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逞強(2合1) 快要回國前,他的身體……
開春後, 嘉德醫院缺人手,而賀景廷身體情況也已經好轉,陳硯清和姜願便提前回了南市。
舒澄工作室和德國斯恩特家族合作的訊息不脛而走, 這歐洲的頂級珠寶資源, 立即吸引了大量的高階商務合作。
當初賀景廷病得那麼厲害, 還費盡心力去慕尼黑為她爭取來這個機會。
舒澄不願意浪費他的努力,大部分工作都儘量親力親為。
設計工作能夠在線上完成,但她遠在瑞士,和國內有七個小時的時差。
許多國內早上的會議,她都不得不日夜顛倒,夜裡兩三點就爬起來, 甚至通宵處理。
賀景廷身體好轉後, 止痛藥的注射劑量逐漸減小。
會診時,針對他失明的情況,威廉教授酌情加了一些舒緩神經的藥,夜裡他往往在藥物作用下睡得很沉。
舒澄便躡手躡腳地去走廊上開會, 臨近清晨時, 正好是國內午休, 她再悄悄地回到床上,假裝和他一起醒來。
這天凌晨四點多,舒澄再一次小心翼翼地掀開被窩,看了一眼在身旁的賀景廷。
他緊眉眼舒展、呼吸平緩, 看上去睡得安穩。
她不禁彎了唇角, 剋制住想要俯身親一親他的衝動,下床抱起膝上型電腦,輕輕地走出了房間。
舒澄怕吵醒賀景廷,前兩次是去走廊上辦公的, 但蘇黎世初春依舊很冷,拐角窗子沒關嚴,她隔天就有點咳嗽。
後來發現賀景廷輸了液會睡熟後,她便轉而在套間的書房裡開會。
書房的漆黑中亮起一盞小燈,昏黃光線勾勒出舒澄專注的側臉。
她點進線上會議,開始和同事條理清晰地討論……
然而,早在她輕輕合上臥室門的瞬間,床上的男人便已經睜開了眼睛。
他眼眸中一片灰暗渙散,手攥拳抵進心口的軟窩,久久凝望著她離開的方向。
……
由於術後長期臥床和依賴性吸氧,賀景廷不得不接受漫長的康復治療。
曾經大步流星、器宇軒昂的男人,在醫生的幫助下嘗試著從輪椅上站起來,一步、一步地行走。
尤其是呼吸訓練,要咬住儀器的管口,一次次用力深呼吸,強行將組織黏連、塌陷的肺部重新啟用。
賀景廷本就受過肺葉切除的舊傷,難受時本能喘得又淺又急,如今卻要儘可能緩慢而深長地吸氣。
每一口氣,都宛若將胸腔生生撕裂一般劇痛,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
每到這時,賀景廷是不許舒澄進治療室的陪同的,他不願她看到自己這樣狼狽、殘廢的模樣,連人活著最基本的呼吸、走路都無法做到。
舒澄明白他的自尊,便體貼地止步,留在門口等候。
隔著一道薄薄的門,裡面時常傳來痛苦的嗆咳,那聲音撕心裂肺,讓她的心也沒有一刻不緊揪著發疼。
康復訓練幾乎每天都要進行,次次長達幾個小時。她隱隱覺得強度有些大,卻還是選擇聽從了醫囑。
直到那天,舒澄在門口守著時,突然聽到裡面忙亂的躁動,而後護士一臉焦灼地跑出來叫她進去。
賀景廷做呼吸訓練時體力透支,隱瞞著不適強撐,竟一口氣沒上來突然昏了過去。
舒澄進去時,人已經被抬到了診療床上緊急吸氧,高大的身軀側蜷著。
他臉色霜白得駭人,滿額冷汗大顆、大顆地往下滾,意識不清地微微發顫。
她心疼地哽咽,輕輕握緊他垂落的手指。
醫生匆匆趕來,做了檢查:“典型的急性缺氧,自主神經紊亂誘發暈厥。”
檢視了康復訓練記錄後,他臉色凝重道,“這麼高強度的訓練,他現在的情況根本承受不了,簡直是在傷害身體,引發氣胸再次出血怎麼辦!”
