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離焦慮01 已經產生了嚴重的軀體化……
春末夏初, 南市一天天暖和起來。
復婚近兩月,生活和工作都在逐漸回歸正軌。
一開始,舒澄還有點擔心, 賀景廷會不適應回來後的生活。
畢竟,她每天都要出門上班、開會、見客戶,兩個人沒法再像之前那樣天天都黏在一起。
有次小意溫存時, 舒澄就故作玩笑地問:“明天我可能又要加班開會, 有個重要的歐洲客戶……你有沒有後悔這麼早回南市?”
賀景廷沉默, 只輕咬她的耳垂, 然後把她抱得更緊。
她小腿輕晃,追問道:“有沒有嘛?”
他沒有直接回答,只說:“這裡沒人打擾,也很好。”
也很好, 就是沒那麼好。
舒澄輕嘆, 只能用體溫去熨帖男人冰涼的掌心。
而後夜裡悄悄把第二天一早的例會改為線上。這樣至少不會外出一整天, 早上還能陪陪他。
可這也沒有辦法。
從長遠來說,他們每分每秒都待在一起是不現實的,沒人能夠一直留在蘇黎世那個小小的烏托邦裡。
但很快, 她舒澄發現自己多慮了。
賀景廷在這方面表現得出奇很好, 除了一開始分開的幾天, 他偶爾有些不安, 後來就越來越從容。
起初, 除了早上順路送她到工作室, 賀景廷還會一直在集團等到接她下班。
雖然每次都說“時間正好”, 但舒澄怎會不懂他的心思。
她經常開會晚歸,而他身體還在恢復期,不宜長時間勞累。他人待在辦公室, 就避免不了繼續處理工作。
舒澄婉言提出了兩次,說讓他先回去。
本以為賀景廷會固執,她還苦惱要怎樣找合適的理由,既不讓他誤解,又能讓他早點休息……
誰知還沒等她想好,又一次加班時,賀景廷就已經自覺地早早回家,讓司機陳叔來接。
舒澄有點意外,但當天晚上,除了夜裡折騰得久點,他沒有再提起,情緒上似乎也沒甚麼異常。
在接送這件事上,彷彿微妙地劃上了一條線,超過下午五點,賀景廷就會主動提出他先回去。
後來,甚至還會簡單烤一點三文魚給她做宵夜。
舒澄漸漸放心下來,也儘量給足他安全感。
下車臨走前的goodbye kiss必不可少,每天午餐時也會按時拍照分享。
手機把賀景廷設為特殊聯絡人,24小時隨時響鈴震動,不會讓他有一刻找不到自己。
但有次跨國會議時間太長,她手機沒電關機,還是錯過了他的電話。
好在回電時,賀景廷語氣平穩,說已經聯絡過小路,知道她在會議室忙。
後來,舒澄就專門在紀念日這天,給兩人挑了一對情侶款智慧手錶——手機沒電的極端情況下,也能隨時聯絡到彼此。
儘管這手錶在家裡一排排昂貴的機械錶中並不起眼,但舒澄很喜歡。
因為它能實時監測血壓、心率、血氧值,她每天晚飯後洗完澡,就坐在賀景廷腿上,開始檢查他手錶裡一天的健康數值,看得津津有味。
舒澄不把表摘下來,而是抱著他的手,指尖滑動著:“十二點多血氧這麼低,是不是又難受了?”
“嗯,吸了一會兒氧。”賀景廷如實答,“飯後血流偏弱,是正常的。”
以前在蘇黎世時也是這樣,如果吃完後胃不舒服,則會更明顯地呼吸困難。
舒澄跟陳硯清求證過,確實是正常的生理反應。
至少說明他中午好好吃飯了。
她點頭,目光很認真地掃過一個個數字:“那下午這會兒呢?”
五點多,他心率明顯有一陣加快。
“你快回來了。”
賀景廷將舒澄摟緊,下巴陷進她柔軟的頸窩,鼻息輕輕噴灑。
她不明所以:“嗯?”
