小郡主不在意地嘻嘻一笑,蒼白的臉洇出櫻花紅來,滿心滿眼都是公子,即使在病中眼中的神采都像是永不落的朝陽。
明亮的光落進一片晦暗,老範看到有溼潤順著紅繩滴落,他大驚失色,疾步過去,掰開顧闕的手,黃色的平安符已經被染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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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落霞山蒙上了一層灰濛,寒風颼颼,烏雲悠盪,陰慘而沉悶,四面空曠,一覽無餘。
“夏侯烈!你混蛋!你趕緊放了我!我爹爹不會放過你的!皇帝舅舅也會把你大卸八塊!”清寧被吊在懸崖邊,懸空的身子低頭就是被雲霧遮掩看不到底的深淵,寒風呼嘯,她的身子都像在盪鞦韆,驀地閉上眼尖叫。
夏侯烈扛著寒刀,變態地笑著:“小郡主身嬌肉貴,可別掙扎,不然那白皙軟嫩的手腕可就磨出血了。”
清寧大喊命令:“你快放我下來,我手疼!”她從小到大巴掌都沒捱過,戒尺也沒受過,哪裡受得了這種極具侮辱性的折磨和疼痛,頓時氣血上湧,恨不得把夏侯烈千刀萬剮。
這張臉即便說著命令威脅的話,都叫人心猿意馬,何況是這樣姿勢,實在讓人聯想一些為所欲為的欲態,夏侯烈不是正人君子,忍不住多看了兩眼,清寧羞憤:“再看把你的眼珠子挖出來!”她從昨天中午到現在滴水未盡,這會用力大喊,猛地一陣眩暈。
夏侯烈道:“省省力氣吧,別待會沒力氣求救,學學連姑娘,瞧人家我見猶憐的模樣,萬一待會你的謹辭哥哥一心疼選了她怎麼辦?”
“你胡說!”
清寧用盡力氣去喊,一陣耳鳴,迷糊中她聽到有人急切地吶喊。
“泱泱!”
“郡主!”
清寧睜眼看去,就看到她此生最重要的兩個男人朝她奔來,猛地眼眶一熱,哭著喊了出來:“爹爹!謹辭哥哥!救我!”
不止他們,還有李昶鄭承昱持盈,公孫冷寂,身後還跟著一隊府兵,所有人都焦急擔憂地看著她,居然還有徐眾誠和......連文樵傅氏?
顧闕的壓抑焦灼的目光從清寧被磨出血印的手腕移到了上方繩索上的剪子,他逼迫自己冷靜看過去,連漪上方同樣有一個剪子,兩把剪子連著一條繩,繩頭攥在夏侯烈手裡,也就是說,只要夏侯烈一拉繩索,剪子就會立刻剪斷吊著兩人的繩子。
李昶也注意到了,沉重地喊了一聲顧闕,公孫似是有了計較,重重按住了顧闕的肩膀。
他們投鼠忌器,不敢輕舉妄動。
鄭承昱一見泱泱被吊著,怒氣上湧,破口大罵:“你他媽趕緊放了泱泱!否則我讓你死無全屍!”
夏侯烈啼笑皆非:“我既綁了小郡主,難道還指望活著回去嗎?”
蕭行儉內心怒火如焚,面上卻是力持冷靜,溫和對泱泱道:“泱泱別怕,爹爹在,沒人敢傷你。”轉而目向夏侯烈時,眼底已經迸出冰冷的殺意,“放了泱泱,我保你下半輩子無虞。”
夏侯烈像是聽了天大的笑話,大笑了起來:“蕭令公是在騙傻子呢,誰不知蕭令公當年馳騁朝堂是何等的鐵血狠厲,若是今日我放了小郡主,只怕下一刻就被你的人射成了篩子吧。”他長嘆一聲,低聲道,“都別動,我們來玩個遊戲。”
“甚麼玩意?”鄭承昱難以置信氣結。
夏侯烈指了指清寧又指了指連漪:“我可以放人,但只能放一個,至於放哪一個,”他手裡的刀尖緩緩指向顧闕,慢條斯理開口,“顧闕,你來選。”
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了顧闕,顧闕猛地攥緊了拳,眼神凌厲而陰鬱,
“你有病吧!”鄭承昱不懂他的動機,“你把她們抓起來就是為了讓顧闕二選一?”
