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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如果當時 if-當年澄澄趕去了慕尼黑……

2026-05-07 作者:梨花夜雪

如果當時 if-當年澄澄趕去了慕尼黑……

他的嗓音暗啞至極, 飽含自責的痛楚。

“沒事的,我也沒那麼想看。”舒澄聽得心裡難受,輕聲說, “看到了白鯨和海豚,已經很幸運了。白鯨和抹香鯨也差不多,不都是鯨魚麼……”

空磨泛酸的胃不接受食物, 不過嚥了幾口粥, 賀景廷胃裡已經開始磨人地痙攣, 隔著一層衣料都能感覺到。

她將手鑽進去, 覆上暖著輕輕揉。

賀景廷蹙眉:“不一樣。”

白鯨在很多地方,哪怕是南市的海洋館裡都能看見,唯獨野生的抹香鯨非常罕見,不然凱庫拉也不會成為全球聞名的聖地。

隨著胃裡攪動, 他呼吸仍輕輕顫抖, 卻固執地計劃:“後天夜裡就放晴了, 我們再多留幾天……”

“不要,我不想看了。”舒澄拒絕,這地方遠離市區, 生活和醫療都很不便利。

雨氣本就潮溼, 還要再多住幾天?

賀景廷卻拿出了平時生意場上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執著, 開始安排新的行程。

“這兩天下雨, 我們先到奧馬魯看小藍企鵝, 再去坐船看……看螢火蟲……”他說話直喘不上氣, 聲音低下去, “都不太遠,等天晴正好折返回來……”

舒澄聽了,不禁悶氣:“每天跑來跑去, 你身體能受得了?”

這人現在坐起來都費力,倒是把時間安排得嚴絲合縫,一點不考慮身體。

她又說:“如果要這樣安排,還不如讓嚮導帶我去玩,你留在酒店休息,這樣我一天還能多跑幾個景點。”

賀景廷沉默,攥著她的手微微收緊。

舒澄以為他聽出了自己的陰陽怪氣,正想繼續揉胃,十幾秒後,卻聽他思考後低聲道:“好……但你一個人不安全,我讓司機……”

“賀景廷!”

她氣急打斷,直接低頭咬上他緩慢開合的唇瓣,把這些不中聽的話直接堵住。

齒尖輕磨,將彼此的氣息纏綿吞下。

賀景廷的唇很涼,因許久脫水而乾燥,舒澄用溫熱將其一寸寸地濡溼,剛撤開半寸,聽他氣息微促,像是要繼續開口。

她便再次吻住,直到他徹底失去說話的力氣。

“你再說下去,我就真的生氣了。”

舒澄秀眉微擰,懲罰似的又咬了他一下,“你沒聽出我說的是反話?我們是來度蜜月的,一個人有甚麼好玩的?你以為我騰出假期來這裡,真的是為了看那些藍企鵝、螢火蟲麼……”

她說著,有點委屈地吸了吸鼻子,語氣軟下來:“還、還不是想和你待在一起啊……”

“對不起……我知道,只是……”

賀景廷眸光顫了顫,艱難地抬起身,緊環住她的腰。

舒澄問:“還記得上次答應我的麼,如果再對我說一句道歉,就要怎麼樣?”

“親三下。”他悶悶地應。

這是她為了治賀景廷每次都自責道歉而定下的規矩。

“先欠著吧。”舒澄眼神柔下來,指尖還陷在他心口的xue位,輕輕按揉,“等你好了再還。”

他尚在病中本來就喘不勻,要是再給親壞了就得不償失。

“不過是有利息的。”

賀景廷知道她這是不氣了,覆上她的手背輕輕握住:“多少?”

舒澄輕哼:“高利貸,一天翻一倍。”

“不夠。”他悶咳,“……慢、慢慢還。”

“別說話了。”她心疼,“休息一會兒,還有哪裡難受?”