舒澄驚異地抬眼:“不是威廉教授的醫囑麼?”
一旁的治療師面露難色,低聲與醫生交談了幾句。翻譯不在,他們快速的德語交流她只能聽懂七七八八。
這時,賀景廷肩膀突然動了動,眉心難耐地蹙緊:“是……是我,咳咳——和他們……沒關係。”
他頃刻就咳得冷汗直流,舒澄連忙把他上身稍微扶起一點。
“先別說話,緩一緩……”
她擔心地幫他順氣,手指隔著起伏的胸膛,都能感覺到裡面悶悶地震顫。
在醫生的幫助下,先用擔架床把賀景廷轉移回病房,掛上了緩釋的輸液藥水後,他體力不支地昏睡了過去。
翻譯到場後,舒澄才真正明白了治療師的意思。
他說,賀景廷態度很強硬,擅自加大了康復訓練的強度和頻率。
治療師拿出記錄,欲言又止道:“其實前幾次治療的時候,賀先生已經出現了短暫的眩暈和呼吸困難……但他執意要求對親屬保密。”
舒澄接過記錄冊,裡面用德文詳細記錄了每一次治療的時間、專案和患者情況,只見從上週開始,他就已經在康復訓練後注射過止痛藥……
她捏著紙張邊緣的指尖微微發白,又氣又急,心疼得想哭,但望著賀景廷昏睡吸氧時蒼白的側臉,最終只無力地閉了閉眼。
送了醫生和治療師離開病房後,舒澄坐在床邊,一直靜靜地守著他。
直到日暮深重,賀景廷才逐漸恢復意識。
他人還沒完全清醒,呼吸罩上浮起的薄霧就已經越來越重,唇瓣微微張開,有些吃力地喘息。
眼簾艱難地掀了掀,視野中依舊是一片黑暗,比身上疼痛先感知到的,是被舒澄緊緊握著的手。
她的掌心溫熱,傳來這具身體唯一的暖源。
“賀景廷。”舒澄叫了他的全名,不同於平時的呢喃耳語,語氣嚴肅而微微顫抖,“我明明早就說過,無論你治療多久……我都會一直陪著你,慢慢來。”
“你居然……讓他們瞞著我,你知道有多危險嗎?你身體才恢復了多少就這樣透支,醫生說輕則昏厥,重則可能會引發呼吸衰竭、心臟驟停……”她吸了吸鼻子,不敢去想那些殘忍的詞,“你再這樣試試……我絕對不原諒你。”
她尾音泛著忍不住的哭腔,聽著讓人心碎。
賀景廷甚至能夠想象到,那清秀的眉是如何微擰,眼眶一定已經微微泛紅了。
說著“不原諒”,她卻沒有抽開與他十指相扣的手,反而越攥越緊,像是怕輕輕一鬆就會抓不住似的。
賀景廷唇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臉色霜白,如同被寒冬的冷水浸透。
他混沌的眸光低垂,喉結愧疚地滾動:“對不起……”
康復過程中疼痛本就是常態,他信念只要一次次吞下那錐心痛楚,就能更快奪回對這具身體的掌控權……
可方才當滅頂的劇痛突然在胸口炸開,他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完了。
而那時的身體早已不再受意志控制,坍塌般墜入了黑暗。
“誰要你道歉……”舒澄既委屈又心疼,起身坐到他身邊,“康復要循序漸進的,你開胸的傷才好了多久?你恢復的速度已經很快了,別再為難自己。”
賀景廷沉默了半晌,忽然開口:“澄澄,我們早些回南市吧。”
這個提議太突然,舒澄怔了下:“康復的療程還有兩個多月呢……”
“這些療程回南市一樣可以做。”他說,“我身體已經好多了,眼睛還沒有轉機,不必把時間浪費在這裡。”
確實,蘇黎世研究中心最寶貴的是手術和治療。
至於康復訓練,嘉德醫院的水平不一定比這裡差。
“怎麼能叫浪費呢?南市的春天太冷了,又老是下雨,對你肺傷沒好處的。”舒澄搖頭,考慮到最現實的因素,“蘇黎世回溫早,空氣也清新,你不喜歡這裡嗎?”