“在想你。”
話音未落,男人已經俯身吻過來,輕咬上她的唇瓣,細細研磨。
“澄澄,現在該輪到我檢查了。”
舒澄長睫垂落輕顫,環住他的脖子,輕輕抬起下巴迎合。
氣息交融,甜蜜而溫情,緩緩地倒在沙發上。
直到她眼角微紅,喘不過氣地微撤開半寸,額頭相抵。
舒澄眸中含著薄薄水光,不忘含笑問:“檢查甚麼?”
“檢查你有沒有……”賀景廷嗓音低沉而磁性,手指順著她後腰寸寸而下,曖昧地停頓,“好好想我。”
他再次徹底奪去她的呼吸。
睡裙被修長手指輕柔褪下,露出白皙的鎖骨。
紗簾隨風晃動,在毛毯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舒澄嗚咽著後悔了,其實客廳沙發也用不著選這麼大的。
……
*
一切都風平浪靜,宛如春末夏初的陽光,和煦而溫暖。
直到那天中午,舒澄拎著盒飯,推開雲尚大廈頂層的辦公室——
那天她本來沒打算去的,但早上提前見完品牌客戶,正好離午飯還有一會兒空閒。
舒澄臨時起意,繞路去附近粵菜館,打包了份清淡營養的海鮮粥。
這段時間她忙於新款設計,很久沒和賀景廷一起吃過午餐了,想給他個驚喜。
走進雲尚大廈時,正剛到午休時間。
精英白領們從電梯裡魚貫而出,三三兩兩地談笑著,人流熙熙攘攘。
前臺熱情地迎舒澄到直達專屬電梯,如今雲尚集團上上下下,都認識這位官宣過的總裁夫人:“需要我為您通報一聲賀總嗎?”
她微笑:“不用了,我直接上去就好。”
電梯直達頂層,轎廂裡映出舒澄一身優雅利落的工作裝。
長款卡其色風衣,法式腰帶勾勒出窈窕的身形,耳垂上的珍珠耳釘若隱若現,溫潤而光澤。
今天化了淡妝,唇上的口紅剛補過。她抿了抿,又滿意地對著影子攏了攏長髮。
電梯門開啟,午後明媚的陽光灑在走廊上,舒澄踩著高跟鞋,步伐輕盈地走出去。
她心情相當好,甚至已經等不及看他驚喜的表情。
她推開磨砂玻璃門,卻見賀景廷沒有在工作,而是伏趴在桌沿上,彷彿是午後小憩。
偌大的辦公室裡一片死寂,空調嗡嗡的運作聲中,隱約夾雜著斷斷續續的喘息聲。
舒澄心裡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快步走近:“賀景廷?”
高跟鞋踩在瓷磚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賀景廷卻絲毫沒有察覺,他脊背深深地弓下去,埋著頭大口呼吸,肩膀起伏得異常劇烈。
黑色襯衫袖口凌亂地捲到手肘,小臂抵著額頭,攥拳用力到青筋暴起。
另一隻手揪在心口,費力而痛苦地拉扯。
砰、砰、砰——
心跳沉重而急促地砸落。
這一陣心悸發作得太過兇猛,賀景廷攥住胸口衣料,難耐地反覆緊抓。
骨節凸起發白,發出駭人的異響。
藥物起效越來越慢,巨大的恐慌、不安如潮水般將他徹底吞噬。
雜亂的耳鳴湧進腦海,他唇瓣微微張開,竭力汲取一絲氧氣,卻無濟於事。
賀景廷深埋著頭,讓人看不清神情,卻見冷汗順著他緊繃的下頜滾落,渾身因隱忍而止不住地顫慄。
眼看他都快要撐不住桌沿,舒澄心跳漏了一拍,衝上來扶住他。
觸手之處,襯衫早已被冷汗浸溼。
“你怎麼了?”她連聲問,伸手摸上賀景廷溼冷的臉,“哪裡難受?”
