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瘋狂(2合1) “討厭……就咬這裡。……
舒澄隱隱不安, 不自覺地蹙眉:“我先回去,留你一個人在這裡?”
半晌,賀景廷的喉結艱難滾動了一下, 聲音沉得像耗盡所有力氣:“你已經……為我耽擱太久了。”
他的手極其緩慢地從她溫暖的手背上抽開, 帶著近乎僵硬的剋制。
舒澄卻立即更緊地重新握住了他, 不許他逃離。
“我想陪在你身邊,想陪你好起來,這從來都不是耽擱。”她凝視著他,聲音輕柔卻堅定,“而且工作室運轉得很好,線上處理沒有影響的。”
賀景廷遲緩地眨了眨眼, 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每一次呼吸都牽拉著心臟的刺痛,彷彿有無數根針扎進去,狠狠攪動。
他艱澀道:“澄澄,回去以後, 不要再有顧慮……”
舒澄聽得雲裡霧裡, 心裡卻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我會處理好這邊的事, 會……好好活著。”
賀景廷停頓了很久,久到窗外雨聲都顯得嘈雜。
他渙散的雙眸微微睜大,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後面沙啞的音節,“你不該被……困在這裡。”
她想要他活著, 那麼, 他一定會為她做到。
這句話宛若一盆冰水從頭澆下,舒澄骨子裡冷得一瞬寒顫,眼眶唰地紅了。
不知為何,她竟從這殘忍的話語中, 聽出一絲令人心慌的意味。
“賀景廷。”她難以置信,顫抖著問,“你甚麼意思?”
聽見女孩聲音裡掩飾不住的哭腔,賀景廷強作鎮定、冰封般的眉眼間,終於難以自持地閃過一絲痛楚。
薄被之下,另一隻手攥拳早已深深地抵進肋間,帶著近乎自虐的暴戾,一碾再碾。
他試圖用這錐心的劇痛,強行壓下心口滅頂的不安和矛盾,還有那快要衝破理智,想要不顧一切地撲過去抱緊她的瘋狂衝動。
可他不能再如此自私、貪婪。
喉嚨深處裡隱隱湧起一股腥甜,賀景廷甚至感到靈魂已經被撕裂,悄然抽離了這具無用的軀殼。
他用意志強吊著最後一口氣,不允許自己昏厥過去,發出無法控制的抖動和痛.吟,讓這具殘破身體再次成為她心軟的籌碼。
卻又已經痛到意識混沌,說不出話,也無法再聽清耳邊的聲音。
天邊烏雲黑壓壓的,雨絲隨風飄搖。
“我留在這裡,只是因為……因為我愛你。”舒澄眼眶泛紅,哽咽道,“難道在你心裡,你真的認為……我只是憐憫你的身體嗎?”
然而,病床上的男人已經闔上了雙眼,鴉羽般的長睫垂落,掩去所有情緒,在蒼白麵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望著他固執沉默、毫無生氣的側影,舒澄心頭驀地湧上一陣無力和酸澀。
“我知道,你只是累了……”她深吸一口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休息一會兒,我……我會當你今天的話沒說過。”
說完,舒澄便走出病房,回身輕輕合上了門。心裡悶得難受,望向窗外淅淅瀝瀝的小雨,只想出去透口氣。
走出醫院時,天色十分陰沉,清涼空氣夾雜著雨星撲面而來,讓她發緊的心終於鬆快些。
舒澄沒有帶傘,任細雨落滿髮絲,沿著後山小路漫無目的地往前走。
路過公交站臺,只見有輛公車正從遠處駛過來。
車身紅底、藍線,是當地很常見的市區巴士,終點是城鎮中心,她好幾次曾和姜願乘坐它到鎮上買過東西。
姜願說過,心情不好的時候,吃點甜會好些。
恰好雨勢越來越大,舒澄便踏上了公車,從口袋裡掏出硬幣時,才發現自己走得太急,手機落在床頭櫃上。
眼看公車在身後關上,她摸了摸身上有現金、卡包,就還是找了個座位坐下。
不知為何明明是週日,這線路上竟然一個乘客也沒有,車廂裡空蕩蕩的。
難道是因為快要下大雨了?