賀景廷沒有直接回答,只說:“年後雲尚還有很多專案要開展,我是時候回去了,會方便些。”
聽他提及工作,舒澄一下子聯想到這些天自己偷偷開會的事,喃喃問:“你是不是發現……”
話音未落,賀景廷卻輕輕將她的手一拽,把人摟進了懷裡,啞聲耳語:“真的沒事了。回去以後,我答應你會慢慢訓練,不要讓我擔心、著急好麼?”
這些天,她好幾次陪他午休時都不知不覺地睡著,睡得那樣沉。即使他看不見,又怎麼可能感受不出她有多累?
賀景廷撫摸著她的髮絲,動作那樣輕柔。
舒澄伏在他胸口,心也跟著柔軟下來,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點了點頭:“好,那我們回南市。”
很快,賀景廷向院方表達了回國訴求後,經過一系列醫療評估,結果顯示他已經勉強達到了出院的標準。
蘇黎世醫學研究中心和嘉德醫院開展了線上會診,一同協商制定接下來的康復規劃。
接下來也依舊會由權威的威廉教授來把控療程,但具體實施由嘉德的私人康復中心代替。
出院回國的時間暫定在了月底。
天氣回暖,賀景廷逐漸可以完全脫離吸氧和輪椅,失明也有好轉,雙眼能夠感光的頻率在不斷上升,甚至偶爾能夠模糊視物。
就連威廉教授也無法判定到底是哪種治療起了作用,能讓病情出現如此突破性的進展。
他們時常會在花園裡曬曬太陽,還一起去了趟鎮上,舒澄牽著他在利馬特河畔漫步。
吃甜點時,他悄悄去買了一束漂亮的藍色矢車菊送給她。
金色燦爛的陽光下,花瓣熠熠生輝,點綴著靈巧的綠鈴草,浪漫而清新。
兩個人如膠似漆,但不知是不是舒澄的錯覺,賀景廷本就寡言,如今話更是越來越少,問他也只能得到“沒事,有些累了”和安撫的微笑。
很多時候,她突然轉過頭,都發現賀景廷在靜靜地注視著自己——哪怕他只能看見一點輪廓。
那略微失焦的眼神中充滿愛意,卻深不見底,好似沉著甚麼她看不真切的東西。
但那種陌生的感覺轉瞬即逝,更多時候,他對她還是那樣寵愛、體貼。
舒澄本以為一切都在向好發展,臨近出院的那一週,賀景廷的身體卻毫無徵兆地急轉直下。
不僅失明加重,完全無法視物,還出現了異常嚴重的進食障礙。
他幾乎吃不下任何東西,相較剛剛醒來那會兒,有過之而無不及。
起初賀景廷仍暗自忍耐,餐桌上一如既往地吞嚥食物,不讓舒澄擔心,飯後再趁她午睡或藉著洗澡,一個人躲在衛生間將胃掏空。
直到那次他吐到虛脫,“咚”地一聲悶響倒在洗手檯。
舒澄聽到聲音,在門外喚了幾聲聽不到回應。她直接闖進去,才發現賀景廷竟然昏倒在瓷磚地上,整個人深深蜷縮,無意識地掐著胃簌簌發抖。
他甚至根本沒有脫衣服,衛生間裡熱氣氤氳,沖澡的花灑兀自開著,製造出“嘩嘩”的水聲。
洗手池裡,瓷白的池壁上濺著沒來得及沖掉的絲縷鮮紅。
舒澄嚇到失語,連忙按了呼叫鈴,然後托起賀景廷的頭枕在自己腿上,拼命去拉他頂.進胃間的拳頭。
“沒……我、沒事……呃……”他神志不清地打哆嗦,喉嚨裡不受控地溢位痛.吟。
一聲聲快要將舒澄的心都碾碎,明明他中午吃下她煮的雞湯餛飩時面不改色,甚至賞臉地連湯都喝完,卻一個人痛成這樣……
短短几分鐘,賀景廷已經疼到徹底昏厥過去,頭垂在她懷裡不動了,只有冷汗還在一層、一層地往下淌。
幸好醫生來得及時,立刻將人移到床上打了止痛。然而一針都不夠起效,他挺在病床上不斷輾轉,連舒澄都壓不住。
