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離焦慮04 【老婆。】【老婆。】
收尾工作結束後, 方宜便帶她去找鄭淮明。
穿過大廳，只見他正站在玻璃連廊處打電話，側影挺拔修長, 籠罩在午後和煦的陽光裡。
見她們走近，鄭淮明簡短几句便結束通話了通話。
男人五官俊朗，不笑時神情疏冷, 身上散發著屬於醫者的冷靜剋制。
可如今他抬眼看過來, 視線落在方宜身上, 眼神驀地柔和, 連眉梢都染上暖意。
鄭淮明自然接過她手中的拎包：“午休了？”
“嗯，下午三點繼續。”方宜點頭，向他介紹舒澄的來意，“關於她先生術後的康復治療方案, 有些問題想諮詢你, 能不能幫忙看看？”
“當然。”鄭淮明笑了笑, “具體是甚麼情況？”
舒澄感激地道謝，將賀景廷半年前的手術情況一一說明，又從手機裡調出最近複查的病歷和影像報告遞過去, 擔憂道,
“換了兩套治療方案, 恢復情況都不是很理想……尤其是最近南市多雨, 空氣太潮溼, 他心臟經常不舒服。”
正說著, 走廊盡頭攝影師遠遠喊道：“方老師, 這條素材你來看看？”
“來了。”方宜應了聲，指尖輕輕碰了下鄭淮明的手臂，“我過去看一下, 你們聊。”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錄影棚拐角，鄭淮明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病歷上，指尖輕劃螢幕，專注而耐心地一張張檢視。
“這個手術的難度很高，從影像上來看，當時的處理已經非常到位。”他溫聲分析，“不過心肺功能的恢復，本身就是一個漫長而緩慢的過程，特別是，你先生之前還做過肺葉切除？”
舒澄神色黯然：“大概一年半前，出了一場車禍。他肋骨開放性骨折，不得不切除了一部分。”
“肺組織不可再生，現有損傷仍會持續影響心肺的代償功能。”鄭淮明若有所思，“心肌酶譜和BNP指標都不太理想，心臟負荷確實比較重。”
他點開最新的超聲報告：“目前，我們醫院的心外科正在開展一項‘心肌活性評估’的新技術，透過特異性造影劑和三維重建，可以精準地評估心肌細胞存活狀態。
根據評估結果，如果合適，可以考慮採用一種新型靶向藥物的聯合治療方案，這對改善心肌代謝很有幫助。”
舒澄眼中燃起一絲希望：“真的嗎，這種新技術適合他的情況？”
她聊得專注，絲毫沒注意到遠處正有一道灼灼的目光。
……
錄影棚裡已經熄燈，只剩幾位道具師在收尾。舒澄不回訊息，賀景廷在十九樓尋找了一圈，都沒有看見她。
剛拐過轉角，就聽兩個路過的小姑娘笑著議論：“你看見了麼，之前怎麼沒聽說十九樓還藏著這樣的帥哥？”
“我估計不是咱們臺工作的吧，看著斯斯文文……”
其中一位不經意抬眼，只見賀景廷側影與之擦肩，那鼻樑高挺、輪廓分明，骨相極為優異，帶著一股深邃的混血感。
即便在電視臺見多了明星演員，她也忍不住激動，小聲和同伴感嘆，“我靠，好帥啊……快去打聽一下，今天台裡到底在錄甚麼節目啊？”
賀景廷穿過大廳，只見不遠處的玻璃連廊上，舒澄正單獨與一個年輕男人相談甚歡。
她仰著臉，眉眼彎彎地說著甚麼，長長的睫毛落滿陽光。
而對面那個男人英俊斯文，神色從容，唇角帶著不疾不徐的笑意。
賀景廷微眯起雙眼，大步流星地上前，掌心輕攏過舒澄的肩膀：“澄澄，找你好久，怎麼不回我資訊？”
舒澄意外地回過頭：“誒，你來了？”
他一身線條挺括的黑色風衣，氣場冰冷壓迫，不著痕跡地擋在了她身前半步，這是一個下意識極具保護意味的動作。
鄭淮明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瞭然地輕笑：“賀先生，您好。”
