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自厭(2合1) 不想讓她看見他這樣狼……
舒澄明顯瘦了。
烏髮襯得小臉雪白, 仍有零星的淚珠掛在眼角,透著淡淡的憔悴。
一個月。
賀景廷不敢想,她是怎麼熬過來的。
曾經捧在手裡都怕摔著, 怕她沒吃好一頓飯, 怕她淋著雨, 怕她受一點委屈……
他臨死了,卻偏偏讓她受這麼多苦。
她這麼善良心軟,哪怕沒有感情,又怎麼會棄他於不顧。
他應該……早點死就好了。
鼻氧管流速遠不及密閉的呼吸罩,這短短几分鐘,熟悉的窒息感已經從胸口漫上來。
賀景廷唇瓣有些發麻, 撐不住地合了閤眼。
舒澄立即察覺了他的不對勁:“是不是氧氣覺得悶?我叫陳醫生來。”
製氧機在床頭, 她剛想起身去調,兩隻手即將自然分開時,卻被輕輕拉住。
男人蒼白修長的手指,竭力地在她腕骨收緊, 差點沒能抓住, 垂落在床沿。
“澄澄, 不要內疚……我這樣,和你沒關係……”
賀景廷凝視著她,眼眸中泛起一絲沉重的痛楚,斷斷續續道, “我這條命, 早就……值了,活夠了……”
十多年前,他本該死在那場年少的大雪裡,是她憑著一腔孤勇, 硬生生將他拉回人間。
他親手為母親報仇,血洗了賀家,甚至還用卑劣的手段……
窺見了愛是甚麼滋味,得到過她最甜蜜的依賴。
而去年若不是她出差回國,他大概也熬不過上一個冬天。
如今又多活一年,擁抱過她,牽過她的手,痛極時倒在她懷裡,醒來時看見她擔憂的眼神。
最後……死在她身邊,他早就滿足。
在這人世間,他沒有留戀,也沒有奢望了。
賀景廷薄唇已有些發白,仍費力地說下去:“你……你不要再浪費時間,在我身上……”
半晌,舒澄怔怔問:“你在說甚麼?”
望著他淡薄、決絕的,彷彿一切塵埃落定的神情,她心裡像被一雙大手擰住般鈍痛,一時失去所有反應。
薄薄的淚水還含在眼眶裡直打轉。
她日日夜夜地祈禱他醒來,他怎麼能……說這樣的話?
賀景廷胸膛重重地起伏,冷汗浸溼了碎髮,一字一句道:“你應該,去選你想要的自由,回都靈……做你喜歡的事。”
都靈。
這兩個字將舒澄點醒,她有些激動地反駁:“不是的,我沒有要回都靈工作,我早就拒絕了他們的邀請,只是回去辭職交接而已。我也……也不是因為你病了,才留在這裡,我、我……”
她哽咽,單薄的肩膀輕輕聳動。
方才一句句說“我愛你”的衝動,忽然在男人徹底清醒後那雙沉寂、冷清的目光中消散。
她怎麼也不敢相信,有一天,賀景廷會不願相信她還愛他。
“我早就想去慕尼黑找你了,那時候我想和你說的是……我願意再和你重新開始。”舒澄的聲音輕顫,視線緊緊鎖住賀景廷蒼白的臉,他卻不再看她,空洞的目光微垂下去。
“當時你病得那麼重,又突然去慕尼黑,我真的好擔心,也……好後悔。”她說,“我一直在等你回來,想告訴你這些,後來怎麼都等不到你,就打算去慕尼黑找你!結果鍾秘書忽然發了通知,說要在雲尚開會……”