舒澄心情低落,便沒有細想,望著玻璃上蜿蜒淌下的雨珠出神。
今天賀景廷說出這樣的話,其實……
並不完全在她的預料之外。
這些天,她早就察覺到他的狀態不對勁,兩個人之間卻像隔著一層厚厚的冰殼,無法真正地觸碰彼此。
只是,聽到他親口說出推遠自己的話,她心裡還是會難過。
但沒過多久,舒澄的思緒又不自覺飄遠——鎮上那家亞洲超市這個點應該還沒關門,她買甜品之前,先去挑些小米。
賀景廷今天中午吐成這樣,胃裡一定空得難受。
小米更軟糯、好消化,晚上她親手煲些粥,幫他暖暖胃吧……
雨絲越來越密,公車玻璃被打溼,變得模糊不清。
窗外的景色不知何時穿過街道,變成了人煙稀少的草地和湖岸。
等舒澄意識到線路不對時,已經晚了。
眼看公車朝山裡駛去,她連忙在最近的一站下了車,想盡快坐返程方向回去。
傾盆大雨中,除了公車站臺,只有幾盞路燈遙遙亮著,環顧四周,附近連一家商鋪或居民房屋都沒有。
幸好站臺有個廊簷,可以暫時避雨。
公告欄上貼著經過此地的幾條線路,舒澄藉著頭頂一閃、一閃的昏黃小燈仔細檢視。
但她平時只能和醫護簡單交談幾句,這些德文的書面語幾乎無法閱讀。
她研究了一陣,終於靠熟悉的單詞、地名和數字拼湊出意思。
這條線路是休息日的特殊線路,方才車頭上應該貼了告示的,但她沒有注意,才錯上了這班顏色相同的車。
更令舒澄絕望的是,這遠離城鎮的偏僻角落,下一班停靠的車是明天早上六點。
夜色越來越濃重,透過雨幕,她能遠遠望見蘇黎世湖的另一側的城鎮燈光,在一片漆黑中星星點點。
要麼就冒雨出去找人求助,要麼就在這裡等。
放眼望去,一切都被淹沒在黑暗和大雨中,透著深不可測的危險氣息。
而車站有遮擋和燈光,屋簷下監控裝置的紅點規律閃爍著。
舒澄糾結了一陣,最終還是決定留在站臺。
她裹了裹毛衣外套,將自己蜷縮在椅子上,等待是否會有行人或車輛經過……
*
舒澄已經消失了整整三個小時。
醫院的監控畫面顯示,她傍晚四點從大門離開後,沿著小路往下山的方向走去,就徹底消失在鏡頭之外。
監控室裡,氣氛壓抑而凝滯。
鎮政府正在緊急調取附近的所有道路監控,雪花般的影像資料來源源不斷匯入系統,加速播放篩查著。
然而鎮上的監控裝置年久失修、布點稀疏,加上傾盆大雨模糊了畫面,始終沒有找到她後續的行蹤。
與此同時,鍾秘書也正帶著大批人手,在市區和周邊城鎮進行地毯式搜尋。
賀景廷僵坐在輪椅上,臉色煞白得駭人,身軀如鐵板般緊繃著。
一雙失焦灰暗的瞳孔緊緊鎖著螢幕的方向,即使被醫生強行壓上了氧氣罩,他的呼吸依舊又急又淺,一層層冷汗順著下頜往下淌。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窗外夜色越來越深,暴雨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
桌上的手機忽然震動,賀景廷宛如被拉滿到極致的弓弦,渾身痙攣般一顫,眼中迸發出迫切的希翼。
鍾秘書來電,傳來的卻不是好訊息:“市區所有商鋪都排查過了,暫時沒有人見過舒小姐。醫院周邊的搜尋還在繼續……”
舒澄離開醫院,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就是市區和鎮上。
蘇黎世市區的商業非常集中,主要以商人和遊客為主,相對安全。
但醫院坐落在山麓交界,附近城鎮不乏外來人口,還分佈著大量人跡罕至的草場、樹林和湖泊。
這些白日裡風景如畫的地方,夜色越深,就越是暗藏危險……
賀景廷牙關緊咬,從喉間擠出嘶啞的聲音:“擴大範圍,加派人手到醫院周邊來。”
掛掉電話的瞬間,他猛地抬手掐住心口,脊背痛苦地弓起,整個人死死地蜷縮下去。
灰紫的唇瓣微微張著,胸腔裡發出宛若瀕死的抽氣聲,肩膀隨之劇烈聳動。
如果不是他今天說了那樣的話,舒澄又怎麼會獨自離開醫院?
