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病日常 她真的心疼,也是真的生氣了……
結婚以後, 賀景廷仍然時常胃疼。
那個冬天在他身體裡留下了抹不去的印記,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更何況還是胃這個無比脆弱的器官,想要養好遠不是一兩日能成的。
即使吃得再注意,他飯後也經常會難受, 久了就開始牴觸按時用餐。
胃裡空磨的刺疼, 比食物不停攪動、想吐又吐不出來的脹痛要好忍耐得多。
舒澄好幾次發現, 賀景廷在集團工作時忙起來就掠過午餐, 直到下午三明治還擱在桌角,塑膠紙上氤氳著冷掉的霧氣水珠。
她原本是不高興的,但聽完他艱難的解釋,指尖真切觸控到他胃間臌脹的抽動, 又瞬間心疼得無以復加。
“我知道難受……可是如果一直不吃東西, 會惡性迴圈。”舒澄只好哄著喂他, “再吃一口,吃完我幫你揉揉。”
哪怕知道嚥下去不會好受,賀景廷也不忍心拒絕, 飯後靠在沙發上疼得冷汗涔涔, 高大的身軀微微蜷縮。
他擅長忍疼, 往往眉心微微蹙著, 臉色微白, 能叫她看出來的程度, 已經是很難受的表現了。
舒澄把手搓熱了, 輕輕幫他揉。她還特意拜訪過中醫館有經驗的醫生,學著怎樣快些揉開痙攣。
但力道太輕了沒有用,重了又受不住。
好幾次聽著他隱忍紊亂的呼吸聲, 舒澄都先紅了眼眶:“實在忍不住就吐了吧,沒事的……”
但賀景廷固執,時間長了更有些嫌惡這副身體,經常強忍著不願意屈服於疼痛。
他能在危險浪潮中坐穩這雲尚集團的頭把交椅,能在生意場叱吒風雲,卻唯獨逃不出肉.體的折磨,心生難解也是人之常情。
舒澄將所有止疼藥都收起來,特意託人找到中醫專家,拉他去診脈,開了方子回家煮中藥。
她尤為認真,專門買了砂鍋熬藥,一次次按時間添水、翻攪。
賀景廷工作忙,她就熬好了每晚盯著他喝。
那段時間,家裡總瀰漫著中草藥的濃烈苦澀。她身上也沾了味道,每次去抱團團,小貓都喵喵叫著逃跑。
賀景廷輕嘆:“這樣你太辛苦了,還是讓陳硯清拿到醫院熬吧。”
“不行,醫生說了,就算是味道薰陶也有效果,就和聞香囊似的。”舒澄不肯,抱著他的臉輕蹭,軟聲撒嬌,“而且……我在裡面放了愛心呢,你喝了肯定好得快,是不是?”
賀景廷湊過去親她:“嗯,是甜的。”
“哼,你就哄我吧,那個藥聞起來都苦死了。”舒澄故意咬他嘴唇。
他唇角微彎:“你是甜的。”
久而久之,賀景廷即使表面平靜,舒澄光是看一眼他的神情,輕輕摸一下手,就知道他胃裡有沒有不舒服。
他再很難瞞過她的火眼金睛。
舒澄還自制了一箇中藥熱敷包,像是暖水袋的樣子,散發著微苦的草藥香。
深冬裡,賀景廷有段時間胃病犯得嚴重,又逢連日陰雨,胸口也發悶,難捱得時常一宿難眠。
很多個晚上,靜謐的書房裡,賀景廷坐在沙發上翻閱文件,舒澄就輕輕依偎著他胸口,用溫熱的藥包一邊暖著胃,一邊拉過他冰涼的大手,指尖不疾不徐地按揉xue位。
月色溫柔,淺淺地落在窗臺上。
夜裡如是,舒澄心疼,相擁而眠時也不忘握著他的手,輕柔地順時針在虎口處打圈。
即使睡著了,手指還虛勾著他的。
賀景廷睜開雙眼,望著她乖巧垂落的長睫,將她的小手緩緩包進掌心。
醫學上這或許遠沒有一片西藥起效,卻偏偏讓他的心尖全然融化,彷彿只要觸控到她的溫度,就感覺不到疼。
*
翌年春天,在舒澄的精心照顧下,賀景廷的身體總算有所好轉。