就在舒澄觸碰他的一瞬間,賀景廷像是神魂歸位般劇烈一顫,猛地抬起頭,一雙幽黑渙散的眼眸中瘋狂洶湧著甚麼。
而後他突然撲上來一把將她拽進懷裡,死死地抱緊。
這個擁抱幾乎是令人窒息的,男人雙臂肌肉鎖緊到輕微痙攣,卡著舒澄的每一根肋骨都鈍痛。
不像是哮喘發作,也不像是哪裡疼。
但賀景廷整個人都在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粗喘,像是瀕死的人在渴求氧氣,又有甚麼堵在喉嚨裡吸不進去。
舒澄從沒見過他這樣,一時間慌了神,抽出一隻手去掏手機,想要打給陳硯清。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桌沿——
一個陌生小藥瓶倒在文件上,蓋子不知何蹤,零星的白色圓形藥片灑出來。
舒澄從賀景廷失控的懷抱中艱難探身,指尖將藥瓶勾過來。
瓶身上藥名是一長串德文,晦澀難懂,但下面的藥效她依稀能夠辨認。
這是一種能夠緩解急性焦慮的神經類藥物。
舒澄心尖一揪,渾身血液驀地冰涼。
賀景廷還在不斷地發抖,滿額冷汗蹭溼了她的脖頸。
雙手緊緊環著她的腰,指尖深嵌進去,像是怕稍一鬆開懷裡的人就會消失不見。
“沒事了……我就在這兒。”舒澄眼眶微紅,放棄了找手機,轉而回抱住他,輕輕撫摸地他的後背。
這個姿勢很彆扭,她膝蓋跪在賀景廷大腿之間的椅沿,整個人不得不微彎下腰。
但舒澄沒有掙脫,而是儘可能地去迎合、填滿他的擁抱。
滿屋金色的陽光流淌在他身上,漸漸乾涸。
“放鬆,你轉過來看看我,好不好……”
舒澄嘗試著抬手,觸上賀景廷的脖頸,溫柔地摩挲著去扳他的臉。
“那讓我看看你……深呼吸。”
起初他仍然渾身緊繃,在她連聲輕喚下,臂彎終於鬆動了一點。
等人稍平靜一些,舒澄勉強將他扶到了一旁的軟沙發上休息。
賀景廷踉蹌著跌進沙發,脫力地仰頭向後倒去。
靠背太矮,他下巴抬起,脖頸脆弱地後仰騰空,呼吸十分紊亂,凸出的喉結艱難滾動著。
舒澄拿過一個靠枕,幫他墊著頭,掌心觸上賀景廷劇烈起伏的胸膛,輕微施力,引導他慢慢呼吸。
另一隻手,緊緊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深呼吸……放鬆,慢慢來。”
賀景廷眼睫溼淋淋地垂落,眸光渙散無光,眉眼間是罕見地空茫、痛苦,像是被一場猛烈的風暴刮過,徒留寸草不生的荒蕪蒼白。
自從回南市以後,舒澄就再也沒有見過他這樣的神情。
他總是沉穩平靜,偶爾病情反覆時,反而會溫和地一再安撫她,那麼可靠、令人踏實。
忽然,賀景廷肩膀抽動了一下,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呃……”
他眉頭微蹙,深深地弓下腰,輕而緩地溢位一口氣。
片刻,男人再抬起頭時,眼中已是一片漆黑清明。
“澄澄……”賀景廷面露晦暗,薄唇艱難蠕動,“你怎麼來了?”
舒澄知道他這是緩過來了,高高懸起的心終於落下。
她臉色也隨之微冷,眼睛紅彤彤的,薄淚直打轉,卻抿著唇不說話。
“我……”賀景廷艱難地輕咳,半晌再吐不出一個字。方才狼狽的模樣被她當場撞見,他知道任何掩飾都只是徒然。
舒澄纖白的指尖中,牢牢攥著那隻小藥瓶,蓋子滾落在更遠的地上。
“……多久了?”
“兩個月。”賀景廷啞聲,“陳硯清開的,一次一粒,沒有多吃。”
舒澄秀眉蹙得更緊,聽這意思,是還要誇他遵醫囑、沒有過量服藥了?