夏侯烈陰沉地得意:“選哪個都不好受吧,另一個都要因顧闕你而死,選了連漪,蕭令公不會放過你,選了小郡主,天下百姓嘲諷你攀附權貴不顧無辜的唾沫星子也會淹死你!”
鄭承昱恍然:“卑鄙!”話落他立刻轉頭看向顧闕,狠狠命令,“選泱泱!”
冷寂也衝了上來:“你只能選郡主!”
持盈抓住他的手臂:“你不會讓泱泱失望吧!”
一直緊盯著連漪的徐眾誠推開了持盈,鄭重又憤怒地看著他:“當年你救了連漪,她就一直視你為唯一的救贖!她堅信你是能救她於水火的人,你別......”
“你閉嘴!”鄭承昱一拳揮了過去,徐眾誠被打倒在地。
連文樵也被傅氏推了過來,傅氏焦急又貪婪地看著顧闕:“顧公子,你選郡主!連漪一條賤命怎麼能比得上郡主,今日就算連漪死了,我們也不會怪你!”說完她推了連文樵一把,“你說是不是!”她這麼急切,自然是怕清寧真有個好歹,連漪活了,那他們全家都死定了。
連文樵看上去痛苦極了,卻始終不敢朝連漪那邊看一眼,這一刻,自私佔領了親情,沉默代表了他的回答。
所有人都怔住了。鄭承昱看向那對夫妻,這是人說的出來的話?他們一心只想救泱泱,那連文樵夫婦就該一心只想救連漪才對!
“徐公子,別為我求情了。”連漪柔情萬許地喊了出來,盈著淚含著笑看向顧闕,“別為難顧公子,我知道,我不如郡主尊貴,我一條賤命,不值得顧公子為我犧牲郡主,救郡主,我也不希望郡主有事,她是我唯一的朋友。”
她看著顧闕,眼底像是含著無限深情,又像是萬念俱灰,柔弱的模樣卻生出無限的從容。
鄭承昱愣了愣,感動道:“連姑娘真是女中豪傑!”
持盈看著顧闕眸光微動,暗恨:好一招以退為進!她一步躍上前,擋在顧闕面前,沉沉看著他近乎威脅地低語:“你今日若是選了連漪,你知道泱泱的脾氣,你們之間便再無可能。”
這一刻,她只能賭一把,賭顧闕心裡的人是清寧,讓感情戰勝責任和同情!
顧闕將目光從連漪臉上移向清寧,清寧的臉色是蒼白的,她咬著唇,委屈極了:“謹辭哥哥,我手疼。”他的心臟像是在往肋骨生拉硬扯,尖銳生疼。
他忽然看向公孫,公孫也堅毅地看了他一眼,顧闕抬眼看向夏侯烈,手卻按了按鄭承昱的肩,與他交換了位置,鄭承昱赫然大驚,暗暗咬牙低語:“顧闕!”沒時間給他多言,顧闕已經開口。
顧闕眼底是一片清冷的決絕:“我兩個都不選。”話音甫落,夏侯烈的驚詫都沒抵達眼底,顧闕已經射出一柄短刃,以迴旋迅雷之勢快速切斷了兩根繩索。
電光火石的一剎那顧闕和鄭承昱同時朝著清寧和連漪飛奔而出,公孫和冷寂同時甩出鏈鎖扣住了兩人的腰際!
同時府兵的箭落雨一般射向了夏侯烈,生生將他射下了落霞山。
清寧失重地一瞬間整顆心都在往下墜,她難以置信又絕望地大喊了一聲“謹辭哥哥”,腰際被人牢牢扣住攏進懷裡,然後被狠狠一提,暈眩間雙腿像是踩進了棉花裡,發了軟。
“泱泱!”
蕭行儉等人都擁了上去,清寧神情恍惚好像看到顧闕抱著連漪飛了上來,連漪害怕地緊緊抱著顧闕,顧闕也低頭看著連漪,耳邊的嘈雜突然變成了一陣刺耳的轟鳴,清寧腦中一片空白,只是茫然地看著顧闕,一直看著,那顆下墜的心好像怎麼也找不到位置歸位了。
顧闕終於朝清寧這看過來,心被猛地一揪,他放開連漪疾步朝清寧走來,傅氏卻衝上來狠狠打了連漪一巴掌:“掃把星!你怎麼敢讓顧公子救你!”