他工作中免不了應酬喝酒,但每次都在她的監督下,先吃些溫軟的食物墊胃,再提前服藥,至少犯胃病的頻率低了很多。
春去夏至,舒澄無意中得知,雲尚正在與一家俄羅斯的地產集團合作。
賀景廷平時將工作和生活分得很清楚,尤其是婚後,他但凡回到家就收起工作手機,也很少處理公務,將所有時間都留給她。
所以這個訊息,舒澄是從新聞上看見的。
合作初期,那段時間賀景廷去過一趟莫斯科,回來後也沒能閒下來,偶爾會去周邊城市出差,頻率比之前高,而且大多是一兩天的行程。
起初她沒太在意,直到那個週六,他少見地沒有打電話,而是發來簡訊,說晚上臨時去蓮城出差一趟。
舒澄在工作室畫稿,原本回了一句“好”,又叮囑他要按時喝中藥。
晚上回家後,卻發現賀景廷的公文包就擱在書房沙發上,他一般出差都會隨身攜帶,裡面有些常備的緊急藥品。
舒澄不願他多吃,藥盒收起來,每種藥都只剪了兩顆下來,修圓了錫箔藥板的邊角,放進最內側的小袋子裡。
順手摸了摸,幾顆都還在。
她打電話過去,沒人接,又轉而撥給鍾秘書,想問問他是幾點的飛機,是否來得及送過去。
“甚麼航班?”鍾秘書卻一頭霧水,頓了好幾秒,才話鋒一轉,“哦,太太,我現在幫您查一下起飛時間。”
他負責賀景廷的所有行程,工作一向認真上心、嚴謹細緻,不可能連航班時間都要現場查詢。
舒澄直覺不對,追問了幾句,鍾秘書才支支吾吾:“不知道賀總今晚飯局後的具體行程。”
從莫斯科來的地產商設宴談合作,他應酬後上了陳叔的車。
酒宴,應酬。
這些賀景廷從沒提過。
舒澄立即找了陳叔,得知他根本沒有出差,而是回了山水莊園。
她一刻等不及,直接開車趕過去,遠遠看見那棟別墅矗立在清冷夜色中,窗戶裡沒有絲毫亮光,黑漆漆一片。
鑰匙插.入鎖孔,順時針轉動。
杏色高跟鞋踏進玄關,在寂靜中發出輕微聲響。
舒澄望進去,只見偌大客廳光線昏暗,月色如水從落地窗照進來,隱約勾勒出沙發上那一抹側臥的身影。
賀景廷無聲地躺在沙發上,左手背抬起貼著額頭,指尖無力地微蜷,另一隻手壓在胃裡。
他連西裝外套都沒有脫下,利落線條變得皺亂,襯衫更是被揉得狼狽不堪。
茶几上散落拆開的藥盒,膠囊被扣掉幾顆,錫箔紙翹著邊。
那側影如同一座冰冷的雕塑,久久停滯,被淹沒在這無邊的死寂中。
舒澄心跳漏了一拍,趕來路上的急切和擔憂,在此刻都化為匆忙靠近的腳步:“你怎麼樣?”
聽到她的聲音,賀景廷手指遲鈍地動了動,似乎難以相信此刻是真實的。
他手背上移,緩緩掀開那雙漆黑幽暗的眼睛,裡面是來不及掩飾的深深痛楚,和一閃而過的無措震驚。
“澄……澄澄。”暗啞至極的聲音擠出薄唇,賀景廷似乎想要解釋甚麼,又無從開口,“我……”
此刻舒澄顧不上別的,伸手輕拉他抵在胃裡的手,語氣微沉:“別說話,鬆開,讓我看看。”
賀景廷對上她的眼神,艱難地將手扯開半寸。
肋間那片面板異常冰冷,微微凹陷,觸手都能摸到那團瘋狂攪動的鼓脹。
舒澄只是輕輕按了一下,他便急促地吸了一口氣,聲音都打顫,卻還在逞強:“談生意喝了幾杯,沒……沒事,吐出來就……就好了。”
她閉了閉眼,長吐出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悶氣,先將疼得緊緊蜷縮的男人扶起來,讓他把頭靠在自己腿上。
酒氣上湧到喉嚨口,坐起來能多少舒服一點。
他胃裡明顯還鼓脹著,殘留著沒吐淨的酒液。
舒澄動作極輕地幫他打圈按揉,又拿了探身拿了垃圾桶過來:“放鬆一點,能吐出來嗎?”