若是她真的出了甚麼事……
突然,賀景廷全身重重地抽動了一下,整個人就不受控地癱軟下去,從輪椅上滑落,徑直栽向地面。
身旁醫生眼疾手快地將人架住,擔憂地勸道:“賀先生,您必須先回病房休息!有訊息我們一定會立即通知您的,這樣下去,身體會先抗不住的。”
男人臉色灰敗,神志已近渙散了,卻仍固執地搖頭,修長的手指死死扣住桌子邊沿,骨節泛起青白。
眼見他快要痛到無意識抽搐,醫生卻不敢貿然使用鎮定劑。
倘若強行讓賀景廷在藥物作用下昏睡,其間舒小姐真出了甚麼意外,怕是沒有人能承擔得起這個責任。
醫生只好先給賀景廷緊急注射了止疼劑,將他扶到一旁的擔架床上休息。
就在這時,有一段擷取的監控畫面從鎮政府傳了過來。
護士湊近了螢幕分辨:“這個背影是不是有點像?雨裡的畫面也太模糊了,很難辨認啊,你們有誰對舒小姐比較熟悉嗎?快來幫忙看——”
外人只能憑藉身材、衣物來判斷,在目前的情況下非常困難。
但如果是身邊非常親近的人,很多時候,僅憑步態或氣質,就能將人認出來。
她話還沒說完,就被旁邊醫生用手肘碰了下,連忙噤了聲。
這個世界上最熟悉舒澄的人,正是此刻失明的賀景廷。
他雙眼失神地平躺在病床上,對周遭的動靜毫無反應。
高大身軀宛若斷了線的木偶一般,胸膛劇烈地一下、一下挺起,快要將身上深灰色緊繃的毛衣撐裂。
小臂上血管青白暴起,輸液針頭隨著肌肉的痙攣搖搖欲墜。
那失魂落魄的模樣,簡直令人心驚。
有位女醫生輕聲提醒:“之前那位從中國來的陳醫生,他和舒小姐不是很熟嗎?快點,發過去讓他辨認呀!”
然而此時是國內下午一點,正值門診時間,陳硯清許久都沒有任何迴音。
身後傳來失落的否認:“不是這個,追蹤以後更清晰的畫面傳過來了,近看就完全不像了……”
緊接著,有醫生指著電腦螢幕急聲問:“那這個車站的監控呢?雖然只有一個側影,我覺得真有點像是啊,她上了一輛公車……”
就在這時,監控室角落的擔架床發出一聲聲悶響。
賀景廷失去了理智般從床上彈起,拳頭攥得骨節發白,狠狠砸向自己的太陽xue。
輸液針頭被暴力地扯出,在雪白床單上濺下一連串血珠。
他神情淡漠,力道卻大得下了死手,彷彿要強行用痛覺將視覺神經喚醒,帶著狠厲的決絕,一拳比一拳重。
可太陽xue是人最脆弱的地方,哪裡經得住如此重擊!