又是一針鎮靜和止痛下去,賀景廷才漸漸無聲癱軟,戴著婚戒的手指垂下去,蒼白地搭在床沿。
後面幾天,他胃痛的情況愈演愈烈,連一口東西都咽不下去,有時喝口清水都能吐得肝腸寸斷。
夜裡又屢次突發氣促,不得不再次整日吸氧。
初春那會兒,他臉上好不容易才養起的一點血色全沒了,清減得讓人心慌。
原本已經臨近出院,此時身體卻突然衰敗,賀景廷的情緒明顯不對,時常一個人無聲沉默。
舒澄心疼卻又無計可施,只能日日陪在床邊,在他疼得厲害時儘量暖熱了手,幫他揉一揉胃,再哄著人喝一點糖水。
可賀景廷連這一點補充能量的糖水都受不住,勉強剛吞下一點,水還沒流進胃裡,就開始應激地劇烈嘔吐。
胃裡本就甚麼都沒有,除了清水,就是胃液和膽汁。
吐完後他虛弱地坐不住,只能靠在舒澄懷裡,額上薄汗染溼了她的衣襟。
“澄澄,抱歉……”
男人整日沉默,為數不多的幾句話,都是在道歉。為這具不爭氣的身體,為讓她擔心。
舒澄心酸地說不出話,將手覆上他肋間,那冰冷凹陷的位置,隔著面板都能感覺到那團器官僵硬的攪動。
胃裡每絞一下,賀景廷的呼吸都壓抑著急促幾分。
她幫他輕輕地揉,感覺到他身體緊繃,就停下用掌心暖一會兒,等人緩過來,再繼續按揉。
舒澄強忍著眼淚,輕聲安慰:“我早就說過,我更喜歡蘇黎世的春天……沒關係的,我們多留一陣子,再享受一下這裡的陽光。這裡多美啊,推開窗子就能看見阿爾卑斯山,我畫圖都更有靈感一點。”
賀景廷沒有回答,只緩緩地合上了雙眼。
鼻樑上壓著沉重的氧氣罩,淡淡消毒水氣息的氧氣湧入口鼻,肺葉隨之臌脹,胸腔不自主地輕輕起伏。
那麼長時間的努力一朝瓦解,再次連呼吸都要依靠外力,他內心徒勞到了極點,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黯然。
威廉教授本在琉森出席學術會議,聽說賀景廷病情突變,結束會議就匆匆趕回蘇黎世。
走進病房時,舒澄正坐在病床邊,輕柔地替昏睡中的男人擦去側臉薄汗。
她專注地凝視著他的面孔,眼中滿溢著疼惜。
幾個月接觸下來,威廉教授從心底欣賞這個亞洲面孔的年輕女孩,性格溫柔如水,面孔看著幾分青澀,實則卻非常堅韌,做事條理清晰,對病中的愛人更是極其上心,每一條醫囑都親力親為。
聽說是位優秀的珠寶設計師,這從她耳垂、頸間漂亮又恰到好處的配飾就能看出來——
即使是在醫院陪伴,她也每天都將打扮得精心、乾淨,從不懈怠自己。
然而,這次在回來的航班上,威廉教授第一次翻到他們的護照資料,卻得知了一個出乎他意料的情況。
他吩咐助手重新現場為賀景廷做了身體檢查,只見舒澄從頭至尾都心疼至極。
哪怕只是照例觸診,醫生的手按在他胃腹間尋找痛點,每壓一下,賀景廷疼得渾身一抖,那女孩也跟著眼眶泛紅,像是恨不得替他受苦一般。
診療結束後,賀景廷臉色蒼白、滿額冷汗,她便俯身握著他的手,不停地輕聲安撫,直到人再次昏昏睡過去。
威廉教授目睹這一切,面色不禁稍沉,將舒澄單獨叫到會談室。
“我的想法是……能不能推遲出院?”她擔憂問,“他身體情況不好,可能經不住長途飛行……而且留在蘇黎世,有您的團隊在,也更放心些。”
威廉教授沒有立即答覆,而是先照例分析了目前的病情發展,嚴謹地給出用藥建議。
賀景廷的情況確實不容樂觀,術後康復中,最怕的就是這種好轉後的斷崖式惡化。
例行談話結束後,威廉教授理了理手中的資料,忽然問:“舒小姐,恕我冒昧,你們之間不是夫妻關係?”