她憤恨地說著,再度揚起巴掌,顧闕已經轉身快速扣住了她的手往一旁摔去,他扶起連漪,連漪嘴角流出血,目光已經不能聚焦,“顧公子......”話音未落暈倒在顧闕懷裡。
清寧從始至終都茫然地看著,沒有心緒起伏,眸心失了所有神采,蕭行儉忍住怒火,一把抱起清寧,冷喝一聲:“回府!”
清寧的不哭不鬧莫名讓顧闕心頭一慌,他想要跟上前,卻被徐眾誠按住:“郡主那人多不會有事,連姑娘暈了,先送連姑娘回去,不然傅氏不知該如何欺負她!”徐眾誠道,“我方才被昱少打了一拳摔在地上時扭了手,她那個哥哥不靠譜,連姑娘現在身邊需要人。”否則他真怕傅氏把連漪生吞活剝了。
顧闕垂眸,煎熬一陣,只能先送連漪,清寧即便鬧脾氣,過幾日也就好了,到時候他再去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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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刺史府主簿走進了書房,恭敬回話:“刺史,人活下來了,他心口帶了護心鏡,我已經把他安頓下來。”
馬刺史笑了一聲:“算他命不該絕,等他傷好了,送去顧氏,顧氏會收留他,他也算幫了貴人的忙。”
主簿領命,又問:“所以,您讓他同時擄走連漪就是為了讓顧闕和郡主離心?”
馬刺史嘆息:“蕭令公雖已不在朝,但朝中大半能臣都是蕭令公的門生,對他敬重有加,郡主又深得皇上和太后寵愛,可說得郡主者得半壁江山,顧闕他算甚麼?”
主簿連連點頭,又問:“可您又怎知顧闕一定會救連漪?我瞧他……”
馬刺史安然地喝了口茶:“誅心為上,顧闕能力出眾,他會算準所有風險,身邊還有昱少和公孫冷寂那樣的高手,所有人都只顧著郡主,就連連漪的親人也放棄連漪,孤苦無依被背棄,他定然不會坐視不理。”不過,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猜測,他並不是肯定這個結果,但有一半的機會總要一試,“顧闕還不懂女兒心。”
“如今,只怕郡主再也不會原諒顧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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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寧病了,體力不濟受了風寒發起了高熱,但也可能是心裡受了重創,昏迷了一天一夜也沒醒,銜月樓成了愁雲慘霧。
直到第二日的清晨,她才幽幽轉醒,所有人都擠在她床邊又喜又七嘴八舌,病中的清寧說話軟糯帶著撒嬌,惹人心疼極了,她喝了大半壺水,又吃了一點小米粥,蕭行儉等人才放了心,陸續離開讓她靜養。
鄭承昱終於舒展眉頭,走到院子裡伸了個懶腰,忽然覺得有甚麼少了似的:“六郎,你覺不覺得好像有甚麼地方不對勁?”
李昶眉頭深鎖,回首看著清寧的房間,半開的窗戶,持盈坐在床邊不知說了甚麼,惹得清寧笑彎了眉眼,他的眉頭卻皺得更緊。
是不對勁。
持盈扶著清寧到院子裡曬太陽,用斗篷將她裹得厚厚實實的,丹若幾何丫頭又是手爐又是水果的伺候,持盈看著清寧吃著蜜汁櫻桃,猶豫了許久,試探地開口:“泱泱,你昏迷的時候顧闕來看過你。”
她緊緊盯著清寧,見她只是目光微頓,然後淡淡一笑:“哦。”
哦?哦!就這樣?持盈驚詫地看著她,從清寧醒來不見顧闕在身邊,非但沒有第一時間找他問他,現在她主動提到,她也是隻是“哦”一聲?
“泱泱你……”持盈遲疑,她不知道清寧是真的放下了,還是在生氣,不禁道,“你千萬別憋著,若是生氣你就罵出來,等他再來你就打他一頓出氣!”