不過狠砸了幾下,賀景廷唇色已白中透青,脊背突然一僵,身形晃了晃,陡然栽下去。
醫生心驚肉跳,還沒有來得及阻攔,他已經失去意識,身體不受控地倒下,額頭重重地撞在了旁邊藥品車的金屬尖角上。
一聲駭人的巨響過後,他面朝下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鮮血很快在雪白瓷磚地上蔓延開來。
醫護人員一擁而上,試圖將賀景廷扶起來。
只見男人雙目半闔、神志全無,臉色已灰敗得可怕。
他的左側額頭上,掀出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汩汩地冒出鮮血,染紅了半張側臉。
……
賀景廷並沒有昏厥多久。
耳邊朦朧響起一陣焦灼的嘈雜,夾雜著監護儀“滴滴滴——”的警報。
尖銳針頭刺進血管,衣襟被開啟,胸口貼上冰涼的心電極片。
頭痛欲裂。
左側太陽xue傳來錐心的銳痛,宛若將頭骨生生劈開,直衝顱頂。
心跳沉重而急促地撞擊著胸腔,幾乎要破喉而出。
澄澄……
澄澄!
一股強烈的執念猛然刺穿混沌,賀景廷艱難地掀開眼簾——
就在這一剎那,急救室天花板上,刺目的白光直直湧入他的瞳孔。
*
雨夜漆黑,氣溫也越來越低。
站臺的屋簷狹窄,冷風裹著雨星斜刮進來,舒澄單薄的毛衣外套已經被打溼了。
她孤零零的,渾身又冷又餓,只能儘量把自己裹得更緊,卻還是忍不住寒顫。
蘇黎世南部郊區本就地廣人稀,這裡更是山麓的交界處。一個多小時過去了,路上連一輛車影都沒有。
黑暗開闊的湖面那頭,是令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城鎮光點。
可如今夜黑雨大,陌生的周遭滿是未知,舒澄思慮了很久,還是不敢貿然離開這唯一的遮蔽。
賀景廷已經發現她不不見了嗎?
他一定會很著急吧……
好想他。
舒澄揉了揉發酸的眼眶,沒有一刻比此時更想念他溫暖踏實的懷抱。
她輕輕摩挲著無名指上的鉑金婚戒,彷彿能從中汲取虛幻的溫暖和慰藉。
不知過去了多久,遠處雨幕中突然傳來一陣突兀的、帶著醉意的笑聲。
是兩個高大魁梧的中年歐洲男人,他們酩酊大醉,手裡將空啤酒罐捏得窸窣作響。
一個光頭,另一個留著大絡腮鬍,正搖搖晃晃地沿著馬路走近。
舒澄的心驟然緊縮,害怕地埋下頭,連大氣都不敢出,暗暗祈禱他們快點離開。
然而,那絡腮鬍卻停下了腳步。
他身上一股濃重酒氣,醉醺醺地眯眼打量了片刻,明顯是朝她的方向走過來了。
“Hey, kleines Frulein, bist du etwa verirrt... Wie kommt es, dass du ganz allein hier bist Schon so spt, hast du dich von deiner Familie getrennt(嘿,小姑娘,你是不是迷路了……怎麼一個人在這裡?這麼晚,和家人走散了?)”
男人的德語帶著當地口音,舌頭直打結。
舒澄聽不清,也難以聽懂,恐懼得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她拼命搖頭,手撐著座椅,一點點地往站臺邊緣挪去。
“Koreanisch Chinesin”光頭也湊過來,面頰通紅,聲音洪亮得嚇人,“Es re! Mchtest du einen Schirm, hier – nimm meinen...(韓國,還是中國人?下雨了!傘要不要,給你……)”
他說著,伸手似乎想要拉住她,動作因醉意而顯得異常魯莽。
“啊!”