自從入院以來,兩人親密無間,任何人都會先入為主他們是多年夫妻。
舒澄沒想到他會這樣問,愣了下,如實答道:“對,我們……還沒有復婚。”
但在她心裡,他們已經早和好了,復婚也只是回南市以後順理成章的事。
威廉教授沉吟片刻,神色凝重地推了推眼鏡:“在臨床醫學有一個重要共識,病人的情緒往往會直接影響病情。就賀先生目前的情況而言,在康復關鍵期出現進食障礙如此劇烈的反覆,不是個很好的徵兆。
“從我的觀察來看,他很有可能將您過於入微的照顧,解讀為對他身體的憐憫,從而形成負向的心理暗示。”
這番話讓舒澄倏然想起,曾經賀景廷多次用傷害自己身體的方式來挽留她。
可這個念頭立即就被徹底打消了,她相信現在的他不可能這樣做。
“不會的……”她語氣堅定說,“這段時間他一直在很積極地接受康復治療,就連提前回南市這個決定,也是他主動提出來的。”
“這恰恰是問題最複雜的地方。”威廉教授頓了頓,目光中透著醫者獨有的敏銳,“人的潛意識是非常強大的,往往存在於本人都無法察覺的內心深處。
“您可以理解為,他的主觀意願和潛意識可能存在著劇烈的拉鋸,這就會直接表現在身體的情緒器官上,例如腸胃應激、無法進食,呼吸困難,嚴重時,甚至不排除可能會導致心因性的視覺障礙。”
離開會談室後,威廉教授的話反覆在舒澄腦海中浮現。
她走回病房,指尖已經觸碰到門把,卻又出神地收回,在走廊上久久徘徊。
窗子半敞著,蘇黎世春天和煦清新的風湧進來,吹動舒澄耳邊的碎髮。
放眼望去,是積雪正在緩慢消融的高山,湖泊在陽光下泛起粼粼波光,偶有展翅的鳥群低低掠過。
確實。
是這次賀景廷病倒讓她徹底堅定了對他的愛意和決心,那麼站在他的角度來看……威廉教授的分析不無道理。
舒澄心尖像被一隻無形的手請掐,泛起陣陣酸澀。
回想起賀景廷失明後,明明是表面上那麼強大的人,卻只是離開她一會兒就恐慌到需要吸氧……
他應該是痛苦到了極點,才會身體疼成這樣吧。
舒澄既心疼又無措,卻也想不到合適的方法去紓解,迷茫地在套間門口踱步。
而一牆之隔,賀景廷躺在病床上,久久聽著門外女孩走動的輕響,來來回回,始終沒有推門進來。
那是略帶疲憊、茫然而猶豫的腳步聲。
他雙眼渙散空洞地盯著天花板,彷彿在凝視一個無形的審判者。直到再也忍耐不住心口的刺痛,他雙手猛地抬起來,死死地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手背青筋暴起,指尖泛白,一寸寸毫不留情地收緊。
氧氣罩上白霧漸漸稀薄,從邊緣洩露出“嘶嘶”的微弱氣流。
賀景廷臉上卻不見絲毫掙扎,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淡漠,眉宇間甚至帶著一絲嫌惡。
許久,他唇色越來越白,漸漸泛出窒息瀕死的灰紫。
神志抽離的一瞬間,那雙鉗著喉嚨的手隨之鬆動——
他緊繃的身軀突然過電般一顫,從胸腔深處發出一聲短促而粗重的抽氣,而後徹底無聲地癱軟下去,只剩眼睫半闔著,無力地輕輕顫動。
……
*
原本計劃出院的日子迫在眉睫。
舒澄主張讓賀景廷在蘇黎世繼續休養一段時間,等身體完全恢復再回國。但他卻非常固執,要求立即啟程。
臨近傍晚,天色陰沉沉的,厚重雲層低低壓在城鎮上空,遠處的高山已經被完全吞沒。
