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 “他好像有些暈船。”
婚禮結束後, 許多沒能到場的朋友紛紛寄來賀禮。
香水、留聲機、珠寶、油畫……
滿滿當當的心意擺滿客廳,舒澄選了一些合適的放在御江公館,有些大件的便收藏在了其他別墅裡。
其中有一件極為特殊的, 是一隻紅包。
簡簡單單的樣式,裡面包著薄薄一沓現金,很樸素, 甚至在各類奇珍異寶中顯得有些俗氣——
誰都知道雲尚集團不缺錢, 沒有一位朋友封紅包。
這是沈玉清送的。
婚禮的請柬舒澄也悄然寄到了沈家一份, 儘管她知道, 他們不會來。
在英國醫療專家的操刀下,沈家安的腫瘤手術很成功,休養後已經重回學校。
而老宅拆遷,沈家得到一大筆錢, 在城南買了帶電梯的新房。
沈玉清夫妻也不用再被城管趕來趕去, 租了一間不錯的鋪面, 做工人餐廳。
他倆都勤快、能幹,小生意紅紅火火。
聰明如他們,在最初“天降大運”的狂喜後, 又怎會不懂其中玄機。
轉機是沈家安的手術, 沈玉清不知哪裡來的御江公館地址, 寄來了術後報告, 算是對於賀景廷救了那孩子一命的無聲“反饋”。
那天晚上, 儘管賀景廷甚麼都沒有說, 飯後他卻破天荒地, 主動牽過舒澄的手,搭在自己微微攪動的胃間。
他倚靠在沙發裡,微微蹙眉, 壓著她指尖輕輕地揉。
舒澄知道,他遠比她想象中更在乎沈家。
所以這一次婚禮,她以自己的名義,瞞著他送去了請柬。
意料之中的,沈玉清沒有到場,卻在婚禮結束後,寄來一封代表著祝福的紅包。
裡面是嶄新的一沓錢,大概是特意去銀行換的,紙幣還連著號。
夾著張小小的賀卡:【祝哥哥、嫂嫂新婚快樂。——家安。】
字跡清秀、工整,是以沈家安的名義送出的。
賀景廷對著這紅包沉默了很久、很久。
舒澄沒有開口,只是從後背抱著他,把臉輕輕貼在他的脊樑,就這樣無聲地陪伴。
月朗星稀,那一夜,賀景廷將她摟得格外緊,力道甚至失了些許分寸。
舒澄抬頭輕柔親吻他的唇角,引導著他慢慢呼吸,溫熱交纏。
……
*
兩個人早就計劃好了要去度蜜月。
但正逢雲尚集團子公司在北美上市,又有新的大廈在城北落成,賀景廷忙得日理萬機。
而舒澄工作室也發展得如火如荼,和國際知名品牌合作,連續推出秋季新款,還獲得了歐洲設計大獎。
等終於騰出合適的空閒,已經到了冬天。
但這個季節去哪兒都冷,不利於賀景廷養病,他肺裡舊傷一到潮溼陰冷的天氣就犯得頻繁,經常咳嗽到胸口疼。
好幾次舒澄半夜朦朦朧朧醒來,發覺身邊床鋪是空的,光著腳下床,推開門就看見客廳裡那抹隱在孤寂清冷的側影。
他怕吵到她,更怕她擔心,就一個人在黑暗中悶咳。
茶几上放著半杯水,早都冷透了。
舒澄心疼得緊,倒了溫水,過去輕輕環住賀景廷深深弓下的後背。
他骨子裡都泛著寒意,尤其是那雙骨節分明的手,怎麼都捂不熱。
所以這次度蜜月,哪怕挪威的極光再美,雪季的奧地利再浪漫,她都怎麼不肯去了。
兩個人商量了很久,最終將度蜜月的地點定在了紐西蘭。
國內一月嚴冬,恰逢南半球的夏天,正是陽光明媚、氣候舒適的季節。
舒澄之前沒有去過紐西蘭,而賀景廷也只在公務時短暫停留過奧克蘭,這對於兩個常年全球飛的人來說,是完全一片嶄新的土壤,正適合新婚蜜月的主題。
一月末,南市飄雪的時候,他們終於落地了奧克蘭機場。
剛下飛機,舒澄就趁賀景廷彎腰拿行李,直接從他西裝內袋裡摸出了工作手機,毫不掩飾地調成靜音。
賀景廷看見了,卻唇角微彎,放任她動作。
舒澄笑問:“那這你的兩週時間,是不是全都歸我了?”