舒澄嚇得一聲尖叫,腦子裡的那根弦徹底崩斷,轉身就衝進瓢潑大雨當中。
冰冷的雨水瞬間將她澆透,視線一片模糊。
她不顧一切地往前跑,慌亂間腳下不知絆到了甚麼,整個人重重跌倒在溼冷的馬路上。
就在這時,刺眼的車燈衝破雨幕,一輛轎車急促鳴笛著,從黑暗中疾馳而來,急剎在站臺邊。
舒澄腦海中早已一片空白,她顧不上膝蓋的刺痛,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想要繼續逃跑。
可腿疼得不聽使喚,她沒邁兩步,就踉蹌著又朝前撲去。
這一次,舒澄卻被一個堅實的臂彎穩穩撈住。
夜色深重,那懷抱溼重冰冷,她以為是被壞人抓住了,驚慌失措地掙扎起來。
“澄澄!”
男人低沉沙啞的聲音從頭頂響起,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
“別怕,是我。”
所有的掙扎瞬間停止,心臟漏跳了一拍。
舒澄猛地抬起頭,雨水模糊了視線,流進眼睛裡澀得發疼。
可她卻仍一瞬就認出那張日思夜想、深入骨髓的面孔,是賀景廷。
冷雨順著他輪廓分明的五官流下,臉色無比蒼白,唯有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緊緊盯著她。
水珠滑落睫毛,瞳孔顫了顫,翻湧著快要滿溢的擔憂、恐懼和心疼。
賀景廷俯身將舒澄摟得更緊,失而復的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進身體裡,嘶啞地喃喃著:
“對不起,對不起……澄澄,我來晚了。”
他呼吸急促而灼熱,堅實胸膛緊貼著她溼透的衣衫,不留一絲縫隙,帶來讓人情緒潰堤的安全感。
舒澄的雙腿一下子軟了,一直緊繃的堅強霎時土崩瓦解。
滾燙淚水洶湧而出,混著冰涼的雨水,她將臉深深埋進賀景廷溼冷的懷抱。
所有的無助和委屈瞬間傾瀉,她終於後怕地哭了出來,指尖揪緊他的衣襟,肩膀不斷顫抖著。
這時,那醉意朦朧的絡腮鬍也追了過來,嚷嚷道:“哎,你對她做甚麼,放開她!”
賀景廷立即側身將舒澄護緊,撫了撫她的髮絲安慰,轉頭用德文冰冷道:“她是我的妻子。”
絡腮鬍愣了下,定睛才看清女孩在他懷裡無比依賴的自然姿態。
“哦,抱歉!我們沒惡意!”他揮了揮手裡的傘,大大咧咧喊道,“雨這麼大,想給她把傘,以為是誰家的小姑娘走丟了!這麼晚,好危險的!”
賀景廷緊繃的神情緩和了半分,微微頷首:“多謝。”
這時,數輛搜尋車隨之趕到,慘白的大燈穿透細密雨絲,將周遭照得宛若白晝。
舒澄從恐懼中稍緩過神,震驚地仰起頭,望進男人那雙深邃幽黑、視線聚焦的瞳孔。
她激動地不敢相信:“你……你的眼睛能看見了?”