“我不打他。”清寧笑著說,“我也不能要求我在所有人心裡都是最重要,總有取捨,他……捨棄了我,不是他的錯。”
持盈鼻子發酸:“泱泱,你別笑了,有點難看。”她抱住清寧,像安撫小孩子一樣拍著她的背。
清寧將臉埋在她頸窩,故意糊了她一衣襟的眼淚,惹得持盈大喊,兩人鬧成一團。
持盈豪言壯語:“去他的顧闕!我們泱泱貌比天仙,還愁沒有如意郎君嗎?改明兒進京我就給你辦一場盛世相親宴!把全長安的翩翩公子都請來任你挑!我們長安就是最不缺的就是美男子!”
話音剛落,小丫鬟就過來通報:“郡主,謝少來看您了,您見嗎?”
“謝少?那個謝家的謝錫?”持盈率先問,聽小丫鬟稱是,她眼波一轉不等清寧開口,便道,“見啊,為何不見,人家來探視也是一片心意,拒絕失了禮節。”
清寧瞥她一眼,挑眉調侃:“南七小姐也懂禮節了,我心甚慰啊。”
“你敢笑我!”兩人親暱地笑做一團。
謝錫沒想到清寧會見她,顯得尤為受寵若驚,因他之前摔傷了腿,許久未見清寧,如今再見,只覺她在病中竟也有一種盈盈柔弱的美,與神采飛揚時又很是不同,一時心馳神往,舉手投足興奮說話也天馬行空的,反倒笨拙的有點可愛。
況且他今日還特意帶了巴蜀有名的皮影戲大師來給清寧解悶,清寧也就暫時既往不咎沒有立刻趕客,請他坐下喝了杯茶。
這皮影戲的確挺有趣的,清寧臉上的笑就沒停下過,持盈不知道皮影戲演了甚麼,眼睛一直往謝錫臉上瞟,那謝錫一雙眼睛像是長在清寧臉上了,眼珠子轉都不轉的。
持盈又往院門瞟了瞟,不知瞟到第幾次時,終於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院門,君子如珩,矜貴清華,她眼睛一亮,飛快轉過身故作認真地看戲。
顧闕站在門口看著,臉色平淡地看著多時不出現的謝錫坐在了清寧身邊,那個從前連站都不配站在清寧身邊的男人,今日坐在了她的身邊。
謝錫剝了橘子,遞了一瓣給清寧,他勾了下唇角,洩出不屑,她不會吃的,倏地他目光如濃墨頓點,看著清寧從他手裡接過橘子,平靜的目光泛起波動。
清寧餘光瞥見橘子遞過來,無意識接了過來,一片陰影遮下,擋去她半邊視線,她抬眼,撞進顧闕深邃複雜的眼眸。
“身子好些了?”顧闕聲音極沉,力持溫和。
清寧垂眸平淡地回:“嗯,好些了,多謝關心。”
驟然,氣氛像是陷入了冰點,清寧繼續看戲,即便顧闕擋去了半邊,她依舊看得專注。
謝錫頗有些翻身逆襲的得意,站起身與顧闕平視,擋去了清寧另一半的視野,藏不住的幸災樂禍:“沒看到泱……咳,郡主不願理你嗎?”
顧闕平靜無波的眸子微變,睨向謝錫的目光沁著寒意,偏生唇角牽了一絲淺淺的笑意,緩聲道:“靜以修身,儉以養德。”
謝錫囂張的笑意頓斂,眼中射出一抹陰冷:“你說甚麼!”這是他爹最近一直掛在嘴邊敲打他們的話!謝家在朝中岌岌可危。
顧闕冷淡道:“聽聞最近謝家家風嚴謹。”
謝錫突然動怒:“你怎麼知道這兩句!”
顧闕道:“謝少養尊處優恐怕不瞭解京城局勢,就該聽你父親的話謹言慎行。”他言語淡淡,渾身卻有一種上位者掌握全域性的壓迫。
持盈看呆了。
謝錫強壓著心裡的不安惶恐,勉強冷笑:“自然是不如顧公子周全,將連姑娘毫髮無損地救回來。”那日顧闕救了連漪這件事早已在市井傳開了。
清寧始終含笑的眼倏然一滯,將那瓣橘子塞進口中,一咬,飽滿的汁水防不勝防地湧入她的喉間,她被嗆得咳了出來。
顧闕俯身拍著她的背,微微蹙眉:“怎麼樣?”