空氣裡瀰漫著潮溼和悶滯,彷彿連天空都屏住了呼吸,是暴雨來臨的前兆。
很快,窗外飄起了零星小雨。
細長雨絲落在玻璃上,舒澄起身去將窗子關嚴。
身後的病床上,賀景廷臉色蒼白地閉目養神,只有胸口微弱起伏著。
很多時候,舒澄也不知道他是睡著,還是醒著。
自從身體惡化後,他總是這樣久久地閤眼沉默,宛若一尊沉寂的雕塑。
明明她就在身邊,卻時常感覺他們離得很遠。
明明她就握著他溼冷手指,卻彷彿無法真正地觸控到他。
那些康復期甜蜜溫存的時光,就如同蘇黎世短暫而燦爛的初春陽光一般,轉瞬即逝,被這季節交替的雨水徹底打溼變冷。
中午的時候,賀景廷按照營養師建議,喝了一點清淡的蔬菜粥。舒澄親手喂的時候,已經感覺到他吞嚥得困難,他卻堅持全吃了下去。
不出意外的,沒多久依舊是全吐乾淨。
他現在沒法瞞著她了,難受得厲害時連床都下不了,只能伏在床沿吐得狼狽不堪,最後甚至沒法直起身,軟栽在她懷裡就沒了意識。
舒澄心情複雜地守了一下午,看著賀景廷在淺眠中痛苦輾轉,時不時冷汗就浸溼了衣襟。
後來才漸漸平復下來,不再有動靜。
她知道,這是因為他醒了。
對於失明的人來說,睜眼或閉眼或許沒有太大差別;對於他們之間,卻是關上了一堵無形的、厚厚的高牆。
例如現在,窗戶合攏時發出輕微的響聲,像極了病房門合上的聲音。
賀景廷仍裝作安睡,手指卻明顯微蜷了下,呼吸也急促幾分。
於是舒澄拿起玻璃杯,從飲水機裡接了一杯溫水,用清晰的水聲告訴他,她沒有離開房間。
盛了水,她便順手開啟蜂蜜——他從中午吐空了胃開始,就滴水未進,這樣下去身體真的會磨壞。
舒澄心情低落,手上的動作不禁有些失神,粘稠的蜂蜜掉在了桌上,正順著桌沿往下滴。
她連忙抽紙巾去擦,手肘一抬,直接將玻璃杯打翻在地。
“砰”的一聲,杯子滾了一圈,撞上櫃門才停,溫水淌滿了地毯。
她怔在原地,呆呆地望著這一地狼藉。
“澄澄?”
賀景廷失焦的視線望過來,這不明的悶響讓他語氣陡然緊張。
舒澄下意識搖了搖頭,後知後覺他看不見,便輕聲解釋:“沒事,只是水打翻了,我沒傷到。”
半晌,他輕應了聲:“別碰,叫保潔來掃。”
這句話似曾相識,上一次,是她出差歸來,賀景廷灼熱而急切地將她抱進懷裡,如今卻充滿了蒼白而沉重。
舒澄繞過水跡,走到床邊坐下,像往常那樣握住他的手,指尖鑽進去、十指相扣。
她索性將話說透,柔聲道:“我們還是再在蘇黎世留段時間吧,我知道,你是為我的工作時間考慮,不想我太辛苦……但沒關係的,之前是專案初期,線上會議頻繁,現在步入正軌已經好多了,設計的工作在哪裡都是一樣的。”
賀景廷沉默不言,也並不看她,深邃的雙眼徒然睜著,直視著虛無的前方。
“南市的醫療和氣候都遠不如這裡,我們一起等到夏天,好不好?”舒澄語氣放軟,帶了一點撒嬌的意思,“就當你陪我休假嘛,聽說阿爾卑斯山的盛夏很漂亮,我還沒有見過呢……你要是不說話,我就當你同意了?”
她話音未落,手突然被賀景廷反握、包裹住,牢牢地按在床邊。
他冰涼的指腹緩慢摩挲,用了一點力氣,像是下定某種決心。
“澄澄。”賀景廷深呼吸,嘶啞而鄭重地開口,“我們後天一起回南市,或者……你一個人先回去。”
作者有話說:再虐一小下。
原本的保護殼出現裂縫,兩個人才能真正心意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