她深呼吸:“一次一粒?”
這小瓶子已經幾乎空了,晃動發出時輕響,只剩下淺淺的幾粒。
而瓶身上清晰地標註著,這一瓶原本有足足六十粒。
這也就是說,從蘇黎世回國後,賀景廷幾乎每天都在服用。
他表面上裝出風平浪靜的樣子,甚至主動留出空間、不給她壓力。
實則一個人拼命壓抑著內心的焦灼,已經到了連藥物都無法控制的程度。
舒澄的心臟像被一根根針扎透,酸楚得汩汩冒血。
她一字一句問:“如果不是我今天發現,你打算……瞞我到甚麼時候?”
“過段時間會好的。”賀景廷艱澀道,“很快……就會適應了。”
舒澄無力地閉了閉眼:“很快是多久?”
她太瞭解他,這句話的意思其實是,如果能瞞得住,他會永遠都不會告訴她。
這次,賀景廷久久沒有回答,他蒼白著臉色伸過手來牽她,似乎想用這樣的方式來討得貼近。
然而,舒澄的視線落下來——
只見男人的左手腕上空空如也,根本就沒有戴那隻智慧手錶。
那他每天的身體監測資料是哪裡來的?
那些代表著平穩健康,卻又偶有小波動,足以讓她相信真實的數值。
也是。
他賀景廷慣是隻手遮天、能耐大得很,沒甚麼是造假不了的,又何況區區一塊電子錶?
舒澄又氣又急,直接將自己手上的那隻情侶表三兩下摘掉,扔在沙發上。
賀景廷臉色一白,知道她是真的生氣了。
他身體前傾,急切地拉住她的手,攥進掌心裹緊。
“澄澄,你聽我說……”
舒澄用力掙扎了兩下,沒能脫開,便就任他抓著。
男人的掌心又溼又冷,還未能從剛剛的情緒波動中緩過來,懸在空中連帶著她的手一起顫動。
她別過頭去,雙眼輕眨,淚水沒忍住還是掉了下來,順著臉頰無聲地流。
賀景廷知道她是哭了,黑眸中劃過一絲痛楚。
他顧不上自己還在輕喘,俯身靠過去,停頓了一下,還是帶著幾分不容拒絕地把人摟進懷裡。
“除此之外,我身體真的好了很多。”他嘶啞道,“沒有瞞你。”
這次,舒澄沒再掙扎,滾落的淚珠洇溼了他的肩膀。
她反握住賀景廷的手,那指尖泛著青白,直到她施力按住才堪堪停止顫抖。
“你說,這叫很好?”
賀景廷蒼白地沉默,用側臉貼上她的,紊亂的氣息起起伏伏。
從蘇黎世回來後,他一直很害怕自己過度的佔有慾,會讓他們之間重蹈覆轍。
卻又找不到適當的界限,就像他不清楚,自己到底該不該堅持等著接她下班。
甚麼是正常的愛,甚麼是越界的佔有?