說著,舒澄急切地想找些證據,開啟手機,去翻找當時預訂機票的資訊,卻發現當時自己沒有按下訂票。她先去找李姐協調工作,然後就被鍾秘書的訊息打斷了。
她無力地輕顫,後悔當時自己為甚麼沒有更果決一些,先訂了票再說。
“真的……真的。”舒澄攥緊他的手指,委屈地落淚,軟聲道,“你……你說過,願意一直等我的,賀景廷,你說話不算數,你是不是騙我……”
從前賀景廷是很吃她示弱這一套的,無論甚麼要求都會立即答應。
然而,此刻他眼中只有一片灰燼般的死寂,啞聲說:“我不是……能讓你幸福的人,澄澄,向前看……”
說完賀景廷便閉上了雙眼,不再有交流的意願。
舒澄淚眼汪汪,柔聲反駁:“我不要別人……能讓我幸福的只有你。”
但無濟於事,冷汗順著男人的臉頰流下,他整個人細密地抖得越來越厲害,攥拳的手青筋暴起,卻固執地不再有任何回應。
舒澄怕他再傷到身體,便剋制地不再爭下去:“沒關係,你等了我那麼久……這次我會等你的。你剛醒……休息一會兒吧,我去叫陳醫生過來。”
她抹了把眼淚,沒有選擇按呼叫鈴,而是起身出去。
直到病房門“咔噠”一聲關上,病床上賀景廷才緩緩睜開眼,望著舒澄離開的方向沉默。
手上還留著她的餘溫,剛剛被她那麼牢牢牽緊的感覺,彷彿還縈繞在指尖……
他用這隻手狠厲地抵進心口,任由錐心的痛楚流進四肢百骸,微微蜷身,無聲地垂下頭顫慄。
很快,陳硯清就帶著其他醫生推門而入,見他疼得意識不清,連忙將人展平,緊急加了一針鎮靜。
又拔去他輾轉時移位出血的滯留針,重新在鎖骨另一邊下了一個。
過去好一會兒,賀景廷才漸漸緩過來。他無力地陷在枕頭裡,抬眼看著自己這位多年好友,以及病床邊那些金髮碧眼的陌生面孔。
耳邊交流的低語聲,是德文。
“這是……哪裡?”他後知後覺,此地並非嘉德醫院。
做過簡單的檢查,陳硯清便揮揮手,讓其他研究中心的醫生先出去。
他彎了彎唇角:“你總算清醒了,再不醒,你家那位的眼淚會淹了整個蘇黎世。”
賀景廷微怔:“蘇黎世?”
“你從重症監護室出來以後,一直不太認得人,尤其是……認不出舒澄。”陳硯清輕嘆,“聽說蘇黎世這邊有好的醫療方案,她也想陪你換個環境試試,就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你知道這次多兇險麼?氣管動脈破裂、合併消化道大出血,兩次手術了三十多個小時,心臟驟停了好幾次。
當時在嘉德搶救,你肺裡出現瘻管病危,隨時可能大出血。是舒澄頂著壓力,堅持陪你等到柏林的專家過來,她怕你撐不過去,在icu跟你說了一整晚的話,一刻都沒停……”
賀景廷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他絕望地閉上眼,喃喃道:“何必……要救我。”
“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但……別再說這種話,尤其是對她,好麼?”