賀景廷眼睫溼淋淋地垂下,斜靠在舒澄懷裡,唇色依舊白得厲害,才說了幾句話,胸口就重重地起伏,抓著她的手也不自覺攥緊。

其實沒有哪裡是好受的。

胃裡原本空磨得刺痛,進了食物反而更加臌脹燒心。

儘管下船很久了,還是時不時地心悸眩暈,心跳忽快忽慢,連帶著呼吸不暢……

賀景廷卻說:“嗯……好多了。”

嘴上這樣說,但身體誠實得多,他不禁更深地埋進她懷裡,渴望靠近唯一的暖源,彷彿這樣才能好受些。

他自嘲地垂下目光——以前多的是更疼、甚至難受到生不如死的時候,咳了血面不改色地往下嚥,昏過去再醒過來,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偏偏婚後這一年,真是被寵壞了,開始矯情得就連這點疼都挨不住。

舒澄最瞭解賀景廷的逞強,光是聽那頸窩裡深深淺淺的呼吸,就知道他不好受。

她沾溼了熱毛巾,幫他擦去滿臉涔涔的冷汗,然後把人摟進懷裡輕輕地按揉。

“我真的沒那麼想看抹香鯨,即使之前是有點期待,但看到了白鯨也是一樣的,我又不是甚麼專業的海洋學家……”舒澄柔聲,“這些和你的身體比起來,都一點也不重要。”

“而且這次我們的假期就這麼幾天,如果在這裡多住,不就錯過了後面的景色?”她說,“所以我想,今晚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我們就直接出發去皇后鎮好不好?那裡我也一直很嚮往,可是世界聞名的度假勝地呢,我們去皇后鎮多住幾天,這樣一來,還能享受到美景和度假酒店。”

更重要的是,皇后鎮的旅遊業非常成熟,醫療資源豐富。他在那裡養病,她多少能安心一點。

賀景廷啞聲問:“但之後的行程……”

本來的規劃裡,還要坐直升機遊覽庫克冰川,以及在附近的冰川湖泊輕徒步。

“冰川、雪山甚麼的,我在瑞士早就看膩了,而且出來玩,我本來就不想徒步。”舒澄故作輕鬆道,“但是皇后鎮有很多好玩的,你先好好休息,才能陪我去,好不好?如果你一直難受的話,我會擔心死的……”

賀景廷久久沉默。

她低頭吻了吻他的唇角,這是兩人之間一直以來親暱的默契:“嗯?好不好?”

窗外雨絲零落,斜打在玻璃上,匯成一股股水流淌下。

半晌,賀景廷極輕地嘆氣,終於還是妥協:“好……”

他哪裡不明白她的用心,說來說去,還是怕他身體扛不住。

夜色漸濃,賀景廷胃裡難受,昏昏沉沉地小憩,冷汗出了一層又一層。

過了半個小時,還是將沒消化的粥給吐乾淨了。

他起初忍得辛苦,舒澄心疼。

可賀景廷吐得搜腸刮肚、渾身發抖,她更是擔心得雙眼通紅,手上不停地幫他順背、揉心口,xue位都掐白了,人還是難熬得厲害。

舒澄想起早上在遊艇他嘔吐到應激發作的樣子,心有餘悸:“忍一忍……真的不能吐了,你跟著我深呼吸,呼吸……”

賀景廷掌心又冷又潮,伏在床邊說不出來話,只能抓著她的手,無力地捏緊。

“我在呢,慢慢來。”舒澄架著他的肩膀,不斷地說話,試圖用這種方式,吊住他混沌的意識,“沒事了……吐了就不會難受了。”

他彷彿被痛苦推到了黑暗深淵的邊緣,只有她的聲音、她的存在,才能拖住他不墜下去。

“嗯……”

賀景廷的頭垂在床沿,入目是老舊房屋深棕色的木地板,四周昏黑,彷彿有朦朧的光影在跳動。

砰、砰、砰——

這種熟悉的感覺,讓他心跳不由得加快,氣喘得越來越厲害。

耳邊愛人的聲音隨風搖曳,就快要越來越遠,聽不清明。

這是個很壞的徵兆。

胃裡已經空了,身體還在反射性地小幅度地嘔逆,但他強拽住最後一絲意志,自救地掙扎著想要從床沿爬起來。

舒澄敏銳感覺到賀景廷肩膀的輕微緊繃:“你是不是想起來?我扶你坐起來,受不住就抓著我的手……”