“不止時間。”他頓了頓,意味深長道,“人也是你的。”
她十分滿意地點點頭,投手摸了摸賀景廷的側臉。
美甲是剛做的,杏白色,帶著法式細閃,顯得指尖纖細修長,輕輕掠過他的下巴。
賀景廷拿過工作手機,直接按了關機,放進包裡。
舒澄眨眼:“如果有工作找你怎麼辦?”
雖然很想霸佔他的全部,但年底雲尚集團的事務確實也不少,她自認還沒恃寵而驕到這種程度。
“早就提前安排了。”賀景廷接走她手裡的包,“如果還有急事,秘書會聯絡我私人號碼。”
這次他們出來蜜月,為了不打擾私密空間,沒有隨身帶任何管家或助理。
從下機開始,便是賀景廷親力親為,手推超大行李箱,身上還挎著她的兩個包。
可愛的小兔子掛件垂在腰側,和他一身冷冽的黑色風衣形成鮮明對比。
賀景廷開口:“尊貴的舒小姐,本次旅程,將為您配備專屬的司機、保鏢和管家,旨在提供最優質的服務。”
舒澄不明所以:“保鏢?”
“正是在下。”他一本正經道,“除了……”
她笑:“甚麼?”
“除了私人飛機駕駛員。”賀景廷騰出一隻手,牽過她,低聲道,“你老公還沒考到飛行執照。”
機場里人流熙熙攘攘,他們低調的身影隱在人群中,彷彿也只是萬千旅客中普通的一對新婚夫妻。
舒澄故意問:“嗯……除此之外呢,還有沒有甚麼特殊服務?”
“當然,還有晚間服務。”賀景廷玩味,尤其加重了最後四個字,“按照你的喜好,應有盡有。”
舒澄樂了,轉頭輕哼:“看你表現。”
下一秒,就被他重新拉回懷裡。
男人的聲音磁性而低沉,灼熱鼻息灑在耳側,語調曖昧,帶著幾分暗啞的笑意:
“我來服務你,還要看錶現?”
“表現得好,有甚麼獎勵,嗯?”
大庭廣眾之下,雖然他耳語極輕,旁人根本聽不見。
舒澄臉頰仍是微熱,反擊地咬了賀景廷耳朵一下,笑著鑽出他懷裡往前跑了。
“快點,我都餓啦!”
腳步輕盈,裙襬搖曳。
賀景廷笑看她的背影,推著行李箱快步趕上去。
從南市到南半球,十六個小時的長途飛行難免讓人疲倦,更別提賀景廷前段時間連軸轉才騰出假期,直到出發前夜裡還在應酬,飛機上也電話不斷。
他們落地正是日落,舒澄否決了他順路逛逛的提議,直接驅車回了下榻酒店。
這次行程都是賀景廷安排的,她到了地方才發現,竟然是奧克蘭市中心那家最頂級的豪華度假酒店,以極致的奢華聞名全球。
她原本提過喜歡,但由於預訂得太晚,早就滿房。
沒想到賀景廷不僅訂到了,還是坐落頂樓的蜜月套房,巨大的弧形落地窗正對港口,視野最佳。
夜色降臨,為海港蒙上一層深藍,在紅酒、玫瑰花的映襯下,浪漫而靜謐。
舒澄驚喜:“你是怎麼訂到的?”
“只要喜歡,總有辦法。”
賀景廷從背後摟住她,指尖輕輕摩挲她垂落的髮絲,低沉的尾音中染上一絲笑意,“怎麼能讓老婆受委屈?”