陳硯清太瞭解好友的脾氣——剛剛舒澄來值班室找他時,顯然哭過,眼睛紅腫著。人沒昏迷時一刻不離的,醒了卻難過成這樣。
他委婉地輕聲勸道:“這些日子,舒澄一直陪在你身邊,我們都看得出,她心裡是真的有你,絕不只是因為同情、內疚。”
“先甚麼都不要想,好好休息一會兒,你這條命是她和死神搶過來的,別輕易說放棄。”
說完,陳硯清給他暫時換了氧氣罩,調整好流速,便合門出去了。
天邊暮色落進寂靜的病房,投下綽綽的暗影。
賀景廷躺在病床上,久久凝視著慘白的天花板。
冰冷藥水滲進面板,脈搏一下、一下地跳動著,監護儀規律的鳴響。
他偏過頭,又看見了那隻被遺落在床邊藥品車第二層的血管鉗。位置隱蔽,只有這個角度能夠發現,近在咫尺。
尖刃修長、鋒利,足夠一下子穿破胸腔,捅進心臟。
這種死法無力迴天,一擊斃命,再也沒有痛苦。
彷彿有來自地獄裡的聲音,不斷髮出誘惑的邀請。
賀景廷一雙瞳孔微微睜大,血液裡湧上一股失控的躁動,手指動了動,朝那把血管鉗伸過去。
金屬冰涼,指腹觸碰到的一瞬間,傳來觸電般的顫慄。
這一刻,他腦海中卻驀地浮現出舒澄通紅的雙眼,她在哭,晶瑩的淚珠無助滾落,那樣難過、悲傷……
指尖本已經勾進鉗柄,賀景廷卻突然猛地用力一推——
藥品車滑出去,“砰”地一聲撞上牆壁,不穩地晃了晃,血管鉗也隨著其他藥品傾倒在地上,再也夠不到的地方。
男人青白的手指微蜷,重重垂落在床沿,微微顫抖。
響聲驚動了門外的護士,她匆匆跑進來,收拾起這一片狼藉,連忙將藥品車推了出去。
走廊上隱隱傳來焦急的低語:“誰把這麼危險的東西放在床邊啊?趕緊收走!”
*
完全清醒後,賀景廷像是把自己完全封閉起來,整日昏睡,疼痛反應甚至比意識不清時還要厲害。
好幾次舒澄發現他唇邊有血,驚慌喊來醫生,才發現他難受得生生將唇舌都咬破,口腔裡一片潰爛和傷口。
醒來時,他也只有沉默,幾乎不會對她說話有回應。
姜願勸她:“賀總剛醒,他昏迷了一個多月,感覺不到時間流逝的。可能在他的世界裡,還是那個去見你最後一面的想法吧……澄澄,別難過,再多給他一點時間。”
這些道理舒澄都懂,可每每對上男人那雙清明卻空茫寂寥、毫無生氣的眼眸,她心裡還是會很疼、很難受。
幾天後,醫生給賀景廷摘去了胃管,並逐步減少營養液的靜脈注入,促進身體的自主迴圈。
但起初他甚麼都咽不下去,除了清水,只要是有一點味道的東西,哪怕是一點米湯,都會是無止境的嘔吐。
賀景廷臉色慘淡,整個人愈發地清減下去,比昏迷時更甚。
舒澄心疼得要命,詢問醫生是否能繼續使用胃管,至少解燃眉之急。
“這樣下去不行,營養液會加重對肝臟、腸道的負擔,併發症的風險也很高,治標不治本。”陳硯清愁眉不展,“經過評估,他吞嚥功能已經恢復了,按理說不該有這麼強烈的反應。威廉教授的意思是,可能伴隨一點進食障礙。”
舒澄也發現了,賀景廷心理上對食物非常抗拒,有時候粥才剛端到桌上,他呼吸就已經開始紊亂,甚至聞到就會吐。
以前總是他擔心她吃不好,變著花樣請廚師、找餐廳,如今……
卻是他一米八幾的身量一天喝不下幾口粥,她眼睜睜看著他削瘦,心裡比誰都難受。
第二天一大早,舒澄就去了鎮上的市場。
歐洲米硬,品種也不一同,她找了一大圈,專門買來國內南方的小米,又挑了一把最嫩的小青菜。
醫院有專門的後廚,但她拒絕了廚師長的幫助,堅持借了灶臺,親手從淘米開始煮。
晌午,舒澄端著小碗和保溫桶走進病房,輕輕合上門。
賀景廷眉眼依舊蒼白,靠在半搖起的床頭吸氧,拔管後幾日臉色絲毫不見好轉,彷彿一座沉默的山,靜靜地面臨消亡。
“今天粥是我親手熬的,你是不是該賞臉多吃幾口?”