他極輕地點了下頭,終於艱難地直起身,栽進她的懷裡。

這是一個很有安全感的姿勢,舒澄熟悉的、馨香的氣息將他包裹,每一寸面板都緊貼著彼此。

賀景廷合著眼粗喘,緩了很久,心跳才慢慢平復。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昏沉過去了一會兒,再次睜眼時,舒澄正拿熱毛巾幫他擦臉。

柔軟的毛巾氤氳著熱汽,拭去黏膩的冷汗。

外面的雨依舊沒有停。

“終於退燒了……”舒澄見他醒了,懸著的心終於落下去,溫聲問,“感覺好些嗎?”

賀景廷點頭,閉上眼睛任她擦過自己的睫毛和眼瞼。

看來,他確實睡過去很久。

“我剛剛打電話問了陳醫生,他說這幾種藥,最好要再吃一次。”舒澄從桌上拿過玻璃水杯,裡面是盛了半杯溫水,“房東給了我一點楓糖漿,甜的,會好入口一點。”

和國內不同,這裡都是水龍頭流的直飲水,有股淡淡的味道。

她怕他病中喝著會不舒服,特意多加了一點楓糖漿,還能補充能量。

賀景廷順從地就著她的手,先喝了一點潤嗓。

他動了動手臂,才發覺小臂上紮了輸液針。另一頭連在床頭,掛了兩袋藥水,已經輸掉一小半。

“醫生來過?”他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

“嗯,索菲亞聯絡到了港口的診所。”

舒澄喂他吃了藥,又伸手探了探額頭,還是有一點點低熱,但已經好太多了。

她無比慶幸今晚留在這裡過夜的決定,剛剛賀景廷吐完昏睡後就開始發燒,還怎麼都叫不醒。

她嚇得連忙打給索菲亞,聯絡醫生趕過來,掛了退燒藥才好些。

要是再在路上顛簸,不知會多傷身體。

“澄澄……”賀景廷蹙眉,渾身骨頭像被打散般痠痛,神色怏怏,“今天嚇到你了。”

“沒有。”舒澄心裡泛起酸澀,他燒成這樣,還惦記著她會害怕。

“我只想你好好的。”她親了親賀景廷蒼白的側臉,不許他再胡思亂想,“十點多了,睡吧,我陪你睡。好好睡一覺,明天早上就沒事了。”

醫生開的藥水裡也有安眠鎮定、舒緩神經的成分。

舒澄扶著他一起躺下,面對面側臥在床上。賀景廷像平時一樣環抱著她,輸液的右手虛搭在她背上。

此情此景,不禁讓舒澄思緒萬千,想起在曾在採爾湖冰川那個的夜晚。

那時他也是病了,暴風雪的夜裡,遙遠的小鎮旅館裡,賀景廷這樣抱著她入睡。

只是那一夜美夢的第二天,一切就都變了。

他們之間也因此相隔了很長一段破碎的歲月……

賀景廷閉著雙眼,呼吸綿長,但舒澄知道,他還沒有這麼快睡著。

他側臉隱於光暈的陰影,在高挺眉骨投射下斑駁。

她心頭一動,輕聲問:“是不是……發生過甚麼我不知道的事?”

關於吳醫生說的,他經歷過極端創傷。

這件事舒澄已經在心裡想了很久。

賀景廷氣息微滯,卻沒有動,彷彿真的已經睡著了。

“是不是在都靈的時候?”舒澄輕牽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喃喃問,“還是……在慕尼黑?”