——如果可以放任,他發自內心地希望每時每刻都能和她在一起。
第一次陷入恐慌,是在舒澄外出工作的第三天。
他傍晚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裡,聽著寂靜中,秒針一格、一格地“滴答”轉動,時針緩緩轉向數字五,那是舒澄本該到家的時間。
晚高峰會堵車。臨時會議。跟同事多聊了幾句。
她晚歸一會兒是再正常不過的。
賀景廷也這樣告訴自己,但鋪天蓋地的恐慌湧上心頭,他開始呼吸困難、手指發麻,整個人控制不住地寒顫。
他試圖喝口溫水,卻沒拿住玻璃杯,不慎將整杯都潑灑在地毯上。
……
後來,舒澄不在身邊的時候,這種情緒出現的更加頻繁,但都能自行緩解。
直到有一次,他獨自開車下班時經過十字路口,看見了一輛和她同款的白色寶馬追尾,被另一輛車撞得尾燈粉碎。
救護車發出尖銳的鳴叫,地上有鮮血洇開。
儘管不是她的車牌,但賀景廷仍一瞬間胸口難受到無法呼吸,急剎在路邊停下,整個人蜷縮在駕駛座簌簌發抖、冷汗如雨。
拳頭重重地一下下砸在心臟,卻怎麼都緩不過來,疼得一下子昏厥過去。
醒來後,他再想視而不見,也意識到這是不正常的。
他掙扎著給陳硯清打了電話,去醫院做檢查後,才開了這種藥。
不算是精.神類藥物,可以適當緩解神經緊張、焦灼。
“……一開始有些效果,越吃作用越小了。”賀景廷從後背抱緊她,將來龍去脈坦誠地說清,嗓音越來越低,“但我沒有擅自加量,打算先把這些吃完。”
從第一次晚歸,到目睹車禍的應激反應。
他敘述的語氣平淡、用詞剋制,
舒澄卻無法不想象到,賀景廷所感受到的痛苦,恐怕只是他說出來的萬分之一。
她再氣不起來,心一點點地沉下去,疼得快要被撕碎了。
“澄澄,對不起,我不該瞞著你……”
賀景廷再一次道歉,下巴深埋進她的頸窩,灼熱的氣息忽輕忽重。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滿這間寬敞的辦公室,將影子拉得好長。
舒澄吸了吸鼻子,胡亂抹掉眼淚:“去醫院吧,現在。”
他呼吸微滯。
她又加了一句:“我陪你。”
*
傍晚時分,嘉德醫院。
在舒澄的強烈要求下,陳硯清開了最全套的身體檢查,從最淺表的眼睛查起,到心跳圖、CT。
賀景廷順從地一一做了,光是血都抽了好多管。
此時他進去做CT,舒澄便坐在門口等。她有個重要的線上會議,連著一邊的藍芽耳機,時不時地低聲討論。
“我下午沒排門診。”陳硯清見狀,勸道,“你要是忙就先回去吧,我在這裡陪……”
話還沒說完,舒澄就微笑:“我要親眼看著他做。”
陳硯清隱隱感覺,她看著自己的眼裡好像有殺氣。
說完,她又輕嘆:“我知道,是他不讓你告訴我。”
陳硯清推了推眼鏡,溫聲解釋:“我開的那種藥,只是緩解神經緊張的……不屬於精神類藥物,差不多和褪黑素一個性質,目前還不會具有很強的依賴性。”
但這次他沒有說那句最常說的話:你不必太擔心。
事實上,舒澄也清楚地明白,如果說身體上的疼痛能夠靠藥物來治療、緩解,那麼心裡的傷疤,或許不僅需要很多愛,還得時間來漸漸撫平。
“從臨床診斷來看,這大概是一種比較嚴重的分離焦慮,已經產生了軀體化反應。”陳硯清說,“我建議過他去看心理醫生,但他很排斥。”
舒澄點頭,她大概能猜到。
賀景廷一直都抗拒成為一個“需要被治療”的人,這麼多年來,他早就習慣了強大和掌控,不向任何脆弱低頭。
“你有推薦的心理醫生嗎?”她問,“可靠一點,對這方面比較瞭解的。”
陳硯清開啟手機,推了一個聯絡人過來:“但想要他說服接受心理治療,可能會比較困難,上次……”
“不是他,是我去。”舒澄搖頭,聲音輕柔卻很堅定,“陳醫生,麻煩你先不要告訴他。”
陳硯清怔了下,隨即反應過來:“好,我會的。”
眼前的CT室還亮著紅燈,大門緊閉。
走廊盡頭,舒澄垂下長睫,盯著瓷磚地上如水波般晃動的樹影。
專業的心理醫生能夠給予更好的幫助,如果賀景廷抗拒這種方式,那就讓她學習如何更好地與他相處。
就像曾經她去中醫館,學習如何按揉xue位治療頭痛那樣。
舒澄不覺得這有甚麼不同。
一直以來,賀景廷總是站在她身後,為她遮風擋雨。
她也想,真正成為他的依靠。