賀景廷沒有回答,而是直接將舒澄打橫抱起,不再讓她的白板鞋踏進泥濘,大步走向車門。
轎車在雨夜中飛馳,繞山腳朝城鎮燈火而去。
暖空調嗡嗡地運作著,擋板升起,將後排隔絕成絕對的私密空間。
兩個人都被大雨澆透了,賀景廷拿出毛巾,輕捧起舒澄凍得冷白的小臉,輕柔地幫把水跡擦乾,又幫一點點她擦拭溼漉漉的髮絲。
昏暗的燈光下,男人面色霜白著,晦暗的目光中滿是疼惜和自責。
他絲毫不顧自己身上的雨水,水珠掛在眉骨間,不斷從緊繃的下頜滴落,滑入脖頸。
舒澄拉住他冰冷的手:“我不冷了,你先擦擦臉……”
賀景廷一言不發,固執地先幫她把頭髮、脖子和手都擦乾,又拿了一條溫暖的厚毯子,將她整個裹起來。
他呼吸有些重,像在極力壓抑著甚麼,做完這些仍嫌不夠,突然攔腰將舒澄一把撈到自己的大腿上,緊緊埋頭抱住。
寬大掌心覆在她的後背,用力地按向自己。
舒澄吸了吸鼻子,順從地就這樣伏在賀景廷懷裡,感受著他沉重的心跳共震,暫時放任自己沉溺在這久違粘稠的溫存。
可他頭漸漸垂下來,身體前傾,與她緊貼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抱得越來越緊。
“賀景廷?”
舒澄感到不對勁,想脫開一點。可他絲毫不松,力道甚至不受控制地仍在加大,渾身微微顫動。
直到舒澄被他骨頭硌得鈍痛,輕輕悶哼了一聲,賀景廷才觸電般晃過神,鬆開了臂彎。
“抱歉。”他無力地閉了閉眼,仰靠進椅枕重重地喘息。
舒澄側過腰,轉而面對面跨.坐在賀景廷的大腿上,腳踝蹭過他溼淋淋的西褲布料,冰涼而光滑。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觸上他半垂的眼睛:“你真的……能看見我了?是不是發生甚麼了?”
“真的,都能看見。”
賀景廷眼簾顫了顫,沒有阻止,全然袒.露地任她撫摸,喉結微微滾動。
一切來得太突然,舒澄還有些不真實,指腹輕掃過他長長的睫毛,喃喃問:“那我今天……穿的甚麼顏色?”
賀景廷不言,緩緩抬眼看向她。
那雙眼眸是清明而灼熱的,彷彿暗藏著湧動的暗流,半隱在陰影中,直直地對上她的視線。
舒澄如被燙到般心頭一顫,潮溼的空氣中彷彿有甚麼快要被撐破。
她強壓住內心的悸動,拿起毛巾,手指攥著一角,幫他沾去臉上的水。
這張英俊的面孔冷白、冰涼,她輕柔地拭過,碰到眉骨左側時,賀景廷的呼吸卻猛然一滯。
這時,轎車拐過空無一人的城鎮街頭,路邊暖黃的燈光映進玻璃,略微照亮了後排的昏暗。
舒澄倒吸了一口冷氣,驚呼道:“你的額頭……”
只見賀景廷英挺的眉弓上方,一道極深見骨的口子裸露在空氣中,邊緣黏著暗紅血漬,如今溼了雨水,仍有血色不斷洇出來。
她一時無措,手邊沒有乾淨的東西能幫他壓住。
“不礙事,磕了一下。”賀景廷毫不在意傷口,只深深地凝視著舒澄的臉,目光一寸寸地鐫刻。
窗外模糊的光線席捲,映進她含著薄薄水光的眼眸中,那樣晶瑩而清澈,滿是對他的擔心。
賀景廷再也無法自控,拉住她的腕骨,重新將人拽進自己懷裡抱緊,下巴埋進她頸窩裡眷戀地吮.吸。
許久,他嘶啞的嗓音中飽含痛楚:“對不起,澄澄……原諒我,我不該說那樣的話。”
“我沒怪你,本、本來只是想去市裡吃點甜的……”舒澄一瞬哽咽,抬手環緊他的脖子,軟軟地哭了,“不小心坐錯了車,下來才發現周圍都沒人……蛋糕沒買到,小米也沒買到,還害你擔心……”
她迷路時沒哭,遇到醉漢沒哭,反而如今蜷縮在賀景廷懷裡,聽到他一句低聲道歉,淚水卻怎麼都止不住了。
“嗚……你肯定是因為找我受傷的,眼睛才剛好,就又流了這麼多血……”
舒澄將頭深埋進男人的頸窩,哭得梨花帶雨,又覺得自己這樣好沒出息,任賀景廷連聲輕哄就是不肯抬頭。
“不疼,也沒怎麼流血。”賀景廷低聲哄著。
他偏過頭輕揉著她的肩膀,又心疼又急,卻也不敢用一點力,生怕把她碰碎了似的,
“我叫人現在去買蛋糕,好不好?”