昨晚睡前閒聊，方宜像平時那樣說起過即將採訪的嘉賓，所以他已經大概瞭解眼前這個男人的特殊身份——
大名鼎鼎雲尚集團的掌權人，經常出現在新聞報道當中。
以他的地位和能力，大概國內外名醫早已尋訪不少，妻子卻仍來找他，看來是心切至極。
賀景廷沒有立即應答，略帶審視的目光淡淡掃過。
舒澄察覺到他摟著自己稍緊的力道，不由得失笑——
這位鄭醫生確實風度翩翩，但不過就是講幾句話而已，他還真的吃醋了。
她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無奈道：“老公，這位是北川二院的鄭主任，心外科領域的專家，我正拜託他幫忙看看你的檢查報告呢。”
這一聲“老公”，賀景廷動作頓了下：“……”
這還是她第一次在外面這樣喊他。
賀景廷有點不自然地輕咳一聲，微微頷首，語氣緩和：“鄭主任，麻煩您。”
“剛剛舒小姐已經給我看了影像報告，術後心肺功能的恢復涉及多器官，在臨床上通常比較複雜。”鄭淮明微笑說，“我建議先來二院做一個詳細的心肌活性檢查，屆時請呼吸科的專家一同會診，制定更全面的方案。”
方宜抱著素材盤小步跑來，朝眼前的陌生男人點了點頭。
“這位就是我先生。”舒澄笑著介紹，又輕拉賀景廷的袖口，“方老師是這次專題片的導演，鄭主任的愛人。”
賀景廷的神情明顯鬆動，朝她禮貌地回以致意。
這時，遠處傳來一陣嘈雜，另一個錄影棚結束了錄製，陸續有工作人員走出來。
他們幾個人站在走廊上，時不時引起側目。
方宜適時提議：“午休還久，我的辦公室就在這層，要不我們坐下聊吧？”
“方老師，真是太感謝了。”舒澄連忙道。
“別這麼客氣，跟他們一樣叫我方方就好了。”她笑著引路。
辦公室的鑰匙掛在工作牌上，她正要去摘，鄭淮明已先一步伸手幫她取下來，順手撫平她微微翹起的髮梢，指尖停留的剎那自然而溫柔。
舒澄走在後面，只覺方宜和她丈夫的氣質很像，都讓人如沐春風，溫暖卻不過分灼熱，彷彿清晨落進窗臺的第一縷陽光。
他們之間沒有太多言語，卻又親暱地那麼自然而默契。
“滴——”
鄭淮明熟稔地用工作牌刷開自動門，始終將印有妻子照片的那一面牢牢握在掌心。
內部辦公區遠離了錄影棚的嘈雜，長長的走廊十分靜謐。
經過拐角時，舒澄不動聲色地落後半步，隔開一小段私密的距離。
賀景廷面色仍然蒼白，英挺的眉宇間凝著淡淡疲憊，精神明顯是強撐著的。
舒澄將小手探進他風衣內側，隔著襯衫觸到他冰冷、微微凹陷的上腹。
看來早上那碗粥是擺拍，並沒有吃多少。
但好在此時摸著是平靜的，沒有痙攣的跡象。
她小聲問：“還疼不疼？”
“不礙事。”
賀景廷寬大的掌心順勢包裹住她的手，輕輕收攏，無名指上的鉑金婚戒泛著溫潤光澤。
*
下午的補錄素材結束時，已是傍晚。
夕陽染紅了城市的天際線，灑進錄影棚門外的廊窗。
“素材初剪大概一週後能出來，到時候會先發給你過目。”方宜將稿件疊好，收進包裡，“畫面素材會晚一些，等採訪內容定下來，剪輯師才會開始做包裝和後期。”
舒澄點頭，順手將拍攝道具整理。
經過一整天的高強度工作，大家都有些累了，工作人員們相互道別，陸續收尾離開拍攝場地。
方宜和舒澄一起走出錄影棚，便見到鄭淮明坐在走廊上等待。
他正低頭專注地翻閱著一冊資料，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腕骨上一串清透的琉璃手鍊。
日落為他鍍上一層暖黃色，投下斜斜的長影。
同事來來往往，他卻像是有某種心靈感應般，在她們出來時抬起了頭。
鄭淮明將資料合起來收好，方宜輕快地走過去：“怎麼不去辦公室等我？”