結婚一年來,他情話是說得越來越沒羞沒臊。
舒澄笑:“你保密工作做得這麼好。”
“那你要準備好,後面還有很多驚喜。”賀景廷說。
兩個人簡單更衣後,去旋轉景觀餐廳用了晚飯。
紐西蘭是移民國家,以美景為主,倒是沒甚麼當地很有特色的菜餚,但酒店西班牙菜做得意外不錯,或許是餓了,舒澄幾乎吃完一整份海鮮麵。
吃完晚飯,和賀景廷一起泡了會兒花瓣浴,放鬆地伏在他胸前,閉上雙眼……
她心頭泛著滿滿當當的溫熱。
蜜月之旅。
縱使結婚很久,依舊有著那樣特殊的意義。
第二天,一覺舒服地睡到午後,他們到碼頭搭乘私人遊艇,不到半個小時就抵達懷赫科島。
小島位於豪拉基灣,是著名的葡萄酒之鄉,島上有許多歷史悠久的頂級酒莊。
舒澄喜歡葡萄酒的醇香濃厚,不禁貪杯,臉頰微微透了紅。
賀景廷無奈而寵愛地拿走酒杯,不許她多喝:“不是還想去白沙灘拍照麼,醉了怎麼去?”
“我們再一起釀一瓶酒吧。”舒澄微醺,興致勃勃地提議,“還記得我們在慕尼黑釀的那瓶麼……估計明年就可以嚐嚐了吧。”
話音落下,一向附和她所有想法的賀景廷,此時卻忽然沉默。
昏暗的酒窖裡,四處瀰漫著潮溼的木質氣息,男人的側臉半隱在陰影中,神色讓人看不真切。
許久,他啞聲:“那瓶酒,我已經取走了。”
舒澄好奇,投來無辜而探尋的目光:“啊,甚麼時候?”
賀景廷臉色驀地蒼白,艱澀回答:
“去年的……冬天。”
那場連日不絕的暴雪中,他以為人生已盡,便自私地獨自取走了那瓶還未完全釀好的紅酒。
在慕尼黑與世隔絕的莊園裡,那時他疼得神志不清,喉嚨裡滿是血腥上湧,酒液劃過只剩刺痛,連味道都沒有品出來。灌進去不少,也灑了大半。
浪費美酒。也浪費了她美好的心意。
賀景廷下頜微微緊繃,聲音越來越低:“抱歉,我提前把它……”
即使過了這麼久,他依舊很難直面那段回憶,彷彿一道疤痕腐爛在身體裡。
表面面板癒合,深處的血肉卻早已壞死,稍一碰觸仍會傳來讓人瑟縮的刺痛。
看見他低沉的神情,舒澄恍然意識到,那瓶紅酒是在怎樣的情境下被取走的。
那曾經是他們之間,留下唯一的念想。
她心尖泛酸,更有些後悔,怎就又提到那紅酒呢……
舒澄上前半步,拉過賀景廷的手攥緊。
她眼中含著一層晶瑩水光,堅定地柔聲說:“沒關係,那我們就一起重新釀一瓶,以後一起來取。”
一瓶高品質的波爾多混釀,需要五到十年,甚至更久的時間。
“十年以後,我們再來這裡一次。”
她毫不猶豫地許下經年的承諾,抬眼對上賀景廷晦暗幽深的目光。
一桶真正在漫長歲月中沉澱的葡萄酒,似乎比言語中輕飄飄的許多句“一輩子”更沉甸甸的。
“拉勾,不許反悔。”舒澄眨眨眼,故作俏皮,“到時候不管多忙,你可都必須陪我來。”
她勾過他的手指,輕輕地晃了晃。
剛要鬆開,又被賀景廷牢牢牽起,他眸光微顫,低下頭,徑直在她手背上吻了一下。
“好。”
他們一起去葡萄園裡採摘了新鮮的赤霞珠,清洗、破壁,再封入桶中發酵。
做完這些,舒澄在木牌上親手寫下了兩個人的名字。
之後的幾天,過得可謂蜜裡調油。
紐西蘭南北島面積廣闊,山川湖海,自然景觀獨特。
城市之間距離也很遠,車程短則三四個小時,長則八九個小時。
賀景廷直接包了一架小型私人飛機,最大程度保證了旅行的舒適度和隱私性。