清寧拿著手帕捂著嘴拼命地咳,眼睛都咳紅了洇出一層溼潤,她推開顧闕,壓下從心底湧上來的酸澀,嗓音低啞:“不用你管。”
顧闕微愣,修長的手指僵在半空。
持盈抿唇站了起來:“謝少我送你。”順便喊停了皮影戲。
謝錫看了眼清寧,見她低首不語,不甘心地作揖離開。
院子裡只剩下清寧和顧闕,兩人一座一站,誰也沒有說話,不一會,清寧起身準備回房,肩上裹著的貂毛毯子倏然滑落,她也沒在意。
顧闕側目看著她從他身邊經過,沒有停,他眼底落進一片灰暗,彎腰拿起椅子上的毯子緊走兩步追上她幫她披上,卻被清寧拂落在地。
他的心猛然震顫,喊了一聲:“郡主。”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急切。
清寧停下腳步,轉過身看他,眼裡再也不見往昔的嬌軟繾綣。
“小心著涼。”他的聲音壓得極沉,目光始終沒有從清寧臉上移開。
清寧深深呼吸,像是在極力剋制甚麼,她牽起一抹淺淡的笑:“多謝,我累了,要休息了,你可以走了。”她的聲音很輕,因為不敢提高,因為提高便會不穩。
她在趕他走,第一次。也或許是語氣裡的疏離生分,他莫名心頭一慌,走過去,眸色晦暗:“那日情況緊急,我只能救她,郡主,她和你不一樣……”
清寧大喊:“哪裡不一樣?!”從他出現就竭力剋制的情緒這一刻轟然爆發了出來,清寧快速截住了他的話,抬頭看著他的眼裡無限傷痛,她心顫肉跳,渾身因激動開始發抖。
驀地悲從中來,胸口一悶,眼眶一熱,控制住的眼淚簌簌往下掉:“她受傷就不行,我受傷就沒事是嗎!”
顧闕握住她的手企圖讓她鎮定:“有鄭承昱和公孫先生在,他們不會讓你有事,他們拼命也會救你,可他們未必會拼力救連姑娘。”
“你怎麼知道!”清寧崩潰地甩開他的手,“萬一阿昱失手了呢!萬一他沒拉住我呢!”
顧闕眸心重重一顫。
清寧忽然嘲弄,嘴角濺出一絲笑意,眼淚滾進了嘴角:“你怎知阿昱不會拼命救連漪?他熱血正直,他不會看著無辜的人在他面前死掉而見死不救!你為甚麼不信阿昱會救她!還是,你不敢信?”
“你不敢賭?你不敢把連漪的命交到別人手裡,卻敢把我的命交給別人……”她心痛如絞,淚花模糊了視線。
“我和她到底哪裡不一樣?她的心是心,我的心不是心嗎!說到底,不過是在你心裡她比我重要!你不忍心她受傷,一點點也不敢賭,在你心裡,連我的眼淚都是假的都是騙你心疼的吧!因為我一天到晚纏著你,追著你,所以你就無所謂是嗎!你仗著我愛你,就將我棄如敝履是嗎!啊,沒關係,我不救她,她頂多氣個一兩天就會回來找我,就會來求和!連漪卻不能受傷!”
顧闕終於慌了神:“當時只是事急從權,並無任何私情。”
“夠了!”清寧捂住耳朵拼命搖頭,“我不要聽!我再也不要聽你說話!”她轉身去了內室,再出來時手裡握著那支紅玉梅花簪,她定定地看著顧闕,像是敲擊兩塊石頭,一種冷硬而實在的迴響,“我蕭清寧是獨一無二的,不是買一送一!”她狠狠一摜,精緻脆弱的玉簪四分五裂。
顧闕心神震顫。
持盈一直躲在門外聽到動靜衝了進來,一把推開了顧闕抱住清寧:“你還要刺激她嗎!”