“等了沒多久。”他笑了笑。
舒澄的想象裡，像鄭淮明這樣的醫生行程應當很滿，上次為外婆的手術，也是很難得才約到他在大學講座後見一面。
沒想到，他今日大半天都待在電視臺，只為在空閒時陪妻子一會兒，感情好得簡直像是新婚蜜月。
舒澄隨他們一起下樓，等電梯時，無意間看見方宜包上掛著一隻可愛的編制小貓。
憨態可掬、色彩鮮豔。
但做工有些粗陋，毛線頭都露出來了，和她精緻清新的職業裝不太搭。
方宜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笑意盈盈地拿起來給舒澄看：“這是我女兒在幼兒園手工課做的，和我家的小貓一模一樣。”
舒澄有些驚訝：“你都有女兒啦？”
畢竟，方宜看起來很年輕，一頭靚麗柔順的秀髮，身材苗條纖細，舉手投足間盡顯鮮活。
又是出色的職業女性，根本不像是已經有上幼兒園年紀的女兒。
“還有一個兒子呢，是雙胞胎。”方宜笑道，提起一雙兒女眼中滿是幸福，“我可都三十多歲了。”
舒澄由衷道：“一點也看不出來。”
這時，賀景廷打來電話，說自己已經到了電視臺樓下。
他下午有個跨國會議要處理，便在附近找了一家茶室開會。
“好，我們正要下來了。”
掛了電話，舒澄開啟屏保，拿給方宜看：“我也養了一隻小貓，是以前收養來的。”
上面是一隻毛茸茸的雪白團子，正窩在毛毯裡呼呼大睡。
“好可愛啊，它多大了？”方宜一見小貓就很是喜歡，“你看，耳朵上還有聰明毛呢。”
“六歲多了。”舒澄說著，指腹不小心觸碰到了邊緣的指紋解鎖。
內頁螢幕一下子跳出來，是她和賀景廷在海邊依偎的背影照片，兩個人頭靠著頭，他寬闊的肩膀將她完全摟在懷裡，姿勢甜蜜。
與此同時，賀景廷的訊息正好連著彈出來。
【老婆。】【老婆。】
“哎呀……”舒澄臉紅，連忙把螢幕鎖上。
自從她中午當眾喊了那聲老公，下午賀景廷就沒完了，發過來少說十幾條簡訊。
也沒有實質內容，隔段時間就發兩個字：老婆。
方宜笑了，假裝沒看見地移開視線：“那和我家的差不多大，這個年紀的小貓都不愛動，但我這幾天看廣告新買了個玩具……”
兩個人聊起養貓來，湊在一起話題便滔滔不絕了。
電梯在面前開啟，鄭淮明笑看著伸手將門攔住，體貼地讓她們先進去。
一走出電視臺大樓，舒澄就遠遠望見了賀景廷挺拔的身影。
下班時間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他早早地等在了長長的臺階下。
濃重的夕陽落在男人肩頭，染上幾分暖意。
舒澄笑著朝他揮揮手，走下來時，還方宜聊得興致勃勃，看起來十分投緣。
隨著輕盈的步伐，裙襬在空中搖曳，步步生花。
賀景廷肅穆冷白的眉眼間，也不自覺染上一絲柔和。
鄭淮明拎著包，始終跟在她們身後半步，朝他微笑地點了下頭。
“那你記得把連結發我哦，天一熱，團團又開始不愛吃貓糧了……”
臨走了，舒澄還依依不捨的，明顯是還沒聊夠。
“鄭主任，今天麻煩你了。”賀景廷主動提出，語氣平緩，“如果時間方便，請你們一起吃個便飯吧。”
司機和商務車已經在路邊等待，附近恰有一家不錯的星級江浙菜，適合答謝宴請。
老闆是舊識，打個招呼便不用預訂。
賀景廷平時總和生意場上的商人打交道，那些人多是魚龍混雜、唯利是圖。
而像鄭淮明和方宜這樣氣質乾淨斯文的高知，他接觸得少，不想冒昧唐突，便將話說得比較委婉。
“改日吧，真是不巧，今晚孩子幼兒園開家長會，得早些去。”鄭淮明溫聲解釋，真誠地淺笑說，“我今天夜裡的飛機，又要出差。明天賀先生來二院做檢查，我安排同事過來接待。”
“今晚還要去開家長會，不然肯定一起吃個飯。”方宜說。
其實……家長會七點才開始，吃個飯大概也來得及。