行程也絲毫不趕,舒澄每天都睡到自然醒,在床上膩歪一會兒,才慢悠悠地起來化妝、換衣服。
這裡雖正值盛夏,陽光明媚,但並不熱,最高溫度很少超過三十度,入夜後甚至要時常披上外套。
他們在當地金牌嚮導的陪同下邊走邊玩,行程隨時按舒澄的喜好調整。
賀景廷也真的做到了不讓公務影響這次蜜月之旅,只有每天早上等她化妝時和秘書通電話,其餘時間連手機都不拿出來。
舒澄甚至覺得他快成了自己的掛件,手幾乎不離開她的腰,到哪兒都要摟著,如影隨形。
從波瀾壯闊、碧藍通透的蒂卡波湖,到美如畫卷的半山莊園,綠色草甸如地毯般柔軟鋪開,一望無際。
這裡的美不同於北歐的童話世界,一切都散發著乾淨、自然的廣闊氣息,漂亮得有稜角,不經任何修飾。
舒澄喜歡小動物,於是特意安排了許多相關活動。
藍天白雲,在山上的自然農莊餵羊駝,撫摸它們毛茸茸的頭,留下她笑靨如花的合影。
還深入了小島上看海豹,換上特質雨鞋,賀景廷扶著舒澄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砂石間,下到海岸線上。
只見浪花四濺的戈壁上,滿是圓滾滾的野生海豹,和景區裡的不同,它們都怡然自得,享受著自然的空氣。
一旁還有十分可愛的海豹幼崽,舒澄剛靠近想拍照,小海豹卻忽然撲騰著爬過來,像是要找她玩。
舒澄嚇了一跳,轉身撲進賀景廷懷裡。
他笑著摟緊,回去一路上直接將她騰空抱起來,不讓她的腳再被潮溼泥土染髒。
舒澄一身淡紫色雪紡連衣裙,環著賀景廷的脖子,頭靠在他踏實寬闊的肩膀上,淺黃色的雨靴在空中輕晃。
嚮導索菲亞是位年近五十的中年女人,中德混血移民,一頭金燦燦的長髮,幹練豪爽,又和藹親切。
她經驗豐富、小有名氣,服務過很多各國頂級富豪,早就見慣了商人政客間婚姻的貌合神離。
出行前,卻是這位赫赫有名的賀總便親自打來電話,跟她商討旅程路線,還特意要求,一切行程按照妻子的喜好來定。
她喜歡小動物,喜歡拍漂亮的照,喜歡能帶來設計靈感的自然景觀,喜歡有落地窗和溫泉的莊園酒店;
她喜歡粵菜,要每隔三天有星級廚師提供中餐;
不能太勞累,所有長途車程都不計成本地用私人飛機代替……
儘管短短十幾分鍾通話,就被秘書打斷過兩次。
聽起來,他明顯非常忙碌,是在辦公室裡抽空打來,但還是耐心地、有條不紊地和她溝通所有細節。
……
旅程中,男人成熟穩重、氣場壓迫,面冷得甚至讓旁人有些畏懼,卻唯獨對妻子極其寵愛,風一吹,外套便很快披上她肩膀。
哪怕是山澗的一點溪水,他也不捨她踩,到哪兒都是抱著、摟著,不讓她脫離自己視線半分。
餵羊駝時他挽起襯衫袖口,手拿飼料耐心地引導許久,只為給妻子拍出一張和羊駝互動的稱心合照。
神情認真而專注,彷彿那是比億萬專案訂單還要重要的事情。
而那小姑娘性子軟軟的,笑起來很甜,也明顯對丈夫非常依賴,眼裡流露著滿心的愛意和崇拜。
就像此時,她乖巧地伏在男人懷裡,環著脖子,纖細指尖蹭在他下頜,情態自然而親暱。
從小島回到車上,在蜿蜒的小路上,走了足足四十多分鐘,賀景廷沒讓她再沾一下地。
“你先生可真寵你呀。”索菲亞爽朗笑道,“我帶好多客人來過這裡,這路確實不好走,一路抱回去的還是第一次見呢!”