顧闕面色緊繃看著清寧靠在持盈懷裡抽噎,攥緊了手,垂眸後退了一步,艱澀開口:“照顧好她。”
老範靠在蕭府門前的石獅子旁,看到顧闕出來,悠哉的神色微頓,瞭然地嘆氣迎上去。
“我當時沒想那麼多。”顧闕揉了揉生疼的額角,沉沉低語。
老範點頭:“嗯,不管你當時怎麼想的,落進小郡主眼裡,就是這麼個結果了,你說再多對連姑娘並無情意,我信你,但是小郡主不會信你。”
顧闕抬眼對上他沉靜的目光,不置可否,回頭看了眼蕭府銜月樓的方向:“等她病好了,氣消了些,我再跟她解釋。”
老範欲言又止,他總覺得這次沒有那麼簡單,但小郡主這兩年也沒少發脾氣,哪次不是妥協罷了,或許這次也一樣吧,他便沒再說甚麼,正色道:“還有,連家出事了,連文樵前兩年因文書登記失誤造成官府損失一事突然被翻了出來,現在人已經被革職查辦了,正關在姑蘇獄,傅氏到處求人幫人,處處吃閉門羹,遷怒連姑娘,用硯臺把連姑娘砸傷了。”
顧闕皺了下眉。
老範道:“會不會是郡主......”
“不會。”顧闕不假思索打斷他,沉吟,“她不會遷怒他人。”
“那就是蕭令公出手了。”老範道,“只處置了連文樵卻沒有為難傅氏,為的就是留著傅氏發難折磨連姑娘。”自己卻片葉不沾身,令公真是好手段啊。
顧闕不置可否,半晌道:“先去連家。”
連家的門大開著,傅氏尖酸刻薄的怒罵不時傳出來,顧闕走進去時,正看到徐眾誠張開雙臂護在連漪身前,連漪額頭纏著繃帶,傷口已經滲出血,坐在那都搖搖欲墜的模樣,徐眾誠想阻止傅氏卻不敢動手,臉上還有一個巴掌印,傅氏氣不過抄起一旁的花瓶就要砸下去。
“住手!”
顧闕冷喝一聲,堂中靜了下來,老範走過去拿過傅氏手裡的花瓶,傅氏對上顧闕冰冷的目光,雙腿一軟,強撐著過去求他。
“顧公子,您幫幫忙,求郡主手下留情吧!饒了我家文樵,他一個文弱書生,怎麼受得住陰冷潮溼的監牢啊!”她大哭起來。
顧闕擰眉道:“這件事與郡主無關。”
連漪看著他的目光瞬間一暗,指尖掐進了手心,這個時候了,他還在護著清寧!
徐眾誠惱怒道:“不是郡主還有誰!她恨你救了連漪沒救她,就公報私仇!她素來是驕縱恣意慣了的,甚麼做不出來!”
顧闕看著他的目光透著寒意,語聲極冷:“徐眾誠!”
“怎麼?她做出這樣的事,還不許人說?你看看她把連漪欺負成甚麼樣了?你看看!”他站到連漪身邊,既心疼又惱火,“她郡主只是天之驕女,別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老範木訥道:“這不是連嫂子砸的嗎?”
傅氏臉色一白,徐眾誠強詞奪理:“若不是她把連大哥關進去,連嫂子會氣急敗壞嗎?始作俑者就是清寧郡主!”
“別急,別急,我來瞧瞧。”老範走過去解開連漪的繃帶。
連漪虛弱地笑了一下,溫柔而悽愴:“我不怪郡主,她生氣......是應該的。”
顧闕沒說話,只是讓她多休息,留下老範便離開了,徐眾誠追了出去。
連漪面上含著笑,壓根卻要咬碎了,那日他明明選擇救了自己!為何還是這麼冷淡!這一刻,她恨不得獄卒將她的哥哥活活折磨致死,這樣,至少她能有很多機會去離間他們!
她回到房間,一眼看到床櫃上擺滿的各種奇珍異寶,全是鄭承昱送她的,前段時間鄭承昱突然對她大獻殷勤,她不是看不懂他的意思,心裡泛著冷意,看著他表演,既如此,那她就陪他演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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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寧的身子大好了,持盈便說要帶她出去散散心:“你這幾日悶在府里人都要快要發黴了,我們去逛逛街,吃好吃的,買好玩的!”