但鄭淮明最近實在太忙，幾乎是腳不沾地為了國家專利課題飛來飛去，今天也是好不容易才騰出空閒陪她……
時間實在是太過寶貴。
舒澄熱情邀請：“那以後有機會來南市，我帶你好好地玩一圈。”
“好，去的時候一定告訴你。”方宜笑道。
告別後，舒澄挽上賀景廷的手臂，朝路邊的商務車走去，而鄭淮明和方宜並肩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停車場的拐角。
兩條平行線短暫地相交又分別，在這場美好的日落之中。
*
第二天清晨，舒澄如約陪賀景廷來到北川二院檢查。
季節交替，醫院裡流感高發，下車前，她取出一隻醫用口罩戴上，將另一隻遞給賀景廷。
但他絲毫不接，只把人摟進懷裡，眼神就像掛了糖霜似的定在她臉上，意味再明顯不過。
舒澄無奈地笑了，卻還是坐到賀景廷大腿上，先湊過去親了一下，而後親手幫他戴上。
兩側帶子勾到耳後，纖巧的指尖落在他高挺鼻樑上，耐心地一寸寸壓緊。
今天她沒甚麼工作行程，唯一的安排就是陪他做檢查。
由於心臟CT需要注射造影劑，可能會導致眩暈、嘔吐，所以要求提前禁食六個小時，水也只能極少量地喝。
賀景廷從早到現在都沒有吃東西，舒澄摸了摸，他上腹肋間輕微地下陷著。
她擔憂問：“疼不疼？”
“不疼。”賀景廷搖頭。
舒澄心疼地蹙眉：“又騙我。”
她明明能感覺到，那柔軟的位置在輕輕攪動。
賀景廷深深地望著她，直接將人重新摟進懷裡，抓著雙手不許她再摸，無奈輕嘆著改口：“還好。”
其實，這種心臟活性評估，他在蘇黎世時早已經做過了。
短時間內，心肌情況應該不會有太大變化。
瑞士匯聚了全球最頂尖的醫療資源，又怎麼會沒有這種新技術？
術後身體的恢復，尤其是心肺功能損傷，註定是一個非常漫長的過程。
現有的醫學手段，根本沒有捷徑可走。
賀景廷比誰都懂得這個道理。
可他還是不想辜負舒澄的愛意。
作者有話說：除夕夜驚喜加更~新年快樂呀！
鄭醫生和方方友情出現，兩條平行線短暫地交集，不知道為甚麼寫到這裡有一種熱淚盈眶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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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特別的日子，感謝大家追更以來的支援和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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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續番外是：《婚禮與蜜月》《養病日常之胃病》《寶寶篇》《if線》
正文劇情比較跌宕起伏，番外的話稍微和緩一些，基本就是：病一病，寵一寵，甜一甜，再病一病，病一病，哄一鬨……
由於過年實在比較忙，下一章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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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祝寶寶們新年快樂！萬事順遂，平安喜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