舒澄有點臉熱地笑了,偏過頭去,將臉貼在他頸側。
她小臂微微環緊,這帶著羞澀的輕微用力,不禁讓賀景廷眼中閃過一絲清淺笑意。
回程時夕陽西下,舒澄盡興地玩了一整天,不免有些疲倦,靠在賀景廷身上睡著了。
雖然商務車上沙發寬敞得足夠躺下,可她還是喜歡縮在他懷裡,彷彿只有這樣才舒服。
到酒店時,舒澄還沒醒,柔軟碎髮凌亂,長長的睫毛垂落,呼吸平緩,睡顏十分可愛。
賀景廷示意不要吵醒她,直接將人穩穩攔腰抱起來。
“唔……到了?”她朦朧地睜眼。
他低聲說:“睡吧,吃晚飯我叫你。”
“嗯……”
舒澄蹭了蹭賀景廷的頸窩,將下巴埋進去,甚至沒看一眼周邊的環境,便安心地再次入睡。
他目光柔和,輕輕撥去她臉側的碎髮,朝酒店房間走去。
*
離開基.督城後,是舒澄一直很期待的行程,去凱庫拉追鯨。
凱庫拉灣地理條件獨特,是大陸架邊緣的深海峽谷,因此成為世界級的觀鯨聖地,甚至能看到罕見的抹香鯨。
相比傳統的載客遊輪,私人遊艇更加靈活,能在雷達監測到鯨魚和海豚群時更快地移動到最佳觀鯨點。
賀景廷便專門包了遊艇,請來專業的駕駛員,承諾一定滿足她的願望。
抵達凱庫拉這天恰好陽光晴朗,萬里無雲。
上船時,舒澄有些興奮,卻也緊張會不會沒那麼幸運,畢竟聽說很多船隻能看見白鯨或海豚群,真正近距離觀看到巨型抹香鯨的機率很小。
“如果今天看不到,就明天、後天……”賀景廷低聲說,“不急,這艘船屬於你,想等多久都行,我們有的是時間。”
舒澄笑了,點點頭:“好。”
隨著發動機轟鳴,遊艇加速駛離,岸邊漸漸在海平面上消失。
船艙裡,船員單獨為他們介紹了凱庫拉追鯨的歷史,鯨魚和海豚的分類,以及注意事項。
陽光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從港口開到海洋深水區,要將近一個小時。
雖然天氣晴好、風力不大,但遊艇駛向深海區時,海浪的衝力依舊不小,遊艇隨著一個接一個浪花顛簸。
舒澄平時是不暈船的,卻也在這不穩的晃動中有些難受。
但很快她就適應了,輕微的眩暈也在抵達第一個觀鯨點後完全被興奮取代。
她拉著賀景廷跑上甲板,只見遼闊的海面上,遠處翻湧起白色的水浪。
忽然,躍出一道銀灰色的弧線,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越來越多——
成群的海豚相互追逐著,靈巧地躍出水面,在空中劃出流暢的曲線,又沒入碧波。
陽光投射在它們溼滑的背脊上,濺起的水珠像碎鑽般閃爍。
“你看!”舒澄驚喜,她還是第一次在大自然中看見鮮活的海豚。
賀景廷也望向那些自由的生靈,唇角微微彎起,卻不是因為海豚,而是因為她笑得那樣燦爛。
風吹亂她的長髮,他拿出發繩,幫她把頭髮紮起來。
海豚群很快消失在深藍之中,遊艇緩緩調轉方向,朝前駛去。
“雷達顯示前方有更大的目標。”船員說,“應該是白鯨。”
遊艇繼續向深海駛去,海風逐漸變強。
女孩亮晶晶的眼睛盯著遠方的海平面,而賀景廷幫她把外套拉好,不動聲色地站到迎風的位置,將她輕輕摟進懷裡,用身體儘量擋住洶湧的風。
隨著遊艇在海浪中晃動,他抓住欄杆的手指微微用力,薄唇輕抿著。
察覺到賀景廷呼吸變快,舒澄在他懷裡抬頭,抬手摸了摸他的臉,只覺有些冰涼:“你是不是不舒服?”