她能想到的就是這兩個時間段。

一次是賀景廷追她到都靈又突然消失,據陳硯清說,他生生拔去了自己鎖骨下的輸液港,一度病到只能坐輪椅出席會議。

另一次,是那個冬天他獨自前往慕尼黑,回來後……

舒澄不敢再回想那天辦公室裡的畫面。

半晌,賀景廷緩緩睜開雙眼,瞳孔中一片幽深寂靜,如同深不見底的潭水。

他攏過她的肩膀,避而不答:“那都過去了。”

舒澄心底的猜想被印證了。

“明明沒有過去。”她說,“不然怎麼會……”

賀景廷沒有直視她,語氣艱澀:“澄澄,只要你在我身邊……會變好的。”

“可是你知道麼,每次你吐成那樣,我都好心疼,也好害怕。卻又幫不了你,真的心都快碎了……”舒澄眼眶泛起溼熱,索性將話說開,“你告訴我,有甚麼也讓我幫你分擔,好不好?”

可是,有些東西說出來也無法改變,只會讓她多一分難受。

賀景廷眼神暗下去,肩膀微微前傾,額頭輕輕抵住她的。

平時是他的體溫偏低,此時身上發熱,卻覺得她的面板更涼。

他的尾音有點顫抖,甚至帶著一絲懇求:“澄澄……不要問。”

就連他,都嫌惡那時候的自己。

自作自受罷了。

賀景廷隱忍的呼吸越來越快,有些難耐地合上雙眼,滾燙的鼻息縈繞。

舒澄沒想到他反應如此之大,人又還病著。

“好……好,那我不問。”她眨了眨潮溼的眼睛,指尖觸上他的下頜,順著脖頸輕輕撫摸,“你不想說,就不說,沒關係的,早些睡吧……”

薄薄的冷汗覆上脖頸,舒澄摸到他鎖骨間的疤痕。一年多的時間,早已長好,但還留著永遠抹不去的印記。

雨聲淅瀝,這一夜,兩個人相擁而眠。

慢慢地,賀景廷在藥物的安撫下昏昏入眠,而舒澄望著他寂靜安然的眉眼,指腹感受著他頸間動脈的跳動,久久出神。

不知過了多久,她往他懷裡鑽了鑽,才聽著窗外的落雨,漸漸睡著。

……

“叮——”

舒澄是手機的訊息聲驚醒。

螢幕上是濱江天地的工作群。

鍾秘書:【各位品牌門店負責人:為總結本季度運營情況並規劃下季度工作重點,集團定於後天下午兩點,在雲尚集團總部28樓大會議室,召開季度工作會議。】

她怔了下,後知後覺自己躺在瀾灣半島的臥室床上,小貓在身旁柔軟的被子上趴著,輕蹭她的手臂。

是夢嗎?

這是兩年前賀景廷去慕尼黑出差,她原本準備買飛機票找他,卻因為季度會議而耽擱的那天傍晚。

李姐的訊息還在不斷彈出,問她調整工作的細節。

那句【先不用了,還是明早開會。】已經打在了對話方塊裡。

舒澄咬了下自己的指尖。

好疼。

她怔怔地望著窗外飛雪,難道,這是命運又給了自己一次選擇的機會?

一想到四天之後,賀景廷獨自回到南市,在會議室裡痛苦吐血的樣子,舒澄立馬給他打去電話。

卻是關機。

工作號碼,私人號碼,舒澄打了個遍,都沒有迴音。

她惴惴不安,立即切換螢幕,訂下一張最近去慕尼黑的機票。

晚上十一點,經濟艙。

但她顧不上這麼多了,跳下床去收拾行李。

十三個小時後,舒澄乘坐的航班於當地清晨五點半落地慕尼黑。

時隔三年多,她再次踏上這片極寒的土地。

漫天飛雪,一眼望去千里冰封,古老的歐式建築佇立街道,肅穆而沉靜。

可慕尼黑這麼大,她究竟要去哪裡找賀景廷呢?

舒澄衝動而茫然地立於冰雪之中,忽然想到,他後來提起、取走的那瓶紅酒。

她有國際駕照,但在暴雪中路滑、視野很差,還是不得不找了當地司機,立即驅車趕往記憶裡的那座酒莊。

令人失望的是,莊主告訴她:“賀先生已經把紅酒取走了,噢,其實那瓶酒還沒到最好的時候……但他很固執。”

“他離開了很久嗎?”