舒澄自顧自開啟保溫桶,舀了一碗浮在上面的薄粥,執著小勺輕輕攪動,“你要是不肯吃,我手上可就白白燙紅了……”
她故意伸出坐手,撒嬌道:“你看。”
賀景廷眼神果然猛地抬起,落在她白皙指尖的那一抹淺紅上。
他的手也動了下,下意識想要拉過她檢視傷處,手指卻最終只蜷了蜷,垂落在身側。
他啞聲說:“澄澄,不要做這些。”
舒澄裝作沒聽見,直接側身坐到了床沿,緊貼著他,而後舀了一小勺,喂到他唇邊。
“我從早上到現在也沒東西呢。”她柔聲哄道,“你吃一口,我就吃一口。”
午間溫暖的光灑在她側臉,烏髮柔軟地落在肩頭。
賀景廷注視著她,喉結艱難地滾了滾,最終張口吞下了這勺粥。
舒澄說話算數,立即也舀了一勺自己吃下。沒有換勺子,就用剛剛他吃過的這一隻,自然地放入口中。
一雙清亮的眼眸中含著笑意,舒澄溫柔地看著他:“嗯,看來我煮粥的手藝沒退步,是不是軟軟的?”
賀景廷彷彿被燙到般,漆黑的瞳孔顫了顫,就這樣順從地一口、一口將粥嚥下。
目光卻不落在粥上,只一瞬不移地凝望著她近在咫尺的臉龐。
吃下小半碗後,他明顯咽得越來越慢,薄唇緊緊閉著,深呼吸好幾次才能張開。
可這麼巴掌大一小碗粥,還有一半是她吃的。
舒澄重新換了溫熱的,繼續哄道:“再吃一點,這樣,你吃一口,我吃兩口。”
她長睫輕眨,討價還價的樣子十分可愛。
賀景廷沒有拒絕,艱難而緩慢地吞下。
喂到最後幾口時,他卻突然似乎被嗆著,偏過頭重重地悶咳。這一咳就停不下來,像是要把胸膛都震碎。
賀景廷臉色唰地煞白,攥拳抵住心口,卻越咳越輕,渾身虛脫地咳不出來。
舒澄心驚,連忙把他肩膀扶到自己懷裡靠著,身體前傾,能讓呼吸舒服一點。
她輕柔地一下、一下撫著他不斷聳動的後背:“忍一忍,深呼吸,慢慢吸氣。”
她後悔自己心急,剛剛要是隻喂半碗就好了……
賀景廷下巴陷在她頸窩裡,發軟地往下栽,呼吸紊亂,還在斷斷續續地輕咳,許久都沒有迴音。
舒澄擔心,生怕他昏過去,想把人扳過來:“你沒事吧,有沒有好一點?”
耳畔卻響起男人嘶啞的乞求:
“別……別看。”
賀景廷沒有力氣阻止她,眉頭厭棄地緊蹙,無比嫌惡這具破敗連一點粥都咽不下的身體。
他眼睫溼淋淋地半闔,胸口像被撕碎般刺痛,無論如何深深呼吸,都倒不過這一口氣。
冷汗直流,唇瓣越來越紺紫。
不想……讓她看見自己這副狼狽、沒用的模樣。
舒澄感覺到他身體輕微的掙扎,連忙不再動:“好、好,我不看,你就這樣緩一下。”
她哪裡會不懂他的自尊和逞強,心酸地直想哭,眼眶滾燙地輕眨,輕聲安撫:“你只是暫時病了,沒事的,我陪著你。”
過了好一會兒,賀景廷的喘息平緩下來,病服貼在脊背上,冷汗浸透了幾重。
他嘶啞道:“澄澄,去吃飯吧。”
這是在趕人了。
舒澄有點不捨:“我不餓,再陪你一會兒好不好?”
就在這時,放在床邊的手機嗡嗡震動,她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是Lunare的人事總監。
“去吧。”
賀景廷語氣略有冷硬,固執而艱難地直起身,脫開她的懷抱。但他體力不支,輕動一下就難受得呼吸急促。
舒澄知道拗不過,只好先把他扶回床頭靠著,軟軟答應了:“好吧,那我去吃午飯,姜願說今天餐廳有義大利麵呢。我好好吃飯,你也休息一會兒,好不好?”