她想轉過身看看,卻被他牢牢固定在臂彎裡。
賀景廷低聲說:“沒事。”
舒澄還是艱難地回過頭,擔憂問:“我怎麼感覺你臉色不太好?”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男人的眉眼比上船時蒼白幾分,但神情依舊淡然,看不出甚麼。
賀景廷搖頭,安撫地吻了吻她的唇角。
他否認:“只是風有點大。”
待舒澄的視線重新落在海面上,藉著從背後擁抱的姿勢,賀景廷不動聲色地左手攥拳,用指骨抵在胸口緩緩施力,試圖強壓下這陣心悸和胃裡難耐的翻湧。
他眉頭微蹙,用力地合了閤眼,有些厭惡這具脆弱的身體。
其實進入深海區不久,賀景廷就難受得厲害,隨著遊艇失重地在海浪間晃動,心慌和反胃失控地席捲意識。
暗自服了藥,卻還是呼吸急促,好幾次差點在她面前露出端倪。
她期待已久的追鯨之旅,他實在不想破壞這樣美好的氛圍。
大約二十分鐘後後,遊艇速度終於放緩。
船員示意他們注意左舷方向,此時海面平靜,只有微風拂過留下的細紋。
突然,不遠處,一片寬闊的白色背脊緩緩浮出水面,一頭白鯨正以一種莊嚴而悠緩的節奏浮游、換氣。
舒澄不禁屏住了呼吸——
鯨魚通體乳白,在陽光下泛出溫潤的光澤,距離遊艇不過二三十米,甚至能清楚看見它換氣時噴出的水柱,帶起朦朧的水汽。
十幾秒後,海面恢復了平靜,彷彿剛才只是一場美麗的幻覺。
“你看見了嗎,好漂亮啊!”舒澄不敢置信,緊緊抓著賀景廷的手。
“嗯。”
他略微嘶啞的回應,淹沒在遊艇的轟鳴和海風中。
船員用影片記錄下了這珍貴的一刻:“今天運氣真好,剛剛同事傳來訊息,有人在西邊海域看到了抹香鯨,我們現在就過去,應該能趕上。”
舒澄接過影片,興致勃勃地一邊檢視,一邊和船員討論看見抹香鯨的機率。
忽然,賀景廷卻轉身朝船艙走去,隨著甲板搖晃,腳步輕微踉蹌。
“怎麼了?”她下意識問。
“我去喝口水。”賀景廷按了下舒澄的肩膀,示意她安心繼續看,不等她再問,身影就很快消失在了樓梯口。
可舒澄等了好久,都沒見他上來,想到剛剛他臉色蒼白,不禁擔憂。
她發了訊息沒有回應,撥去電話,也是“嘟嘟嘟——”的待接音。
這時,船員指向遠方:“快看,又有海豚群!”
“抱歉,我去看看我先生。”
可舒澄目光都沒停留一瞬,朝他歉意微笑了下,就匆匆離開甲板。
通往下層船艙的樓梯又窄又陡,在海浪顛簸中更難行走,她扶著欄杆追下去,休息廳的沙發上空無一人。
他們的包和水靜靜擱在茶几上。
賀景廷根本沒在這裡。
船艙偌大,她等不及四處找了,直接向裡面的侍應生詢問:“我先生剛剛是不是下來了?他去哪裡了?”
“他好像有些暈船。”侍應生說,“去衛生間了。”
聽到這句話,舒澄的心立即懸了起來。
拐角衛生間的鐵門緊緊關著,上了鎖,她怎麼都擰不動。
“賀景廷?”她隔著門,急切喊道,“你在裡面嗎?你怎麼了?”
可裡面久久絲毫沒有回應。
作者有話說:下一章看賀總生病被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