“已經是六七天前的事了。”莊主說,“賀先生像是病了,一直在咳嗽。”

舒澄不禁心揪:“那你知道他現在去哪裡了麼?”

“賀先生沒提起。”他答,“他獨自開車,好像是往南邊去了。”

慕尼黑南部。

舒澄恍然想起,卡爾家族的城堡正位於那裡,當年婚後他帶她參加斯恩特先生的晚宴。

而此次,他來找塞西莉亞女士談合作……

他應該就在那裡。

車程漫長,越野車行駛在一望無際的雪原之中,飄搖風雪打在床玻璃上,發出轟隆隆的聲響。

卡爾家族的貴族城堡,她想必是無法輕易進去的。

有一個地方,就是當年賀景廷與她共度甜蜜的雪中莊園,他來此談生意,或許會再次在那裡落腳。

舒澄拿不準,可這也是她此時唯一能碰碰運氣的。

夜色深重時,她終於再次看見那矗立大雪中熟悉的尖塔和大門,卻只是遠望,心就已經涼了下來。

雪夜之中,無數扇窗子裡毫無光亮,根本不像有人住的樣子,彷彿已經荒蕪了很久,被拋棄在這荒野裡,氣氛甚至有些陰森森的。

可這個時間,要驅車回市區也來不及了,附近再沒地方落腳。

舒澄只能硬著頭皮,用手機的手電筒照亮小路,迎著鵝毛大雪走近。

寒風裹著粗礪雪粒,像小刀似的刮在臉上,異常刺痛,火辣辣的。

她開始無比想念賀景廷的懷抱,想念他用厚實的大衣將自己裹起來的溫暖,想念他結實的、可供她依靠的胸膛。

意外的是,莊園大門竟半開敞著,露出一條縫。

而裡面並非完全黑暗,崗亭裡亮著一盞微弱的燈,映出一個白髮蒼蒼老人的側臉。

守門人看見舒澄這位不速之客,起初是很戒備的。

但當她摘下帽子,露出那張白皙乾淨的臉,他立刻認出,這位正是兩年前跟隨賀先生來過的太太。

畢竟這莊園自建立以來就一直空著,賀先生鮮少來,也只帶過一位女主人。

守門老人驚訝:“太太,您是……來找賀先生的麼?”

“賀景廷近日來這裡住過?”舒澄敏銳捕捉到他話裡的用詞,“這莊園裡,如今只有您一個人守著麼?”

從前她來時,四處是服務周到的傭人,也是深冬,院子卻打理得井井有條、溫馨浪漫。

不像此時,華麗的大門緊緊關著,四處透出詭異的荒涼。

“先生大約六日前抵達這裡,便給了一筆豐厚的遣散費,徹底遣散了莊園裡所有傭人。”守門人輕嘆,搖了搖頭,“不瞞您說,先生交代了——我只等守著這門,三日之後,便就可以拿了錢自由離開這裡。”

舒澄怔了下,急切地連聲問:“三日?那以後呢?他、他有沒有說甚麼時候回來,您知道他去哪兒了麼?”

守門人沉默,溝壑的眉頭微擰。

“您就告訴我吧,我是專程來找他的。”她追問,“他病了……情況很緊急,我必須快些找到他。”

老人瞥了眼黑暗中的塔樓,面露難掩的擔憂。

猶豫許久,他才沙啞地緩緩道:“六日前,賀先生走進這莊園,據我所知,便沒有再出來過。”

舒澄震驚,瞪大了眼睛:“甚麼?他就在裡面?”