女孩一雙漂亮的眼睛裡,委屈快要溢位來了,可憐兮兮地嘟著嘴。
賀景廷眼神晦暗,半晌,終於輕點了下頭算作回應。
臨走時,舒澄望著他閉目養神的模樣,微彎了唇角。
深冬午後和煦的陽光照進來,灑在男人清俊的眉眼。
眉骨高挺而深邃,那雙總深邃清冷的眼睛輕合著,長睫垂落,投下淡淡的陰影。
他骨相生得極好的,鼻樑高挺,下頜輪廓分明。
即使病中面色蒼白,依舊不減鋒利冰冷,彷彿周身覆著一層融不開的霜雪。
來日方長。
忽然,舒澄上前一步,俯身在賀景廷的額頭落下輕輕一吻。
唇瓣蜻蜓點水般覆了下,溫暖轉瞬即逝。
她不想再聽到他拒絕的話,不等人睜眼,便小兔子般飛快地逃走了。
離開病房,舒澄開啟手機,才發現Lunare的人事總監早上就給自己打過兩個電話,當時她在後廚大概沒察覺。
她怕賀景廷聽見工作電話會誤會,特意走開很遠再回撥。
電話裡,人事總監詢問她甚麼時候能來交接工作、辦離職手續。
“我先生病了,正在瑞士住院。”舒澄解釋,商量是否能再晚一點。
介於她線上能夠繼續配合原先的工作,提離職也預留了時間。
兩個人簡單協商後,人事總監同意將交接延到農曆新年後。
但不能再晚了,因為國內年後要開展新專案,必須由新的設計師全權接手。
“沒問題,謝謝。”舒澄點頭。
瑞士到義大利,航班也就一個多小時,年後臨時去交接一下工作應該不會太久。
掛了電話,她才發覺兩手空空。
離開病房得急,忘記把保溫桶和剩下的粥拿走,食物的味道會一直散在房間裡的。
舒澄便轉身往回走,剛推開病房門,腳步就頓住了。
病床上,賀景廷絲毫不是剛剛閉眼小憩的安靜模樣。他背對著門口蜷縮起來,脊背深深弓下去。
舒澄倒吸一口冷氣,快步跑上前,只見他雙手深深地按進上腹,冷汗順著臉側大顆、大顆地往下淌。
不過頃刻,賀景廷面色青白,眸光竟已經渙散了,整個人沒有意識地簌簌發抖。壓進胃裡的拳頭青筋暴起,幾乎要將腹部頂.穿。
她嚇得心驚,按下呼叫鈴,就用力去掰他的手:“鬆手,賀景廷,不能這麼按!鬆手!”
他胃裡剛剛才大出血過一次!
可賀景廷哪裡還有理智可言,渾身緊繃如鐵板,後背劇烈聳動著,越壓越深。
舒澄拼命將指尖鑽進去,觸到他腹部那團瘋狂攪動著的臌脹,只覺頭皮發麻。
他難受成這樣,剛剛竟還強撐著將她喂的粥都喝下去。
賀景廷栽在她懷裡,喉結劇烈地滾動,胸腔裡溢位壓抑的梗塞聲,卻始終死咬住唇,不願意吐出來。
眼看他忍得快昏過去,舒澄拉過垃圾桶,一邊輕拍他脊背,一邊帶著哭腔勸道:“沒事的,吐了吧,吐出來能好受一點!我明天再煮粥給你喝好不好,你別這樣,身體會受不住的!”