……
除去部分要等待化驗的專案,報告顯示,賀景廷的身體情況,果然沒有他表現出來得那樣大幅好轉,尤其是心肺功能。
舒澄和專科醫生單獨談後,才知道他其實經常難受到揹著她吸氧——
夜裡等她睡著以後,還有一個人在辦公室的時候。
她又心疼又生氣,心疼的是他一個人暗自忍受,氣的是自己竟然沒有發現。
離開嘉德醫院時,正值日落。
從診療室出來後,賀景廷始終眉眼霜白地沉默著。
他身穿黑色的風衣外套,脊背筆挺,渾身散發著淡淡的疏冷和緊繃,步伐落在舒澄半步之後,彷彿一個等待隨時被審判的罪人。
走出醫院大門,橙黃色的夕陽落在城市天際。
舒澄停下腳步,回頭牽過他的手。
她沒有提檢查的事,只說:“今天天氣這麼好,我們散步回去吧。”
御江公館離這兒路程不遠,走路不到二十分鐘。
正逢晚高峰時段,開車說不定比步行還慢。
賀景廷腳步頓了下,輕輕點頭:“好。”
他的手很冷,一年四季皆是如此,泛著透骨的寒意。
舒澄輕輕摩挲著他的指尖,嘗試將自己的熱量傳遞過去。
起初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沿著日落的街頭並肩而行。
兩邊茂密的梧桐樹投下濃重的影子,行人來來往往,不時有穿著校服的學生騎單車穿梭而過。
汽笛、鳥鳴、笑談……許多細碎的聲響交織在一起。
腳步停在十字路口,舒澄忽然問:“你知道……我是甚麼時候對你心動的嗎?”
賀景廷微怔,靜靜地望著她。
夕陽熔金般流淌在她側臉,髮絲被鍍上一層絨絨的光,那雙清亮的眼眸目光柔和,纖長的睫毛忽閃,似乎倒映出他的影子。
也讓清冷的他染上了幾分暖色。
“其實,我之前也沒想過這個問題。”舒澄不等他接話,就自顧自說下去,唇角微彎,“好像……當我突然意識到的時候,就已經很喜歡你了。”
綠燈亮了,她牽著他往前走。
兩個人的身影融在熙熙攘攘交匯的路人中。
賀景廷感受到牽引,微微低頭,看向與她緊握的手,兩枚婚戒輕輕地靠在一起。
“後來我很認真地想了,在蘇黎世的時候,但一直沒來得及告訴你。”腳步踏上臺階,舒澄緩緩說,“第一次,應該是……在寵物醫院的時候吧。”
“團團在裡面手術,我真的很著急,很無助。當時你突然出現了,明明很不舒服,還戴著口罩一直陪我。”她眼中浮現一絲笑意,“然後你突然就把外套給我披,好像就是那個瞬間,我心跳都停了一拍……”
舒澄忽然轉過身,輕輕擁住了賀景廷,雙臂繞過他的腰身交疊,將臉頰輕貼在他胸口,抱得不留一絲縫隙。
她仰頭,對上男人幽深愣怔的眼神,然後用他的衣襟將自己半裹起來,輕笑道:“喏,就是這樣。”
路口來往行人匆忙,或許有目光定格,卻也很快掃過。
他們就像一對很甜蜜而普通的戀人。
“雖然……當時我好像還沒發覺。”舒澄眉眼彎彎,接著說,“賀景廷,我的意思是,我愛你跟別的甚麼都無關,就是愛你而已。”
說完,她踮起腳,蜻蜓點水地吻了一下他的唇。
賀景廷漆黑的瞳孔顫了顫,幾秒鐘之後,他像是才回過神,忽然俯身將舒澄緊緊地抱住。
沒有吻她,就只是這樣久久地,在這個人來人往的街頭,無聲地擁抱著她。
彷彿這個世界上,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
舒澄開始趁午休時,按時去拜訪那位陳硯清介紹的心理醫生。
高醫生是一位五十多歲的中年女人,知性而優雅。
她在焦慮心理領域深耕,也有多年的臨床經驗,在全國的心理學界都頗有名氣。
諮詢室裡整潔、溫馨,四處透著說不上來的安適。
起初,舒澄第一次面對面講述,心裡是有些緊張的。
但經過高醫生的引導,幾次下來,她開始能夠放鬆地說出一些相處細節。
高醫生安靜地聽著,鏡片後的目光溫和而理智。她等舒澄說完,才緩緩開口:
“舒小姐,我們身邊的大多數人,內心的安全閾值是有彈性的。偶爾遲到,臨時變動,或許會帶來短暫不快,但能夠很快地自我調節。
“但聽您的描述,您的愛人可能經歷過一些心理創傷,導致他的安全邊界變得固化、脆弱。”
高醫生的視線落在她手腕的智慧手錶上,耐心地解釋,
“所以,您一些出於體貼、看似正向的行為,很多時候,反而會激發他內心的壓力和不安全感。”
舒澄微怔:“激發壓力?”