“這我便不知,也無權過問了。”守門老人搖頭,欲言又止,“可確實怪得很,先生進去後,卻遣散了所有管家和傭人,下令不許任何人進去。”

舒澄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顧不得老人阻攔,直接衝進了城堡。

曾經華麗明亮的大廳一片灰暗,鎏金穹頂掩在陰影之中,手電筒的圓形光斑所及之處,皆是冷清寂寥。

她找不到開關,只能開啟走廊上的一串小燈,沿著旋轉樓梯拾級而上。

大門半開著,溜進呼嘯的風雪。

一盞盞昏黃光暈落在廊沿色彩瑰麗的油畫上,四處蔓延著異常的死寂。

“賀景廷?”舒澄有些害怕,輕聲喊著他的名字,心驚膽戰地往上找,“賀景廷……你在嗎?”

但空蕩蕩的巨大莊園裡,回應她的只有自己踏在絲絨地毯上,沉悶的腳步聲。

時過境遷,舒澄其實不太記得主臥和書房在哪裡了,一扇扇相似的門,宛若一個金絲雕琢而成的牢籠。

這偏僻的莊園裡,遣散了廚師和傭人,便再沒有供應的餐食。

以賀景廷的性格,平時在集團工作起來都顧不上吃飯,御江公館的廚房幾年還嶄新如初,舒澄絕不認為他在這種情況下自己做飯。

遣散莊園裡的所有人,讓守門人三天後離開……

無論怎麼看,這都像是一個了無生欲的人,在做與這世界最後的安排。

舒澄的心不禁緊揪了起來,但匆忙尋了幾間房,裡面都空空如也。

忽然,目光落在走廊盡頭的一扇門上,門口的窗臺邊,放著一套盛有水果的精緻餐盤,像是傭人曾備在門外的。

舒澄恍然想起,那是他們曾經住過的臥室。

快步上樓,卻見那銀質小盤中盛著草莓,滿滿當當的,根本沒有碰過的痕跡,擱在上面的幾隻已經有了腐爛的跡象。

她抬手輕敲兩下門,久久沒有回應。

舒澄再等不及,直接推門而入。

屋裡是濃重的漆黑,只有走廊上微弱的光透過門縫照進來,勾勒出模糊的輪廓,幾乎看不清甚麼。

下一秒,迎面而來難聞的氣味。

悶滯腐朽,混雜著烈酒的刺鼻。

狂風撞擊著窗子,木床架搖曳,發出可怖的隆隆巨響。

舒澄踏進這熟悉的房間,摸索著按下玄關處的開關——

角落小燈亮起,視線聚焦的瞬間,她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奢華復古的房間裡,滿地是七倒八歪的空酒瓶,藥盒和注射器的空管零落。

床邊凌亂的蜜色帷幔下,是賀景廷側蜷在床沿的身影,那樣安靜,睡著了似的。

“賀景廷?”

舒澄連喚了幾聲,平時一向淺眠的男人卻絲毫沒有動靜。

昏弱的光線下,賀景廷襯衫的領口開敞,就這樣合衣躺在床上。

大半張臉埋在枕頭裡,被陰影籠罩,看不清神色,只有蒼白的手指朝上微蜷。

她感到有些不對勁,濃烈的酒氣中,隱約透著一股令人反胃的血腥。

突然,賀景廷緩慢地動了動,更準確地說,只是肩膀輕微地聳了下。

半晌,他艱難地往外移了半寸,頭順著重力低垂下來,耷拉在床邊。

疼到神志恍惚,他連吐出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隨著脊背微不可見的陣陣抽動,胃液和膽汁順著微張的唇瓣淌下來,狼狽地絲縷墜在地板上。