她根本沒敢用力,但賀景廷還是猛地渾身繃緊,臉色慘白,呼吸都停住,咬住牙關哆哆嗦嗦地擠出幾個字:“不……呃,吐不出……”
他一陣一陣地反胃眩暈,臉側冷汗涔涔,襯衫領口打溼了大半。
舒澄沉默不說話,只是熟練地繼續揉,指腹壓在那團糾結的器官上,一點點將痙攣順開。
過了一會兒,賀景廷終於踉蹌進衛生間,撕心裂肺地將胃裡殘留的酒水都吐淨了。
她看著那被水捲走、還沒有消化的藥片,秀眉不禁緊皺起來。
舒澄兀自將下唇咬出了一條淺印,等流水聲停下,她剛想轉身就走,余光中看見他撐著水池搖搖晃晃的身影,還是心軟地回頭將人扶回客廳,腳步放得極慢。
又去將毛巾用熱水打溼了,幫他把滿額的冷汗擦了,倒來一杯溫熱解酒的蜂蜜水。
從始至終,只有一句“喝了吧”。
賀景廷吐過後終於好些,但望著她低落的神色,心裡異常空落,甚至有些慌張。
他急於想抓住甚麼,強忍著胃裡嘔吐後的尖銳刺痛,一口氣將蜂蜜水喝完,微微嗆咳:“澄澄,我只是……”
“怕我擔心。”舒澄直接將後半句接了過去,卻垂眸不看他,“就一個人躲在這裡熬著,今天是這樣,上週六說去出差也是,對嗎?還有上週二晚上半夜才回我電話……”
她回憶起最近他異常的出差頻次,說著、說著眼眶就忍不住紅了,纖細的指尖絞在一起。
“對不起。”賀景廷無可辯駁,面色蒼白如紙,“最近應酬太多,和莫斯科的合作很快要落定……”
來自極寒之地豪邁的嗜酒商人,白蘭地也只當是前奏,但對於他殘破的胃來說,那接連婉拒到最後、不得不象徵合作誠意的幾杯小酌,就已經是穿腸毒藥。
他不是沒有猶豫過,但幾次都已經到了御江公館樓下,想起上次難受時她落的眼淚,望著那亮著暖黃燈光的視窗,還是硬叫陳叔掉頭去了山水莊園。
“我不該瞞著你。”賀景廷艱難地撐起上身,想要將舒澄微微顫抖的肩膀攏入懷裡,卻被她輕易躲開。
他知道,她是真的生氣了。
舒澄目光落在那茶几的藥板上:“吃了幾片?”
賀景廷不敢再虛言,啞聲承認:“今晚吃了兩片。”
尚在正常劑量之內,但已經超出了她允許的範圍。
“吐過一片……才又加了一次。”他解釋。
舒澄撿起藥板數了數,盒裡應該有兩板,現在只剩下一板,扣去兩顆。
賀景廷無聲地看著她將每個藥盒都開啟來檢查。
疼,很疼。
胃裡吐空之後不斷幹磨,那種乾澀的刺痛,像有無數根冰針扎進去攪動。
和吐之前直往胸口湧的脹痛不同,卻一樣異常難熬。
賀景廷不自覺身體前傾,撐著沙發邊沿的手指漸漸收緊,骨節泛白。
沉默的夜色中只剩他深深淺淺、壓抑不住的呼吸聲。
許久,賀景廷試探地伸手,輕輕覆上舒澄的手背,沒有用力握緊,只保持著一個她不願意就可以隨時抽走的力道。
他的手冰涼透骨,掌心泛著冷汗微微的潮意。
舒澄吸了吸鼻子,不說話,卻也沒有將手抽走。
她出門前急匆匆挽起的長髮鬆了,有幾縷安靜地垂在肩頭,染上淺淺的光。
忽然,胃裡猛地抽動,賀景廷眉頭微皺,手上力氣跟著不自覺地緊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轉頭,對上他晦暗低沉的眼神,眸光顫了顫。
“澄澄……我手冷。”
賀景廷隨之將她的手牽過去,壓在自己肋間凹陷的位置,頭也低下來,輕靠在她肩上。
平日總是挺拔的脊樑微微弓下,顯露出幾分罕見的脆弱。
他手上冷,越揉越疼。
舒澄終究沒法不心疼,垂眸片刻,還是將掌心覆上去:“還是很疼?”