“誰要蛋糕啊……”
舒澄嗚咽,心裡的委屈和愛意撕扯著瘋狂臌脹。
突然,她一口咬在了賀景廷的頸側,齒尖陷進溼冷的面板,沒捨得真用力,卻還是又愛又恨地啃了好幾下。
他輕顫了下,卻微松肩膀,擺出任她咬得舒服的姿.勢。
鬆開嘴,舒澄才終於肯抬頭了。凌亂髮絲黏在臉側,她眼角紅彤彤的,睫毛上淚珠欲落未落,委屈巴巴地撇嘴:“我討厭你……”
賀景廷望著她輕抿的溼潤唇瓣,呼吸陡然粗重。
他捧著她臉頰,薄繭的指腹輕輕拂去淚水,動作溫柔到近乎虔誠。那雙漆黑眼眸中卻暗得駭人,宛如壓著一場即將席捲的深海風暴。
“討厭……就咬這裡。”
下一秒,理智的弦徹底熔斷。
賀景廷猛地俯身,狠狠地吻了上來。
這不是一個溫柔的吻,而是如同瀕死之人攫取空氣般,帶著失控的洶湧愛意。
他強勢地撬開舒澄柔軟的唇瓣,托住她後頸的手微微發緊,骨節泛白,修長的手指插.進發絲細細摩挲。
糾纏、吮.吸,步步侵略,彷彿要將舒澄拆吞入腹,融進骨血。
“唔……嗯……”
舒澄被賀景廷猛烈的攻勢奪走了所有呼吸,本能發出一聲細弱的輕哼。
她被緊緊禁錮在他懷裡,細密的顫慄從腦後竄起,渾身筋骨一寸寸軟了下去,生出溫熱而舒服的眩暈。
她被迫仰起頭,指尖不禁揪緊了賀景廷的衣襟,缺氧得暈暈乎乎,卻又捨不得他的溫度,撒嬌似的輕咬下他冰涼的下唇。
這細微的回應將賀景廷徹底點燃,他渾身一震,扣住舒澄的腰肢,吻得更加瘋狂。
他彷彿一頭受傷的困獸,終於尋回了遺失珍寶,只能用這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來確認她的存在。
舒澄徹底沉溺在他的灼熱中,一次次被拖入更深的漩渦。
然而不知何時開始,賀景廷的呼吸越來越粗重、紊亂,宛若情.動,又彷彿壓抑著極致的痛楚。
他強烈的吻漸漸失去力道,只是虛軟地貼著她的唇。
當舒澄從迷.亂的親吻中抽出一絲清明,隱約感到不對勁時,賀景廷身體的重量已經不受控地壓了下來。
他臉色蒼白到沒有一絲血色,眼睫溼淋淋地垂下,眸光痛極地顫了顫,陡然渙散開來。
舒澄慌亂地輕拍他臉頰:“你別嚇我……”
賀景廷似乎想說甚麼,眉心微蹙,唇瓣費力地微弱翕動了一下,卻沒能發出任何聲音。
緊接著,他整個人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頭徹底垂落在她頸側,無聲地昏厥過去。
作者有話說:和好的親親~
賀總直接暈在老婆懷裡了。
他眼睛恢復,屬於是找澄澄急瘋了+太陽xue磕了一下的生理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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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的兩句德語原文是為了突出澄澄聽不懂的感覺,均出自翻譯軟體,若有語法錯誤歡迎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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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將完結啦,大家想看甚麼番外,可以在評論區回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