“是的。”高醫生點頭,“比如您拒絕他的等待和接送,意味著‘我不需要你’;您時刻監測他的健康,並在狀況良好時表露出喜悅、給予獎賞,這也會無形中傳達一個焦慮訊號——
只有他繼續保持好的狀態,才能繼續維繫你們的關係。
舒澄的心慢慢沉下去,她從未想到,那些自認為體貼濃烈的愛意,不僅沒法讓賀景廷安心,反而在一點點加重他的心裡負擔。
她無措地問:“那……我該怎麼辦?怎樣才能讓他相信我真的很愛他?”
“事實上,真正消除所有焦慮源是不可能,但您可以透過一些方式,嘗試幫他建立更穩定、可預測的安全感。”高醫生微笑說,“安全感往往來自於恆定,而非完美……”
離開心理診所時,正是陽光明媚的午後,舒澄一個人在街邊走了很久、很久。
從那天起,她親手摘掉了兩個人的情侶手錶,而是換成一對帶有晶片的特殊手鍊。
只要多次觸控其中一顆珠子,對方的手鍊就會同時產生共振,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除此之外,手鍊還具有簡單的通話語音功能,能在緊急情況下基礎聯絡。
舒澄開始儘量減少加班,並撒嬌讓賀景廷每天都來接送自己。
一般來說,她六點半左右就能結束工作,卻約定好與他七點見面。
這樣一來,即使偶爾她臨時有事耽擱,也不會比約定的時間更晚出現。哪怕是提前結束,她也按照心理醫生的建議,會一直在辦公室找些零碎工作,待到六點五十再下樓。
穩定的時間節點,更有利於建立安全感。
……
清晨的市中心車水馬龍、生機勃勃,邁巴赫在大廈旁的泊車位停下後,舒澄像往常那樣,湊過去親吻了一下賀景廷的臉頰。
但她這次沒有很快下車,而是又牽住他的手,慢慢地觸上了自己的臉頰。
醫生說過,觸控和體溫會比言語更具有真實感。
晨光透過擋風玻璃,灑滿舒澄柔軟的長髮,她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笑問:“你摸摸,我是不是好像瘦了?”
指腹薄繭,留下一絲微涼。
賀景廷的視線認真掠過女孩含笑的眉眼,指尖微緊,輕輕地摩挲。
她臉頰白皙,面板的細膩溫熱深深熨帖著他。
“晚上訂了西班牙菜。”他低聲道,“多吃點。”
舒澄輕皺鼻尖:“哼,就知道破壞我的減肥成果。”
“哪裡胖?”
賀景廷眼中浮現一抹笑意,捧過她的臉又吻了一下。
舒澄也笑,下車前,又清晰地重複了一次晚上見面的約定:“那七點見哦,晚上有點冷,幫我帶條披肩。”
強調的具體時間,加上一個行為錨點。
賀景廷點頭,語氣平緩:“好。”
tbc.
【下篇是獨立一則if線,再下篇是續此篇的《分離焦慮02》~】
作者有話說:結尾小修小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