“嗯……”
賀景廷極輕地應,無名指輕輕勾住她的指尖,鉑金婚戒泛著溫潤的金屬光澤。
“忘了我叮囑你的麼?”她語氣稍軟下來,“喝酒之前……”
“喝了溫蜂蜜水墊胃,也吃過藥。”他將話接過去,尾音輕落,“還是……”
還是疼。
舒澄輕嘆,手上還是幫他慢慢地揉胃:“是不是要表揚你?”
賀景廷搖頭,忽快忽慢的灼熱氣息灑在她耳側,低聲說:“想……你別生氣。”
她口是心非:“本來就沒生氣。”
“還有……”
那尖銳的疼痛少許緩解,清淺的醉意漸漸上湧。
賀景廷的下巴在她肩窩輕蹭,嘶啞道:“想你親我一下。”
舒澄心裡軟軟的,早就氣不起來了,但一時還不想太快原諒他,便裝作沒聽見。
見她沒動,賀景廷忽然湊過來,微涼的唇重重印在她臉頰:“那我親你。”
他身上散發著淡淡的酒氣,夾雜夜裡清冽的微涼。
舒澄不反應,他就親了一下、又一下,帶著一點犯錯後的示弱。
每親一次,就推開半寸看看她的眉眼,彷彿在觀察她神情有沒有變得柔和。
那雙漆黑如寒潭般的眼眸中,浮著一層極淺的朦朧,月光彷彿落進水面。
酒意上來,應該是藥物起效,沒那麼疼了。
摸到他上腹那團痙攣緩慢停歇,舒澄也終於放心一些。
賀景廷從背後俯身整個將她環抱住:“以後不會了……”
“難受要告訴我,每吃一顆藥都要讓我知道。”舒澄一字一句說,“如果再一個人跑到甚麼地方躲著……”
她故意頓了頓。
就在賀景廷以為她會說,再也不理他,或者真的生氣時——
舒澄卻摸了摸他冷汗涔涔的側臉,嘆氣說:“那我只好每時每刻都跟著你了,以後媒體和狗仔報道,說雲尚的賀總是個妻管嚴,走到哪兒都要被老婆管……”
賀景廷微怔,而後更緊地將她摟住,埋頭在她柔軟的髮絲間,悶悶道:“本來就是。”
“那這邊呢?”舒澄指指自己另一側臉頰,剛剛沒親的那邊。
他偏頭吻上來,像是親不夠,把她的臉都親得溼漉漉的,時不時輕咬唇邊的軟肉。
感覺像被大狼狗舔了。
舒澄終於笑了,轉身將賀景廷抱住,又下意識地去摸他的胃。
襯衫被扯亂了,從皮帶中滑出來,露出一截蒼白勁瘦的腰。
面板上還留有幾處淡淡的淤紅,像是被他之前疼極時掐的。
她心疼地揉了揉:“還疼不疼?”
賀景廷本能搖頭,又輕點了一下,掌心包裹住她的手:“有一點……”
他能承認的,絕不會只是一點了。
“我扶你先衝個澡,把溼衣服換掉,上去躺一會兒?”舒澄問,作勢想把他攙起來,畢竟沙發上躺著終究不舒服。
早知道應該把那個熱敷的草藥包帶上,現在暖暖胃是最合適的。
“我們回家。”賀景廷卻拉住她,“讓陳叔來接。”
“在這裡小住一晚吧。”舒澄擔心,想讓他先緩緩,“回去還得半個多小時,坐車會更暈的。”
賀景廷難受地眉心微蹙,許久才點了點頭,卻把她又拽回懷裡:“不想動……再抱一會兒。”
她用指腹撫去他額際的碎汗,心軟地一塌糊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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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一隻向老婆示弱的賀總,和又生氣又忍不住心疼的澄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