喉頭灼熱,夾雜著鮮紅的血絲。

賀景廷沒有發出一點聲音,身體顫慄了片刻就如爛泥般癱軟下去,短暫地昏迷,十幾秒後又猛然顫了顫,繼續無聲地嘔吐。

瘦削的手指在床單上亂抓了幾下,堪堪蹭過一管止痛劑,哆哆嗦嗦地抬起——

他雙眼空洞地半闔,卻絲毫沒發覺手中根本是空的,拇指胡亂地朝小臂下壓。

如此痛苦、駭人的畫面,讓舒澄如被掐住脖子般難以呼吸。

那個記憶裡即使大口嘔血,都隱忍自持的男人……

眼看賀景廷就要栽下床,她腿的雙腿直髮軟,害怕地踱步往前,想要將他扶起來。

指尖還未觸碰到,卻見他肌肉忽然繃緊,艱難地試圖翻身。

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骨頭像快要散架的木頭,肩膀動了動,遲鈍地一點點往後掀。

舒澄大腦一片空白,嚇得不敢輕易動他。

那雙瞳孔蒙著一層混沌的陰翳,灰暗無神,視線虛劃過舒澄的臉。

即使近在咫尺,他卻絲毫沒有注意到她的存在,彷彿已經習慣了有這樣一道虛假的影子縈繞。

從最初的貪戀痴狂,到在錐心的疼痛中,逐漸消磨得失去意念……

假的,全都是假的。

賀景廷從側蜷的姿勢,極其緩慢地翻過身子。

手指再無力攥拳抵住痛處,只能痙攣著往身下挪了挪,下一秒,他身體脫力地重重面朝下砸落在床上。

靠著重力,堅硬的指骨狠狠壓進心口——

呼吸一瞬梗住,賀景廷許久沒了聲息,徒留脊樑劇烈抽搐,連帶著全身細細密密地抖動。

“啊……呃……”

胸膛深處溢位幾聲極輕的,近乎嘆息的呻.吟。

那已經不是他發出的聲音,而更像是這具肉.體瀕臨潰塌前無意識地掙扎。

賀景廷淡漠的眉眼舒展開來,靈魂抽離般的痛楚中,終於有片刻解脫。脖頸猝然仰起,唇中濺出零星的粘液。

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這一聲痛.吟,讓舒澄從恐懼中猛地回神,她被激得一抖,慌亂去摸床頭燈。

“啪”的一聲——

燈光照亮賀景廷半陷在枕頭裡的臉,口鼻都埋進去,幾乎堵住了呼吸。

他窒息阻塞地輕喘,卻沒有力氣再抬起頭。

鴉黑的睫毛顫動,臉色已經難看到不能用蒼白來形容,灰敗發青中透著隱隱的死氣。

而那隻柔軟杏白的綢緞枕頭上,疊著一團又一團,深深淺淺的血色。

也染上他的下頜和脖頸,血漬一路延伸進襯衫領口。

舒澄心跳停了一拍,恐懼得屏住呼吸。

她想尖叫,卻發不出聲音,僵在原地幾秒,而後渾身的血液都衝上頭頂,發瘋似的撲上去。

“賀景廷,賀景廷!”

舒澄扳過他的肩膀,讓他的口鼻離開枕頭,摸到一手冷膩的鮮血。

賀景廷渾身筋骨都是軟的,被她猛地翻至仰面。身體承受不住這樣的刺激,意識被疼痛和眩暈的浪潮撲滅,他胸膛挺了挺,頭就垂下去,再次昏了過去。

雙眼卻無力合上,駭人地半睜著,如同破敗詭異的提線人偶。

他口中還囫圇含著沒吐淨的血,隨著無意識的喘息,堵在喉嚨口發出輕微異響。

舒澄抖著手打出急救電話:“我先生在吐血,可能是氣道破裂,急性胃出血……快,快點過來!”

她怎麼都沒有想到,賀景廷一個人在慕尼黑時,就已經一次次地嘔了那麼多血!

他又是怎麼搭乘十幾個小時的航班,回到南市,來見她那最後一面……

難怪,難怪他沒有親自主持那天的會議。

不是不想,而是已經不能。

舒澄的心都快攪碎了。

她顧不上害怕,將手指擠進賀景廷緊咬的齒關,將可能導致窒息的粘稠血塊摳出來。

而他唇瓣無知無覺地輕顫,昏迷中毫無痛色,神情淡薄得讓人心悸。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賀景廷任她拼命呼喊,都再沒有任何反應。

可這裡遠離慕尼黑市區,最近的醫院救護車過來,也要將近半個小時。

作者有話說:if線下一章繼續,比想象中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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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醒澄澄被夢嚇哭,還得賀總親自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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