“主意不錯!”清寧嘻嘻一笑,好像前兩日和顧闕吵架的事當真已經不放在心上了,“六哥和阿昱呢?”
“誰知道他們呢!他們後天就要回京了,大概又去哪兒玩了,不管他們,我們走。”
蕭行儉不會因為一次意外就限制女兒的自由和快樂,但是冷寂冷二爺也是寸步不離地跟著清寧就是了,那麼粗獷的男人大喇喇往珠光寶氣門店裡一站,嚇得進出的姑娘都繞著他走。
掌櫃的雖有怨言,卻也不敢多言,只能陪笑倒茶,讓人將店裡新出的首飾全都擺出來給郡主和南七小姐挑選,丹若梨霜和銀築綠苔四個丫頭拿著那些首飾往自己主子頭上試戴,不亦樂乎。
忽然對面廂房裡傳來一聲尖叫,緊接著是一陣哭聲,滿堂的客人都看了過去,門突然開了,裡頭衝出來一人,直接衝向了清寧她們的廂房。
清寧還未看清來人,人已經被冷寂死死扼住了脖頸:“大膽!”
待看清是何人,清寧訝異即逝,冷冷喊了聲:“冷二叔,放了她。”
連漪淚流滿面“噗通”一下跪在了清寧面前,“砰砰砰”就是三個響頭:“郡主求您放了我!”
清寧和持盈互看一眼,皆是莫名,再轉眼,就看到鄭承昱瀟灑地從那間廂房大步走來,意外挑眉:“你們也在啊。”
持盈唬地站了起來,瞪著鄭承昱:“你在這做甚麼?怎麼和她在一起?”
鄭承昱看了眼跪在地上的連漪,理直氣壯:“哦,我看上她了,準備帶她一起回京。”
“你看上她了!”持盈驀地尖叫。
鄭承昱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嗯了一聲,持盈立刻反應了過來,施施然坐了下來,朝連漪盈盈一笑:“連姑娘好福氣啊,昱少可是長安第一大少,鄭家家世顯赫無比,你是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清寧看著鄭承昱和持盈眉來眼去,不知道在打甚麼主意,連漪的手卻已經攀上了她的裙襬,聲淚俱下,極度的恐慌不安。
“不,郡主,我知道錯了,我不該和顧公子走得太近,不該讓顧公子救我,我哥哥已經被革了職抓進牢裡了,我不想嫁人,求您幫我跟昱少說說,他最聽您的話了,您讓他做甚麼就做甚麼,我不要跟他走。”
店裡所有的人都圍了過來,聽了連漪的這一番話,聰明的已經自圓其說。
“都說之前郡主遇險,顧公子卻救了另一位姑娘,想來就是這位了,看來是郡主不服氣打翻了醋罈子,拿人家家人威脅她,現在又逼得她嫁人省的礙眼呢。”
持盈冷笑,深吸一口氣,終於能發揮了,她露出天真的模樣:“連姑娘你怎麼能這樣呢,你哥哥是犯了官事,被革職查辦,你這樣說是要引導別人暗指郡主在公報私仇嗎?還有昱少家族顯赫,婚事哪裡是郡主說怎樣就怎樣的,昱少是對你情有獨鍾啊。”
“不,不是的,郡主,我知道錯了,我求求您,放過我,我給您磕頭,磕到您滿意為止好不好。”漣漪揪著她的裙襬湊向她的耳邊,忽然就變了臉色,用只有清寧聽得到的聲音低語,“你輸了,生死一刻,他救的是我,說明他愛的人是我。”
清寧猛地一怔,想起從前和連漪湊在一起看話本子,她說“這人的情意最是複雜,平時可能看不清,但在生死一刻,最在意誰最愛誰,便一目瞭然了”,這一刻,所有的羅愁綺恨都化為烏有,她靈魂結成硬塊,敲打不入。
連漪拼命磕頭,誓要將苦哈哈演繹到底。
清寧冷眼看著,轉過身去,對丹若道:“你把方才那支金釵再拿來試一下。”任由連漪磕著。
“你們太過分了!”
突然一道暴躁的聲音插了進來,清寧轉身,就看到徐眾誠衝進來扶住了連漪不讓她磕,清寧沒在意他眼中的怒火,看著他身後走來的顧闕冷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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