然而,賀景廷雙眸失焦地輕顫,對她的焦灼毫無反應,脊背小幅度地抽搐,像是快要捱到了極.限。
好在陳硯清及時趕到,舒澄絕望地求助:“他中午剛剛喝了些粥,好像想吐,但就是吐不出來。”
“你讓開,快,我來。”
陳硯清替換她坐到床邊架住賀景廷的身體,讓他前傾靠住自己肩膀往下臥,頭的位置略低於胸口,急促吩咐道,“舒澄,你把他額頭托住,千萬不要松。”
舒澄顧不上問原因,立即照做。
刻不容緩,只見陳硯清一手用掌根按進賀景廷後背肩胛中間的凹陷,不斷地推擠,另一隻手竟覆上他卡在胃裡的拳頭,重重地往斜上方按壓。
那陷入的深度觸目驚心,隨著他利落的動作,賀景廷的胸膛隨之劇烈上挺,面色已經死灰,整個人像是被拉滿的弓,下一秒就要崩斷。
舒澄害怕到喃喃:“陳、陳醫生,他這樣不行……”
陳硯清面色凝重,卻絲毫不手軟,每一下都精準用力。
就這樣壓了三四下,賀景廷脊背猛然一顫,終於撕心裂肺地吐了出來。那點沒消化的薄粥很快就吐淨,然後就是胃液和膽汁淋漓而下……
灼熱苦澀的液體湧出喉嚨,他一邊吐,一邊嗆咳,發出紊亂的喘息聲,身體癱軟在床沿,不受控制地發抖。
神志被痛苦完全撕碎,輕飄飄地顫慄。
意識失散間,這種熟悉的感覺,讓賀景廷以為自己還在慕尼黑的暴雪的莊園裡——
無數次想要吃進一點東西,至少撐到回南市見她,卻滿口都是血腥氣,甚麼都咽不下去,連喝一點清水都會吐到昏沉。
如同一灘爛泥般垂軟在床邊,在清醒和昏厥之間遊離,任由這具肉.體和地上骯髒的胃液一起腐爛……
原來、原來見到她,醒在蘇黎世的醫院,親口吃過她喂的粥,這一切不過是死前走馬燈的幻覺。
這樣也好,她沒有受苦。
“賀景廷,你振作一點,別嚇我……”
舒澄能感覺到,賀景廷的頭已經完全脫力,要不是她托住就會軟軟地栽下去。
他已經甚麼都吐不出來,身體癱軟,卻仍在反射性地劇烈痙攣。
護士匆匆送來注射液,陳硯清立馬給他打了止吐針和鎮靜劑。
半晌,賀景廷突然吐出一口帶著鮮紅血絲的胃液,徹底昏厥過去。
舒澄膽戰心驚:“陳醫生,他是不是又吐血了……”
陳硯清鎮定地將人架回床上平躺,連上氧氣,重新換了藥,輕輕搖頭說:“沒有胃出血,應該只是吐得太厲害,食道有輕微的滲血,暫時不要緊。”
病房很快清掃乾淨,舒澄在護士的幫助下,親手給賀景廷換了新的病服。
做完這些,一切歸於寂靜。
蘇黎世午後的陽光溫暖,卻絲毫無法沾染他蒼白的眉眼半分。
賀景廷雙眼緊閉,眼角殘留著零星水光,是剛剛劇烈嘔吐溢位的生理性淚水。
此刻,舒澄竟慶幸他昏過去了,不然他那麼高傲要強,否則恐怕會更加厭惡這樣狼藉的自己吧……
她心疼得眼眶發紅,指腹輕輕擦去男人眼角薄薄的潮溼。
他身上彷彿罩了一層無形卻堅硬的外殼,讓她明明近在眼前,卻無法感受到他的溫度。
舒澄好想離賀景廷近一些,真正觸控到他。
她無法按耐住心頭的悸動,輕手輕腳地側身坐上病床邊緣,而後脫掉鞋子,小心翼翼地在他身邊躺下。
柔軟的雪白毛衣,緊貼上他帶著淡淡消毒水氣味的病服。
舒澄將手覆上他冰冷的上腹,極輕地打圈按揉。
感受到賀景廷在耳邊清淺、平緩的呼吸聲,她滿足地輕輕合上眼,不知何時睡著了。
作者有話說:澄澄撿起一隻自我厭棄的賀總。
然後很快賀總就會發現,睡醒了,老婆在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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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會比這章甜一些,一點點治癒(應該[奶茶])